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文库】张承志:《帝国:屁股骑着刀刃》

文/张承志

 

 

(A) 帝国的屁股

圣彼得堡,就是一个骑在竖立的锐利刀刃上的首都。

宫殿就是要塞,首都建在边界——你不觉得奇怪吗?

无论东方西方,比如咱们的慈禧老佛爷哪怕唐太宗,敢把他们的黄金床放在边境线上么?

圣彼得堡,作为一个首都它令人惊叹。这种首都的位置选址,显示了彼得乃是帝王中第一大胆。

把国都筑造在波罗的海岸边的涅瓦河上还不够。他还要把自己的“颐和园”建在海上要塞喀琅施坦德的旁边,紧贴虎视眈眈的敌国。

在大帝的颐和园——彼得霍夫夏宫的喷泉绿茵之间散步时我抑制不住惊叹:这儿本该是一个岸炮连队的哨所,却成了一个帝国大王的花园。他也许是西欧诅咒的“野蛮”异类,但也确是新鲜血液的儿子。他不在乎危险,他喜爱扮演边境卫兵。

因为他的根子就在这北海之滨。他与芬兰湾、与斯堪迪纳维亚半岛关系弥深。彼得堡与其说是俄罗斯的首都,不如说是陆战队的滩头堡。从海边开始算,国土南北并无多少纵深。而且,既然伏尔加河曾经是“把世界分成两半”的东方边界,那么俄罗斯大帝们“固有的”帝国领土从东到西也并不宽,就本质说——它只是南北窄窄一条,窄得像一条刃口朝上的刀锋,左手是鞑靼故地,靠右则都是敌人。

我猜看破这种地理的第一人,也许是明治巨谍明石元二郎。他在遗稿《落花流水》中,开篇释义第一句就是:

“距今约千年前之今露西亚帝国欧洲封疆内,斯拉夫种族以贯“诺夫哥罗德”、“基辅”、“敖德萨”之狭少长带,为其生息区域。”

大公时代的俄罗斯,东西只达到伏尔加流域,南北更不过是“狭少长带”,窄窄一条。与后日不仅穷极了地尽头、而且抵达了海尽头的膨大帝国相比,它的古代地盘,狭窄得不可思议——如一条刀刃

一屁股骑在这条刀刃上,难道不怕割破了流血吗?

北起波罗的海的湾岸三国、南至直到黑海的波兰与乌克兰,它们与俄罗斯吞并分割恩仇情怨,纠缠了数百年。如今它们一字甩手,如盾牌阵,结成了一道敌视的壁垒。

上一次怒斥俄罗斯的是波兰,伴随着电影《卡廷森林》的热演。此一轮怀着血海深仇的是乌克兰,大打出手的战场正是“诺沃罗斯”(新俄罗斯)——昔日克里米亚汗国的牧场。

站在塞瓦斯托波尔,绵延的大陆通向圣彼得堡。纳西莫夫海军上将广场上竖立着巨大的宣传画:一个在黑海之滨披着俄罗斯三色旗的美女伴着一句口号:“回到未来,我们和俄罗斯在一起!”(Назад в будущее, Мы с Россией)

 

我大睁着眼睛。我竭力想看懂圣彼得堡的平面。我猜想若能看懂它,就能看出帝国的布局。

因此当听说可以去喀琅施坦德时,我难抑兴奋。待到从喀琅施坦德再回到彼得堡,首都的“要塞性质”便一目瞭然: 铸造的大炮瞄准着海洋,首都是一条边境的北端。

(B) 帝国坐火车

记得好些事都是火车上发生的么?

鞑靼帝国贪恋骑马被淘汰了,罗刹帝国的铁骑是火车。

列宁是坐着德国给他的专列回来革命的。沙皇是在火车上被逼退位的。

好像俄罗斯使劲地修铁路,不单是为了运军火运移民,而是为了运历史。    

令人瞠目的西伯利亚铁道,它破天荒的规模,表达着新兴殖民主义的野心。它掠过一丛丛乌拉尔的“山楂树”,穿越了哈萨克草原、横贯了蒙古利亚。     

它深入了森林渔猎的通古斯人,使一个个让黑泽明着迷的“德尔苏·乌扎拉”变成了它的臣民。脑满肠肥的蒙古王公,病入膏肓的清朝皇帝,都眼睁睁束手无策。

火车在铁轨上轰鸣,像蒙古骑兵的逆袭。

殖民主义也催生了一代学者。制作了一套回鹘文铅字的突厥学家拉德洛夫(W.Radloff,名著《回鹘语言资料集-Uigurishce Sprachdenkmaler》的编者),在天山山脉西部发现硇砂、并揭示了天山煤层自燃成因的地理学家谢苗诺夫(П.П.Семёнов),都是一个领域的奠基大师。

火车一开,不舍昼夜。它沿途播撒着殖民者。

铁道铺成一尺,国土便扩大千丈。西伯利亚、鲜卑利亚、东清铁道、南满铁道,如今“寓兵于农”一语里的凶相暴露无遗。

俄罗斯农业殖民的占领与掠夺,像一道一道窜着黑烟火苗、在草枯风高时烧焦大地的“霆沐勒”(tuimur、火灾)。

它向东燃烧着挺进,吞噬着一片片草原牧场。蹂躏过它也统一了它的蒙古大汗,如今遭到了灭顶的报复。

铁道,铁道,铁道上跑疯了的帝国!

沿着铁道,三个词响彻了云霄:Вперёд(前进)!Родина(祖国)!Победа(胜利)!都是爱国主义的基本词。沿着比马快得多的高速铁道,“祖国”在前进。只要天在延伸,只要地有尽头,它就哐当哐当地驶过去,满载着军人和农民。

它文武两道,农夫荷枪,吞并了全数东方,超过了它刻意继承的拜占庭-东罗马帝国,成了一个惊人的世界记录。

 

百无顾忌的俄罗斯雄心勃勃。它丝毫不怀疑,唯自己才是正教的捍卫者,新一代的罗马帝国。

但是——从寒冷的湾岸向温暖的黑海,一路的地名令人谈虎色变。阿速(黑海迆北),孛烈儿(波兰),马扎儿(匈牙利),边境看似平静,其实杀气潜藏。

这块犬牙交错的狭长土地,它可不是塔塔尔斯坦那种“无边的原野和森林”。它是一条竖立的刀刃:从波罗的海沿着湾岸,向南一字排着芬兰、立陶宛、波兰、乌克兰,个个都是俄罗斯的怨敌。

到了“一切权力归苏维埃”的时代,刀刃上的敌人更成组齐备。“民族恨”,在受蹂躏的信仰、在国家暴力的恐吓、在全无自由的人的漫长受辱中——成了难解的死结。自由的渴望,在唯剩苟活的日常中像心头的疤,与悲愿的民族主义孪生共存。

接近了二十世纪的某时,眷顾帝国的风向骤然变了。

在锡诺普博得大名的俄罗斯海军,这回把奇迹让给了别人:绕过地球远去中国旅顺的波罗的海舰队,在不远万里的远航之后,就在到达当天,在日本海上被全军歼灭。

随着日俄战争的惨败,新帝国的噩梦开始了。

 

(C) 伸向帝国的黑手

帝国不仅给败者带来了厄运。

俄罗斯的大国崛起,是伴随着对塔塔尔、西伯利亚、哈萨克与乌兹别克、东蒙古的征服实现的,但想不到却被西方扣上了一顶“塔塔尔-塔塔罗”(Tartaro,地狱来者)的帽子。

 

西方心理深层的意识是:“撕开一张俄罗斯人的脸,就会露出一个塔塔尔人! ”西欧人固执地说:不,不光是基因,俄罗斯活脱就是野蛮人,它即是蒙古之轭的复制品——要记住:波兰以东,就是“亚细亚的野蛮”!

西方的“鞑靼戒备”,更像一种天主教士的布道故事。

确实,光是拔都汗就攻打过波兰七次。如前引佐口透书,1241年拔都汗在里格尼茨大败波兰与条顿联军的战役,是东欧史的大事件。传奇老将速不台在匈牙利只是稍露峥嵘显示了一下他的统帅才能,若不是凑巧因窝阔台大汗骤死而匆匆撤围,波兰的覆灭无可避免。

这种话语,表裏复杂。

一种东方人不可理喻的、罗马天主教对拜占庭正教的正统优越心理、以及西欧文明对东方野蛮的厌恶和蔑视,一直在不断地蔓延。

不仅如此。欧洲的意识形态是多角的:在西方思想的奥深处,还存藏着对“哈扎尔-卡薩”犹太人的知情、憎恶、警惕、以及与它迟早一战的情结。

 

一个我们觉得匪夷所思的影子进入了眼界。有谁能知道:这是一个视角,日后它或许还将成为解开世界死结的纽绊。

在严谨的犹太研究著作与“阴谋论”之间被议论传闻的《第十三支族:哈扎尔帝国及其遗产》一书,指出哈扎尔一词,特别德语的Ketzer,有“异教徒”即“犹太”之含义。

 

 

曾经的哈扎尔,阿什肯纳兹犹太人究竟何时与原在英法的犹太人合流,留待别人细考——此刻的他们不仅早已身价百倍,而且已然是操纵欧洲各国政治经济的金融巨手。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遇刺后在俄罗斯发生的屠杀,使他们与沙皇及罗曼诺夫王朝结了仇。1905年前后爆发的日俄战争,究竟是日本为了确保朝鲜成为自己的殖民地而铤而走险,还是这股国际金融势力要操纵新兴的日本军国去毁掉俄罗斯——并不易细究。

那是1917,真是呼喇喇地大厦倾,从芬兰湾到黑海,没有一个盟友,没有一人同情,为俄罗斯帝国送葬的喊声响彻云霄。

苍天当死,黄天当立,岁在一七(1917),天下大吉。无数人都苦苦等待那一年。

 

日本驻俄罗斯使馆“武官付”、后来大致职务为驻斯德哥尔摩武官、但在整个欧洲各地展开谍报工作的明石元二郎大佐,据记载在日俄战争期间使用了73万日元(此笔巨款在上世纪80年代折合20多亿)活动经费。但书中关于钱的来源语焉不详。

从他煽动的各式各样造反来看,他的成功过于巨大,超出了一般天才间谍的能力。但日本陆军以欧式的骑士道尊严,不愿留下不洁的间谍战痕迹。于是“一个人比得上十个师团”的明石元二郎业绩被删除干净。他的世界顶级的行动与那个时期世界的最核心记录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被这位风流巨谍题为《落花流水》,被一代代日本的军人文人抚卷兴叹。这个本子里记满了从芬兰到波兰一切反对党的密码,列宁的名字被以汉字记为“礼仁”。用日文汉字“礼仁”转写列宁:レイニン/reinin/ленин,读音惊人地一致。

在滚滚的巨额金钱流动下,所有的仇敌都站了起来,像注入了活力。

 

当年还是皇太子时曾在日本遇刺的尼古拉二世,风暴中被送到俄罗斯帝国的殖民地乌拉尔,全家七口都被残酷地枪决。

在喀琅施塔德——它的位置在彼得堡向波罗的海的出海峡口上,是刀刃上最尖的一寸——海军教堂里,我看到他一家的圣徒肖像画,封圣之名是“牺牲与拯救的圣徒”。

但是不仅俄罗斯,世界没有反省骑着刀刃的后果。一直缺乏一个讨论:历史以悲剧讲述着一个道理:没有不灭的帝国。

  待续  

此文为摘选,请阅读2020年改写版《锋刃上的帝国》,

收于散文集《心之愉悦》。(原题《边境上的托尔斯泰》2020-3《十月》

 

 

 

 

 

 

来源:张承志新集旧作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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