【作家文库】刘继明：献给孙远的十四行诗（26首）

文/刘继明

孙远（1995年）

第１首

水在春天里出发，以梦为船
穿过我们的身体
喉咙，被一只巨大的手扼住
死亡或新生

在岸上竖起一块界石
我们的目光无法穿越
幻想与真实，难分彼此
仿佛水和泥浇铸在一起

冬天必将到来
水是它唯一的对手
而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是一个人渴望融入人群，还是人群
渴望融入一个人？这完美的
融合，是否存在于触手可及之处？


第２首

神在山坡上守望，那被淹没之物　
伊甸园的果实和现实中的汗粒
一瓣瓣剥离、分开
幸免于难的房屋，攀援上升

而我们的目光，垂直向下
人的居处也许距天堂更近，也许
更远了。这取决如何
在二者之间，达成某种本质的平衡

我始终怀念那些迁徙、淹没的
人和事物。因为，他们
在根部与我们紧密相联

我一次次回首，仿佛凝视
另一世界的爱人，并盼望着
在某个时辰，与之再度相会

孙远（1995年）

第３首

沿着一条河，溯流而上
如同在想象中，抚摸一具
完美的肌体。这既是一次
智性体验，又是一次情感游历

首先触摸到的，是她钻石般的
踝部，然后，修长和柔韧
光洁和充盈，依次显现
仿佛记忆里“丰年的葡萄”……

我们的生命，正在经历
意味深长的再生。尘土依次剥落
如同被时间腌皱的皮肤

我握不住一生的欢乐
但我能握住一滴水、一缕风
而能被水和风握住，也是一种幸福

第４首

乘上一艘船，就乘上了
另外一种命运。水与岸边的
景物，并非第一次见到，而是早已
安排好的定数，曾在前生与我们相遇

包括同行的若干名乘客
晴朗或者下雨的天气
古奥且充满乡土味的哈欠
我也要一一领受。仿佛婴儿

踏上岁月之途，他的小手
刚刚伸出，手指尚未张开，学会
握紧事物，父母和亲人却已离他远去

而这是时间留下的唯一纪念
连一片浪花、一朵棉花或一枚石子
我们都无从拒绝


第５首

灾难和事故，像夏天的雷雨
一样频繁。抱怨是容易的
但重要的是学会感激，接受万物
赐予，即使面对着死亡

生命是这样一种东西：
比玫瑰娇嫩，比岩石坚固
山洪摧不垮的，一滴水
能使它土崩瓦解

我们心脏的容器多么狭隘
精神却无比广阔、浩瀚
仿佛宇宙间的星空和平原

想象难以穷尽它的边缘
思维，像一盘混乱无序的沙子
而谁的手，才能恢复其中的秩序？


第６首

垃圾船远去。我闻到了腐烂的气味
从果的内部到外部；从人的肉体
到灵魂。我看见欲望的蚂蚁和蛆虫　
在啃食一尊雕象的底部

而水在冲刷和清理着
时代的骨髓，以及紊乱的
神经，像一把锋利无比的
刀子，我内心的房屋修缮一新

如果美杜莎的目光
将我变成一块永不腐烂的
石头，我宁愿做某座大坝的基石

和时间之水较量：歌唱、承受
并且与之拥抱，融为一体
这就是我，或者一块石头的命运


第７首

“人，居于梦中，有如
鸟儿歇在鸟巢里……”
而一座现实的吊桥
在梦河之上，高高悬置

摇曳的道路何其脆弱、幽暗
它的下面是无底的虚空！
一个人走过，两个人走过
空中的云雾；水上的泡沫

双手抓紧梦的边缘，指甲
被岩石割破，血流如注。这时
黑暗中一双温柔的手，攥紧了我

当我回首眺望，脚印已被命运删除
吊桥上一片空白。青春的脚步
由远及近：它们来自回忆，还是想象？

孙远（1996年摄于武昌东湖）

第８首

水和往事一并流失，转瞬即逝
无可挽回，哗变的词语和句子
像河岸的崩塌声，一浪高过一浪
河流正在改道，世界面临解体

语言是唯一的舟楫，而我的桨
业已被波涛吞没
我在泡沫和碎片中举步维艰
操纵语言者，反为语言所困

不可摆脱的宿命：
你遗失了尊贵的高原
还要被船和桨抛弃

而如果语言像石头那样坚硬
石头，像语言那样充满活力
我们，也许就什么都没有丢失


第９首

“人啊，你必得在大地上
建立自己的纪念碑……”
上帝的嘱托
听来像爱人的耳语

在语言和石头之间
谁更永恒？
在梦境与现实之间
谁更真实？

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分不清伟大和渺小
如同无法丈量一生的长度

而死亡也非最后的裁判。我们
在永恒之河上漫游，刚从一艘船
下来，便踏上另外一艘船，又出发了


第１０首

从一条河，踏入另一条河
由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
容纳我吧，宇宙的血
在我的瞳仁里奔流

受伤的不仅我一人
比水脆弱的是人
是水中的铁锚
是水中的血液

我在我的体内游泳
我是我自己的语言
我是我自己的船工

我何时上岸？
何时了结自己？我何时
把自己从苦难中赎回？


第１１首

我注定在旅行中掉队
并且很快被同伴遗忘
而两岸的风景
和不具姓名的人民将收留我

我在贫穷中苏醒过来
仰望陌生的屋顶
黑夜与河流远去
像一个来自地底的家族

在肆意践踏我
我必须像一根树枝
牢牢抓紧自己的根须

我宁愿感激一粒沙子
或一块石头
也不感激时代的馈赠


第１２首

流动的宫殿！
死灰复燃的歌舞！
浮肿的祖国！
老态龙钟的游船

醉生梦死！善良而蹩脚的
画师，在雕琢一条老龙
算卦者为自己的预言
元气大伤

我从骨瘦如柴的猴子眼里
看见一无所有的陆地
民俗和文物被一座大坝

连根拔起。我是从异域
归来的行者
我来拍卖自己的墓地


第１３首

我的行程究竟还有多远？
是风景在看我
还是我在看风景？
我在一条即将淹没的河道

看见自己的命运，被掌握在
一个素不相识的船长之手
我花１５元钱买来的望远镜
只看得见自己，和另一个人的

内心。我站在高山之巅
定格成一张明信片
而我的另一部分

顷刻被风和水荡涤殆尽
我的脸将被我的目光
所怀念、所珍藏
 

刘继明和孙远（1995年）

第１４首

我远离渴慕已久的人群
只有一个人始终与我为伴
对于我来说
她就是唯一的风景

这使我有足够的时间
来思考什么叫真正的不朽　
雪，浪花
和一个叫狄金森的女人

在我的词典里，被重新发现、命名
是的，“没有白雪覆盖的冬天
不能称为冬天。”

而没有爱的河流，不是河流
没有目的的旅行
不是旅行
 

孙远（1996年摄于武昌东湖）

第１５首

而我们都是土地的叛徒
是水的俘虏
我们毕生的劳作
都是为了将自己付诸东流

我们在沙滩上留下的只是影子
河流这面大镜
吞噬了多少名词
多少无头的动词被放逐、被抛弃？

既然流浪是命定的
我们为什么
要建筑和购置自己的房屋？

与死亡的对弈，从何时开始？
于何时结束？我们何时
在墓地上，与久违的亲人重逢？


第１６首

如果婚礼和葬礼同时举行
有何庆祝可言？
如果神取下肋骨
是为了让我终生残疾

我为什么要感恩？
如果语言日益饱满
而精神越来越委缩
我为什么要写作？

如果美味佳肴
只能加重肠胃的负担
我为什么要赴宴？

我在梦中原谅了我的身体
但身体并不会饶恕我
当我醒来，我将被我自己淹死！

第１７首

我拒绝游览人间的鬼城
我渴望抵达的
无法抵达。肉体
永远走在理念的前面

电话本遗失后
没有地方挂失。
向谁诉说？
给谁打电话？

电话被掐断了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
幸灾乐祸

真的，在注重言说的
时代，我甘愿做一个
悲观而厌世的哑者


第１８首

一只船桨永远捕捉不住
岸边的果园
盼望长寿的人
终将被长寿所害

当所有的人
争相以天才自诩
我宁愿去相信
一捧泥土

与亡灵交谈，需要
诚实的话语；这是我们
战胜死亡的唯一途径

热爱一路风尘和每一缕波浪
是有福的；你从船上走到地上
就从梦中回到了现实


第１９首

死去的人在地下思想
而何为烈士？何为死者？
在一座富丽堂皇的陵园
我再次陷入了迷途

蝌蚪一般的孩子
渊博的学者
让我把目光泊在你们的
泪水里，但我无法走近那些

沉默的雕像。当
死亡的意义仅仅在于
吸纳游客的光顾

你如何能洗涤满身的风沙？
倘使空间像一堵墙断裂
我在何处寻觅，你真实的踪影？

刘继明和孙远（1996年春摄于南京）

第２０首

我的鞋底灌满沙子
而体内的石头越积越多
一条淤塞的河道
使我的呼吸日益艰难

当水重过人的灵魂
轻于一本书的质量
我便与死者处于
同一时空了

在杜撰的故事中
欺骗自己，毁损自己
我是一个梦游的盲人

仿佛饥饿的蚯蚓和脱壳的蝉
努力从地心探出头颅
而天空，仍然高不可攀　


第２１首

遍布河床的卵石和沙子
像词语一样，在无限地
增殖；而水底的鱼儿
由于缺氧，一天比一天减少

我们的记忆在严寒
来临之前，濒临枯竭
火塘边的渔夫，思索着
怎样熬过这个冬天

是啊，水中的粮食
比雪更希罕了
你不得不将船桨扛到肩上

仿佛一个卑琐的盗墓者
等待奇迹降临；或者
把自己典当给意外的死亡

第２２首

那个曾经饲养黑夜
和冬天的人，掉头而去了
我们终日守候在岁月门口
等待失踪的船只，浮出水面

前方的水域，扎满了白骨一样的
绷带；佩带勋章的水手
腿上缀着四季的脓疮，目光
像两岸的灯火，流淌着惶惑与沮丧

我躁动不安地生活在
颠簸的甲板上，踱来踱去
仿佛欠着一身沉甸甸的赌债

一次一次地踏上旅途
一次一次地逃亡。但我知道
终有一日，我会被洪水撵上


第２３首

海伦和俾德丽采
我像怀念爱人一样
怀念你们！
热爱你们！

我是两袖清风的行吟诗人
死亡，掠走了我仅有的财富
我在旅途中徘徊，随波逐流
指望与风沙打个平手

在自己的棺椁内做梦
一双业已消失的手
帮我翻动时间的书页

葡萄的枝蔓，爬上了额头
而我的目光继续拔节、生长
直到挽住你绝美的手臂！
 

刘继明和孙远（1996年摄于武昌东湖）

第２４首

既然已经错过
春天、夏天和秋天
何必在意下一个世纪
停泊的港口？

何必在意从人群中走散？
我惯于透过泛黄的书籍
窥视生活；将自我与流水
混淆不清，像个老迈的香客

在虚构的神庙里昏睡
与古朴的文字密谋
只有死者才能唤醒我

冥顽不化的大师们
我用你们的墨汁洗涤足跟
但我注定不会比你们走得更远


第２５首

水上的鸥鸟，林中的
野兔，请收容我
未老先衰的情感
请环绕我颓败的膝盖

让我以河流的名义
承领和亲吻你们珍贵的承诺
让我像浪花那样，栖居在你们的
头顶；让我在来世与你们结为旅伴

乘着一叶扁舟，绕过
被篡改的历史，在茂盛的
草场上露宿，沉溺于睡眠

让我在星光下醒来，把自己的姓名
弄皱。拾到它的，要么是我的
朋友；要么是我的对手　


第２６首

面对焚烧的晚霞，祈祷
逝去的一天，露珠和野花
要将她覆盖；拆散一扇戏剧的
门板，去修补记忆的伤痛

我对自己说：“你并不比
一丛水藻和一片浮萍更不幸　
躺在荒芜的田野诅咒真理
会看见遍地黄金和枯萎的植物……”

从远方回到陌生的故土
身上带着令人怜惜的鳗鱼的
气息，像一个失败的匠人

在早已干涸的河道边跪下
说：“我回来了。我是你的敌人
我是你的，不可救药的儿子。”
 

（写于1997年12月2日与孙远初次相见三周年之日，原题《流水十四行》，曾分别刊发于《作家报》《长江文艺》，收入《刘继明文集》第8巻）

编辑：雁回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