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约道路》读书笔记

文/石头

 

前言：在贵州安顺的群山之间，塘约村曾是典型的空壳村：2014年前仍是国家级二类贫困村，千余名青壮年外出务工，近三成耕地撂荒，村集体经济不足4万元，一场百年洪水更让村民陷入绝境。

试想一下，如果你是这个村的支书，你会如何做，才能让这个村庄从人均收入不足4000元跃升至2万余元呢？塘约的村支书左文学做到了，依靠极少的外界资金援助，以及促成了极大的村民团结，将这一问题的答案之一呈现在我们眼前。

《塘约道路》的作者王宏甲把塘约村的成就总结成了两件事情，第一，巩固了农村集体所有制，第二，加强了党支部在农村中的领导作用。王宏甲说：“一个好社会，不是有多少富豪，而是没有穷人。”

我认为，塘约村的成功正是他所说的这种好社会的一种现实例子。

今天，就和我一起来看一看，在这个村庄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一、养牛的左文学

塘约村下辖10个自然村，总人口3300余人，现有劳动力1400余人。在外出务工高峰期，外出务工人员曾达1100余人，村内剩余人口则以留守老人和儿童为主。

村党支部书记叫左文学，小名二牛，1991年，读完高中就结婚的他为了养家出去打工，到北京搞装修，他很有信心，梦想赚了钱回来开个大超市。他有种干什么非成不可的劲头，同学们爱和他玩。

打工的过程中，他渐渐地感觉这不是长久之计，因为年年打工年年穷。

年底，他回到家，想模仿北京的大棚搞种植，他到信用社贷了500元，引进药材，结果药材种植的海拔不对，失败了。

然后，他决定养猪，慢慢地，他越干收益越多，买饲料，滚动发展，贷款买了碾米机、磨粉机、压面机，搞了一个粮食加工厂，成了寨子里最有钱的人。与此同时，他还到镇上一个企业兼职，虽然钱少，但是他能学到不少财务知识和管理经验。

可是，养猪第六年，他又失败了，猪价下跌，把赚的钱都亏出去了，只剩下了5万元。

事后，他说：“单打独斗，很难抵御市场风险”。

他不甘心，决定养牛，每天在山坡上放牛，他必带两样东西，一是雨具，二是自己老师之前推荐过的一本书，叫《古文观止》。

二、当村主任的左文学

2000年前后，镇上的片区书记找到左文学，有意让他担任村党委书记。彼时，担任这一职务不仅没有额外收益，反而时常需要自己往里搭钱，若是没有格局、缺乏经济实力，根本难以胜任这份工作。

左文学回家里和父亲、妻子商量。

左的父亲先问自己儿媳是否支持，并提前说了两点支书家属的责任：第一，有事随时要走，家里人不能拖后腿。第二，有人来找要端茶倒水，找你吵架也要端茶倒水。

儿媳说可以做到，左的父亲就劝左答应这件事，因为左的父亲当了38年的支书，他也有一个理想，也有一种觉悟。

后来，左文学就把牛都卖了，开始当村主任。

左文学在2000年当上村主任，2002年当上村党支书。村里有条河，河上的桥有三十米长，一到下雨就找不到了，孩子们上学都过不去了。二牛决定修一座高大的桥，县里给了六万元，根本不够，他就去找附近的煤老板化缘，总算把桥建起来了。

二牛还想给村里办煤厂，木材加工厂，但是没有启动资金，也怕办砸了……

直到2014年，一件事情改变了这个村子，也让左文学意识到了一个道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在修桥或者办个什么厂，而是要把村民重新组织起来，靠集体的力量抱团发展。”

是啊，村是中国最基层、幅员最广的地方，缺乏集体经济，村就涣散了，社会就会缺乏坚实的基础。

三、一场洪水危机

2014年6月3日，43岁的左文学碰到了他和塘约村的一场危机，塘约村遭遇了百年未见的大洪水，田毁路坏，不少危房倒塌。

看着被洪水洗劫的家乡，左文学脑子里只有一个巨大的问题：现在怎么办？

中国人的祖先是有智慧的，竟然能把“危”“机”这两个字组成一个词，是危难，也是机遇，这句话在左文学身上灵验了。

时任安顺市委书记周建琨在受灾地与左文学谈话，他说：“你们这个村子有前途”。左文学懵了，心想都这样了，前途在哪里呢？

周书记说：“你们这个班子很强，干部很了不起”。左文学还是懵。周书记接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里干部不错，百姓也不错，党支部可以把人组织起来成立合作社，政府可以出水泥、出材料费，村里人出工出力干起来建设自己的家园。

周书记说：“不管怎么样，你要记住。政府永远是帮，不是包，党支部也一样，要依靠人民群众”。

周书记的这番话，被左文学听进去了，左文学顺着这些话想，把“危”变成了“机”。

PS:当时的周建琨书记在2024年因受贿被判处无期徒刑。

其中细节不得而知，但我觉得可惜，本应该用自己的才干辅助一个又一个村党委书记在工作上进步，建立强有力的基层党组织，却没能抵挡住诱惑，甘愿做金钱和名誉的奴隶，一辈子只能在监狱里度过。

这给所有有志于为人民服务的干部们提了个醒，不要小看诱惑，每一种职位都需要清风正气的人。同时，塘约村的成功也更不会因为他一人的贪腐而被证明是错误的。

好，接着说回左文学的故事。

四、“机遇”是什么？在哪里？

在讲这些故事之前，我们不妨先听毛泽东同志的两段话。

遵化县的合作化运动中，有一个王国藩合作社，二十三户贫农只有三条驴腿，被人称为“穷棒子社”。他们用自己的努力，在三年时间内，“从山上取来”了大批的生产资料，使得有些参观的人感动得流下泪。我看这就是我们整个国家的形象。难道六万万穷棒子不能在几十年内，由于自己的努力，变成一个社会主义的又强又富的国家吗？社会的财富是工人、农民和劳动知识分子自己创造的。只要这些人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又有一条马克思列宁的路线，不是回避问题，而是用积极的态度去解决问题，任何人间的困难总是可以解决的。

这是说，穷穷联合，是可以富起来的。

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农民的经济是分散的，根据苏联的经验，需要很长的时间和细心的工作，才能做到农业社会化。没有农业社会化，就没有全部巩固的社会主义。

这是说，穷穷联合的阻碍，是在于农民不愿意、也不能联合起来，因此也就难以富起来。

好，我们接着说左文学的机遇：

合作社分很多种，有的是外来的老板来承包，雇当地的农民干。

有的是村里的能人办企业，部分人有股份，村里人干活。

这两种都无法在一穷二白、刚刚被洪水袭击的塘约村实施。

在本书中，王宏甲认为农民在大户或者外来老板购买了使用权的土地上打工也只能拿到出卖劳动力的工资，没有主人的地位，也无法改变贫富差距。

当然，也有人反驳式地问道：难道农村集体所有制里农民就有主人的地位吗？

没关系，左文学会给出自己的答案。

左文学把村委11位干部召集起来开会，说要成立合作社。大家问，我们要成立怎么样的合作社？左文学说，把分下去的责任田集中起来，由合作社统一经营……

简单来说：

第一，成立合作社，把全村的地集中起来（不是行政命令，而是把经营权流转给集体），规模经营，效益最大化，就拿卖菜来说，不需要每家每户拿着菜去很远的地方卖，把菜集中起来用车拉到集市去，提高了效率，降低了成本。

第二，调整产业结构，也就是把之前出去打工的人集合起来，成立运输公司、建筑公司。

第三，干部分头去做贫困户的说服工作，因村里老人较多，因此先成立一个老年协会，由村里威望比较高的曹友明担任会长，做大家的工作。

第四，开村民代表大会，每15家选出一家来参会，由左文学向他们报告，办什么样的合作社，为什么办合作社，怎么样才算入社，最终全票通过办合作社的决定。

至此，左文学们在“危”中摸索出来了“机”，但这远远不够，想要机遇从希望变成硕果，还需要诸多努力。

五、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

5.1土地确权

土地是集体的，家庭有承包经营的权利。所谓土地确权，就是要对村民承包地重新丈量，登记存档，张榜公示，接受全村村民监督，最后由政府颁给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证明这是你承包经营的土地。

村集体想要经营土地，不是强制收回农民有经营权的土地，而是将土地经营权流转到村集体。

塘约村的问题是违约用地，大概有三成的土地被撂荒，按照法律，村里有权收回这些土地。

但是塘约村没有这样做，他们对撂荒的土地进行重新丈量，然后由承包人自己决定这份土地如何使用，这个举动让村民非常满意，这些土地最后都流转到了村集体经营。

加上剩余人员的土地确权，一共经历了十个月之久。在这期间，老年协会发挥了功不可没的作用。

确权之前，全村的耕地面积是1572.5亩，确权之后，竟然多出来了3289.5亩，每一户承包地都比原来多出一倍以上，得到的资产性收入也增加一倍以上。

村民把承包地之间的田坎界挖掉时，高兴极了。

5.2产业结构调整

参加合作社后，由合作社组建各个专业队，如建筑队、运输队等。村民们根据自己的能力和愿望选择参加哪个专业队，专业队自行选出队长报给村两委认定。

①农业生产队

拿农业生产团队举例，下分四个组，每个组领导人称班长。

其中一个班子重视精耕细作，标准化生产，把个人优势转化为集体优势，一亩地能产辣椒七八千斤，辣椒收完还能再种一季小白菜。

采摘时主要是妇女当主力，劳作一天报酬80-100元不等，一个月最少能赚2400元。班长年薪5万，完不成预定产值（能保障团队支付基本工资）扣年薪，如果超过，3成归他个人，7成归合作社。合作社的部分，年底4成给农户，3成给合作社，2成留作公积金，1成用于村委办公。

这四个组不存在竞争，而是互相学习，借鉴经验，共同开发市场。这样一来，撂荒的土地用上了，原来在家闲着的妇女也成了劳动力，村集体的每个部分都增收了。

②建筑队

书上举了两个例子，都是比较穷苦的妇女。

一个丈夫因肝炎去世，家里还有四个孩子，家里不仅地少，还欠了6万元的债，她一个人在工地上做小工养活四个孩子，还要还债，她是第一个报名参加合作社、要求加入建筑队的。

政府因精准扶贫拨款给他盖新房，村里的建筑队承包，她是副工，一天120元工资。

另外一个妇女的丈夫在煤窑干活，除了事故成了全身瘫痪，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这个妇女的生活也是非常苦，四五点就要到去收高粱秆编扫帚卖，把土豆背到镇子上卖，仍然是很清贫，后来她也加入了建筑队，而且也十分拥护建筑队的政策……

③运输队、道德讲堂

合作社出面担保给农户贷款，跑运输，2015年4月，运输队就成立了正式公司，运输队由四五十辆车，开大车的每月能收入三万左右，开中型车的也有一万多元，不出车的日子还可以做其他的工作。

后来，塘约村的建筑队和运输队为自己的村子盖了一栋新的大楼，这里是全体村民的总部，村民的大家庭。这里有一个道德讲堂，不仅讲孝道，还要讲科学种植等一切和村民相关的内容。

④七权同确

七权，就是土地承包经营权、宅基地使用权、林权、集体土地所有权、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集体财产权、小水利工程产权。七权同确，也就是明确村集体的资源。搞清楚各种资源的归属和价值，就方便相对公平地统一协调、调配、交易、使用。

发挥社会主义集中力量干大事的优势。

塘约村主要有三种现象，建房侵占集体土地、占用集体沟渠、占用集体山地。左文学通过细致调查，一共发现了17种问题，而且老年协会得出一个结论，不少问题都出在村干部身上。左文学说，要先解决村委、党员、村民组组长和村民代表的问题。为了妥善解决历史问题，干部把自己开的荒坡交给集体，在荒坡上的违建房按照每平米50元算，让人把钱交给村民组，这样保留了房子，也维护了所属区域集体的利益。其他村民看到干部这样做了，也自然不会太反对了。

他们用高科技、大数据管理，请专业公司来测量，卫星测绘，可以在软件上看到每一块土地的情况。山林确权后，他们在树林里养鸡，规模达到了200万羽。水利工程确权后，他们又筹建山泉水厂，除此之外还建立大型养猪场，开辟大型蔬菜基地。

⑤移风易俗，反对铺张浪费办酒席

乡村办酒五花八门，满月酒、周岁酒、剃毛头酒、生日酒、订婚酒、结婚酒、上寿酒、出殡酒、母猪下崽酒、落难消灾酒。村里贷款随份子吃酒的，不止一个人。东家要花钱办酒席，吃酒的人那一天不能工作，不办酒席就不能收回那些随出去的份子，就这样一直恶性循环下去。左文学算过一笔账，仅滥办酒席一项，塘约一年要吃掉3000万元。

 

在镇长的支持下，全镇、塘约村开始努力刹住这种风气。左文学想出来了红七条，后来加了两条，叫红九条。这九条谁都不能碰，谁碰了就被合作社拉黑。

村规民约草案出来后，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后张贴公告。村里还给每户写一封信说明为什么要这么做，每户打印一份红九条，还有人专门上门督察，内容是：学了没有？懂了没有？贴了没有？然后每一户都签订了约定的承诺书。

随后，村里成立了红白理事会，只准许办结婚酒和丧葬酒，其他一律不准办，全村酒席数量减少了70%。结婚提前一周申报、老人过世当天申报、不到法定年龄结婚的不予办理。审批通过的由村集体提供餐具出局、厨师免费操办 ，村里集体出资购置了将近9万元的餐具。

喜宴8菜1汤，不上大菜、不上瓶子酒、不上整包烟，以满足需求且不浪费为主。老人过世的菜品不太一样，本质上都是由村里承担，减轻了各种负担。原来一年3000万的损失，村里只花了不到60万就打住了。

如果违反这种规定怎么办？列入黑名单，不享受国家的优惠政策，村委也不为村民办理任何手续。三个月后，如果改正了，要在小组会上检讨，组委会签字，村民代表大会通过了才恢复正常，不通过的就再延长三个月，直到村民代表大会通过。

举个例子，一个低保户不交卫生管理费，一个月两元，就停了她的低保，等他补交了卫生管理费，做了检讨，村里才把暂停的低保费如数给她。还有一个违规办状元酒，农户的儿子考上了大学，他去县城办酒席，他说自己在县里办，不影响村里。

左文学说，你是村民，就要按照村规办，于是停发了本该给他儿子的1000元一本大学的奖励，对方不服，于是延期三个月，后来危房补助8000元，该户无法拿到，给别的农户了。

到现在，全村无一人犯红线。

王宏甲说：“当人皆为自己谋而不管公共利益时，人就陷落在自私中，负能量弥漫，社会甚至会出现嘲笑和亵渎优秀者。因而抑制不良，弘扬正气，不只关乎经济建设，更宝贵的是人的精神建设。”

⑥党支部管全村、村民管党员

凡是人多，就涉及到组织，在有了好的政策以后，左文学是如何管理这个村子呢？我们来看看

塘约村党总支领导4个党支部，9个党小组。村里行政有村委会、合作社、老年协会、妇女创业联合会、产权改革办、红白酒席理事会六大机构。这六大机构接受党总支的领导，一把手是党总支委员。

党总支每周一开例会，村支两委委员(村党支部委员会和村民委员会)必须参加。党小组会最少半月一次，要部署落实工作，这些会议比较务实，会开得短，说了就要去干。党员大会每月一次，都要学习党章，不打折扣。在“两学一做”中，党总支给党员布置了一项任务，每个党员都要找三个问题、村领导班子一个、所在组的村民一个、全村经济发展一个。

在管理上，合作社是从事经营的单位，村民组是管理公共事务的部门。比如修一个主要惠及6个村子的一条路，就由这六个村子出人义务劳动修路，村民们也乐意。对于党员，让群众常态化打分，交给村民议事会评议，平均分不及格的要党支部警告，三次考评不及格就要劝其退党，最主要的是，不合格会被人“看不起”。

六、结尾

左文学回顾自己种药材、养猪、单打独斗的日子，他说：“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就在考虑怎么挣钱，要不就会在会不会亏本的焦虑中，这人就变得自私，狭隘。天天这样打拼，还保不定哪天就亏大本了，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我想过有意思的日子。

 

来源：ULS公众号

编辑：江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