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来信|与西班牙左派的交流

 

【 原编者按:国际来信是本频道常设的一档栏目,我们将穿越文化视差的沟壑,心怀国际主义,只为将远方声音带到您的身边。本期受访者是来自西班牙的一名maoísta派,括号内黑字为受访者注,红字为编辑部注,受访者观点不代表本频道观点,本文有删减,其中的部分内容使用暗喻和替换,如对您的阅读体验有损,我们很抱歉,游击队欢迎各位的来信】

:来自西班牙的朋友,让我再次向你好,你是我这么多采访以来第一个让我使用中文对话的人,这很有趣,那按照我们频道的传统惯例,第一个问题是,能否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阿内托衷心问候!感谢采访,可以称呼我为阿内托同志,我是一名西班牙的maoísta康米主义学生,18岁,有一年多一点的militant活动经验,我参加过学生组织和巴勒斯坦声援组织,也组织过一个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我不想透露太多细节,但我确实学到了很多:大会如何运作、政党如何运作、合法斗争与非法斗争之间的关系、共产主义者组织方法的重要性。我也认识了很有经验的人,从他们那里学到了远比书上的理论更重要的事。

militant:西语政治语境里常指“积极参与斗争/组织工作的成员”,不等同军事含义

:目前在西班牙左翼中间maoísta的现状如何?

阿内托:maoísta 在西班牙目前的力量相当薄弱。佛朗哥独裁结束后的过渡时期,西班牙曾经存在相当多的 maoísta 力量,但它们要么崩溃为改良主义,要么陷入宗派主义。

2008年危机之后出现了15-M运动,这是一场反对资产阶级强加紧缩政策的大规模群众运动,由此,最激进的年轻人开始质疑更传统的(修正主义)西班牙共产党,不久之后,大约在2019年和2020年,一批人得出了maoísta结论,由此产生了劳动者革命党,这是西班牙的主要maoísta政党。因此,当代西班牙的maoísta非常年轻。15-M运动:2011年前后西班牙的反紧缩大规模群众运动,也被称作“愤怒者”相关浪潮

:作为maoísta,对西班牙的阶级分析是什么?

阿内托:在我们看来,西班牙是一个二流帝国主义强国,这意味着,一方面它是拥有自己金融寡头的帝国主义国家;另一方面又依赖与更大帝国的合作,比如德国、法国,尤其是美国。最近现任政府(现西班牙工人社会党政府)也越来越接近东夏,但西班牙所属的欧盟与东夏的关系更冲突,所以这里有一个明显矛盾。

在阶级结构上,西班牙早已完成工业资本主义转型,无产阶级规模非常庞大,同时,还存在着不断扩大的半无产阶级,以及大量受受市场波动威胁的特许经营独立小资产阶级,这些阶级共同构成人民阵营。

资产阶级阵营则包括金融寡头、大资产阶级、依附于大资本的中等资产阶级,以及从属于它们的小资产阶级。部分中等资产阶级在自身利益受到极右翼威胁时,可能会短暂表现出激进性,但这是一个高度动摇、不可靠的阶级。

此外,最深入广大群众、也最具持续性的斗争,是巴斯克地区和加泰罗尼亚的民族解放斗争。这些斗争是佛朗哥死后那套宪制资产阶级秩序真正遭遇政治挑战的主要来源。

:maoísta强调“农村包围城市”,但在高度城市化的现代西班牙,这一策略如何被重新解读或调整?

阿内托:我们理解的maoísta是对 MAO 思想的普遍化。也就是说,把东夏革命的特殊性与东夏经验中的普遍教训区分开来。

话虽如此,西班牙的maoísta(当然我不代表任何政党发言)认为:革命战争将具有人民性质,但不是持久战。这意味着它更可能从城市工业中心发起起义——马德里、巴塞罗那、毕尔巴鄂、萨拉戈萨、塞维利亚、阿斯图里亚斯,以及其他中等城市作为补充。城市以外的斗争将补充起义,也就是说,与东夏经典经验相反,会更接近布尔什维克的方式。

这是因为西班牙没有农民阶级,也没有半封建制度,无产阶级是革命的动力。同样,革命将如何具体进行还不是很清楚,因为条件与俄国或那个时代其他资本主义国家的条件非常不同。但重要的是避免教条主义,去适用具体条件。

:能否介绍一下你所了解的西班牙政治现状?以及一些你了解的西班牙maoísta组织?

阿内托:目前有一个由社会党领导、与其他更“强硬”的改良主义者联合执政的改良主义政府。这个政府遭遇腐败案件,也没有真正改善工人阶级生活条件,而生活条件在继续恶化,正如我所说,现政府是社会民主主义的(本质上是反动的,表面上是改革派且受欢迎的)

因此,极右翼和保守党正在令人担忧地增长。2027年下一届政府很可能由保守党(人民党)和极右翼(呼声党)主导。这会在全国引发紧张,尤其在巴斯克、加泰罗尼亚等被压迫民族地区,因为呼声党非常中央集权、非常西班牙沙文主义。

至于西班牙的皇室和君主制是一个明显的反动机构,这是从佛朗哥主义和平过渡到资产阶级民主的轴心,实际上,共和主义在当今并不是一个很相关的诉求,因为我们都知道,在资产阶级共和国中,我们的生活不会改变。

左翼建制正在破产,社会党可能遭遇明显选举下滑,其左翼的改良主义党派比以往更分裂,在极右翼增长面前也更无力。左翼人民和“共产党”(指一切自称共产主义的党派)因为对改良主义幻灭而缓慢增长,但非常分裂,缺乏在许多潜力很大的群众斗争中的机动能力。

目前还有一个叫“社会主义运动”的政治潮流,规模不小,但政治路线很模糊。在我看来,它可能会很快滑向公开的改良主义,这是由它的理论模糊性以及成员的小资产阶级来源决定的,而目前主要的maoísta组织是劳动者革命党,它规模不大,但在增长,也处在澄清政治路线的内部进程中,我本人没有在那参加活动,因为他们在我所在地区不存在,扩张很复杂,但我承认它在西班牙乃至欧洲maoísta运动中的重要性。

:作为西班牙的maoísta,你如何评价在东夏历史上影响深远的大风暴?

阿内托普罗大风暴是我们意识形态的质的飞跃,是maoísta存在的理由,它是无产阶级维持不断革命、运用无产阶级全面专政的工具,是唯一能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的东西。

我认为它在东夏失败的原因在于:它是在资产阶级已经非常强大的时候实施;一些富裕的基层集体单位在官僚的资产阶级政策下“发展得很好”;军队已经官僚化;并且某些官僚方面积极推动群众的非动员化。

如果普罗大风暴从社会主义建设一开始就实施,并且从一开始就加速将正规军转变为人民民兵,我认为资本主义复辟会更难发生。在多个场合可以看到:普罗大风暴中,由于六奇石时期群众非动员化导致的组织发展不足,阻碍了无产阶级的胜利。

最明显的例子是某种东夏重要沿海城市的普罗集合体。组织没有像应有的那样发挥先锋作用,城市无产者不得不后退一步,从更激进的形式退到较折中的结构。

普罗大风暴期间,那座关键工业城市在城市地区的社会主义建设走得非常远,而农村的集体化单位则是其农业对应物,显然,西班牙maoísta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支持云中鹤、春之浮道、少卿等人的工作。

东夏的反革命有几个力量强大的时刻,其中突出两个:101 失败的政变,以及苏铸锋—桃花中人集团胜利的政变,后者在78年内部相互背叛。这两次政变都具有军警性质。

第二次非常值得注意,因为我们看到两件事:军事系统的精密策划与执行,以及人民民兵的混乱——他们未能瘫痪政变并被镇压,尤其是在那座关键工业城市,因为那里的人民民兵非常庞大。

这种混乱很可能与 MAO等人有关:这两位关键人物拥有特定权力位置,使他们能够监督军队的政变企图。MAO 去世后将权力移交给苏铸锋,是政变成功的关键。

正是由于普罗大风暴,东夏仍然存在革命的maoísta左翼,所以,MAO曾说过类似的话,所说的大意是“如果他死后发生资本主义复辟,他会复活重新进行人民战争”——从某种意义上,这正在实现。东夏的maoísta左翼是他继续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意志化身

:西班牙的无产阶级相较其他国家的无产阶级有什么特别之处?西班牙特殊历史(内战、独裁)给无产阶级带来的大众心理是保守还是进步?

阿内托:西班牙无产阶级内部相当多样化,内战和佛朗哥主义改变了群众心理。无产阶级通常比那些法西斯主义在 1975 年之前就倒台的国家拥有更强的反法西斯意识,这很好,因为它增强了反法西斯战斗能力。

但正如MAO的辩证法所说,在所有好的事物中也有坏的东西:这种反法西斯意识也使无产阶级更倾向于支持社会民主党,让它们作为对抗法西斯主义的“防波堤”。事实上,这是现任政府由社会党领导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民族斗争对意识影响很大。加泰罗尼亚无产阶级(尤其是除无产阶级外的其他人民阶层)更具战斗性;巴斯克地区的无产阶级相对于全国也非常具有战斗性。为了让你理解:那是实际工资最高的地区之一,同时也是全国一半工人罢工发生的地方,尽管它是个小地区。

这与当地长期存在的民族解放项目有关:曾有一个拥有相当人民支持和资金的武装组织ETA,名义上使用马克思列宁主义修辞,在 2010 年代因陷入改良主义而结束武装斗争,这场持续约四五十年的斗争极大改变了群众意识,并赋予人民斗争更具战斗性的特征。再加上该地区工业化程度很高,因此人民斗争与工人斗争通常密切相关,这是西班牙北部非常普遍的现象。

ETA:Euskadi ta Askatasuna,巴斯克语,意为“巴斯克祖国与自由”,巴斯克分离主义武装组织,20 世纪后期在西班牙政治中影响较大,2018 年宣布解散

:当代以 Vox(呼声党)为代表的新极右翼,与欧洲其他新极右翼及西班牙历史极右翼有哪些异同?与你和你的组织有过冲突吗?

阿内托:Vox与欧洲新右翼政党相似,但西班牙后佛朗哥时代的特殊性使其不得不在天主教会和传统主义等问题上采取更加反动的立场。其他新右翼也这样做,但Vox带有非常强烈的佛朗哥主义色彩。

另一方面,他们比其他欧洲新右翼更加充当美国的走狗,如果特朗普入侵格陵兰岛,他们可能会支持,站在与他们所谓捍卫的帝国主义强国相反的立场上,因此,他们形式上是爱国者,但实际上是附庸。

幸运的是,Vox是一个非常选举化的现象,没有街头militant,所以你永远不会与他们发生冲突。问题通常是与西班牙长枪党、民族核心、堡垒阵线...这些明确的纳粹法西斯团体,他们确实明确渴望暴力夺取政权。同样,与法国和意大利等欧洲法西斯同行相比,这些团体非常弱小。因此,西班牙的法西斯暴力虽然在增长,但还不像2000年代之前那样构成威胁。

:据我所知社会党和西共虽已不再是革命党,但在工会等领域仍有影响,在巴以等议题上也较“进步”。你们对这两个党有什么看法?

 

阿内托:首先,社会党对两大工会之一的UGT影响很大,但在地方层面这种影响正在减弱,因为工会按工厂、行业、地区需要一定自主权才能运作。

由于社会党动员能力低下及其反动政策(例如梅利利亚边境事件、腐败、对房租食利者的经济援助、可笑的工资增长与通胀相比实际是下降、试图提高退休年龄等),以及缺乏真正进步政策(象征性的最低工资增长、象征性的养老金增长、符合部分资产阶级利益的移民合法化、以及在住房运动斗争压力下才被迫通过、但仍很有限的住房法),我们认为社会党在当前背景下是阶级敌人,因此不相信任何形式的联盟。

至于他们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的“进步立场”,我认为更多是对外宣传。现实是西班牙仍与以色列进行武器贸易,仍是其伙伴。真正推动社会党说这些话的力量,是西班牙国内非常强大的支持巴勒斯坦运动。

另一方面,西共在与社会党的联合政府中,一旦行动稍有战斗性,就会促进群众的非动员化。没有人真正重视他们,他们的街头活动有限,有时几乎全靠其青年组织承担,而青年组织往往更激进,也更容易与党决裂,几十年前西共在CCOO有很大影响力,但如今即便作为“工人贵族式官僚力量”也已衰落,被工会内部更有能力(虽然同样官僚化)的人物取代。尽管我们有时在示威中碰面,但在我们的分析中,他们同样是阶级敌人。

UGT、CCOO:西班牙两大工会体系,Unión General de Trabajadores西班牙劳动者总联盟/总工会,Comisiones Obreras,工人委员会

问:西班牙左翼常见的斗争方式有哪些?有什么比较有特色的吗?

阿内托:这很难回答,因为我对其他国家的斗争方法了解不多,难以比较,在西班牙这里主要有合法示威游行、合法罢工(十多年来没有总罢工,尽管很多人要求),以及更多法律之外的行动,例如占领建筑为人民服务、阻止驱逐等。总体而言斗争主要是合法的。

阻止驱逐:西欧住房运动常见的直接行动,通过集体阻拦执行来保护居民住房。

问:西班牙左翼中不同流派占比如何?列/斯、maoísta、托派等之间有什么合作和矛盾吗?

阿内托:很难给出确切比例。比如在我的城市,托洛茨基主义占压倒性多数,在巴斯克地区,“社会主义运动”占主导,它相当中间派,在加泰罗尼亚、马德里和瓦伦西亚有更多样性,列斯主义者一直在从内部危机到内部危机之间摇摆,托派从中获益很多。maoísta目前并不是很强大,但在某些城市很显眼,例如瓦伦西亚。

“社会主义运动”到目前为止倾向于保持独立于其他组织的运动,但他们越来越灵活,而列斯主义者与托派几乎永久敌对,maoísta与所有人合作,尽管与“社会主义运动”也有过敌对摩擦。总体上是一种紧张的团结,在巴斯克地区和加泰罗尼亚这些被压迫民族中,民族主义政党憎恨“社会主义运动”,因为后者对这些政党进行了渗透,也夺走了相当一部分青年。

问:西班牙有什么一直以来被外国人误解的刻板印象吗?

阿内托:我不认为有特别固定的刻板印象,但一些历史问题确实经常被误解。比如很多人认为内战期间的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POUM)是托派,但实际上连托洛茨基本人都不支持他们;还有人以为 POUM 很庞大,但事实上它是内战中最少数的共产主义团体之一。

问:如何看待西方马克思主义?

阿内托:如果你指的是法兰克福学派、阿尔都塞、阿兰·巴迪欧、萨特、《Endnotes》等,那他们显然是修正主义,首先,其中一些理论项目在历史上与国家机器、甚至警察系统存在直接或间接的联系,其功能之一就是防止共产主义青年真正走向革命道路。

其次,它们往往将马克思主义哲学绝对化,剥夺其作为科学的性质,并刻意将其与政治经济学和革命实践相分离,而当代的那些比较热门的马克思主义学者们,他们多是小资产阶级学院派的哲学家,对体制有利,因为他们促进取消主义,他们的理论总体上是诡辩或空转,这些理论在欧洲左翼中造成了极其沉重的负担,在具体实践中,只产生了一种取消主义或不作为的政治结果。

而在当代比较流行的批判理论和后马克思主义,它们是伪科学理论,通常旨在将马克思主义学术化和使街头斗争瘫痪,或者像后马克思主义那样产生小资产阶级后果,它声称工人-工厂斗争已被城市小资产阶级运动所取代。

尽管我不想听起来非常的家长式作风,但我认为,东夏同志们拥有极其宝贵的MAO主义理论遗产,如果将时间花在这些资产阶级学院派思想家身上,在实践中不会导向任何真正的革命结果只会是一种浪费,甚至是运动内部渗透力量用来消解阶级斗争的策略。

问:你对俄乌战争和巴以冲突如何看待?

阿内托:关于乌克兰,俄罗斯侵略了乌克兰人民,这应当谴责,但乌克兰人民不是乌克兰政府,泽连斯基政府是一个半殖民地威权政府,由乌克兰法西斯分子支持,专门为美欧利益服务。并且也要理解到,乌克兰在 2022年俄罗斯闪电战之前的八年里,系统性侵犯了克里米亚和顿巴斯的自决权,从这个意义上讲,俄罗斯和乌克兰无产阶级的正确立场是布尔什维克式的革命失败主义。

巴勒斯坦的情况不同,尽管在哈马斯领导下,哈马斯代表巴勒斯坦阶级中非常反动的组织,但确实存在真正反帝国主义的巴勒斯坦抵抗运动,它削弱美帝国主义在中东的力量与以色列,并且在与定居者殖民地作斗争——这意味着一切,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支持抵抗运动,特别是其左翼,但也支持哈马斯。

问:在西班牙,民族冲突的状况如何?

阿内托:目前它处于缓和状态,这从属于主要民族主义政党的改良主义,这些政党并不是一贯的反帝国主义者,它们寻求非动员化和将政治限制在选举范围内,这一切都是加泰罗尼亚独立进程失败和巴斯克民族解放武装斗争失败的结果,如果出现一个包含呼声党部长的政府,情况可能恶化,可能引发和平或暴力起义。呼声党的纲领包括废除这些民族的所有民族权利,甚至取消他们自己的政府(“自治区”)。

问:西班牙资本家什么时候最需要工人的劳动?西班牙的生产旺季是什么时候?产业结构是怎样的?

阿内托:雇佣合同最多的季节是夏季,因为西班牙非常适合夏季度假,也是世界游客最多的国家之一,可以说,西班牙人口在夏季几乎翻倍,所以这导致了西班牙主要部门是服务业,和大多数帝国主义国家一样。

而在工业方面,主导部门包括采矿业(过去更多)、汽车等轻工业、可再生能源生产(海洋、风、阳光、地热)、建筑业(主要是投机性,2008 年后减弱)、金属制品、造纸工业等。

问:在西班牙,就你所在的城市或你了解的,人均收入如何?生活状况如何?

阿内托:人们通常赚最低工资,或比最低工资高 300 欧元左右。一个赚最低工资两倍的人会被认为赚得相当多,但靠最低工资几乎不可能在城市生存,尤其是马德里或巴塞罗那:工资一半以上用于房租,而其他一切生活必需支出也会超过剩余工资。

这对年轻人尤为严重。成年人经历过用抵押贷款支付住房的时代,并且由于阶级斗争等因素工资逐渐增加,所以许多年轻人依赖父母,就像你说的那个中文词汇,啃老,年轻人入不敷出,而父母有时还有结余。不过随着资本主义利润下降趋势达到令人担忧的水平,这种状况可能在几年内结束。

问:在西班牙,存在“斩杀线”吗?(我们采用了官媒的概念解释

阿内托:有趣的说法,好吧,我们正在逐渐接近那种情况,但与美国仍不同,因为美国几乎不存在福利国家:比如医疗问题需要自己支付,这在西班牙不会发生,美国大学非常昂贵;西班牙也贵,但没那么夸张。美国公民债务是丑闻;而在西班牙相对更受政府控制。

我更担忧的是,如果美国崩溃(比如 AI 泡沫破裂),它可能拖累所有盟友,包括西班牙,因为相互依赖非常危险。东亚大国可能利用这一局势说服欧洲金融寡头与金砖国家更紧密结盟。

问:西班牙存在身份政治吗?你如何看待“白左”?

阿内托:在大多数西班牙康米主义者理解看来,无产阶级除了更传统的阶级斗争之外,还有的许多斗争方式,例如性别斗争或种族斗争。通常不主张过度夸大这些斗争而损害工人斗争,但它们是基本补充,是建立统一战线的道路,这些斗争通常具有小资产阶级性质,但可以引导向康米主义,在小资产阶级丰富、劳动原子化的帝国主义国家里出现这些斗争,是正常现象。关键在于如何把它们真正纳入无产阶级政治,而不是让其被资本主义体制吸收。

问:在西班牙左派内,有什么显著的分歧和冲突吗?

阿内托:分歧当然存在,而这主要分歧是:

第一,如何改变工人阶级的现实,是改良主义还是革命;

第二,如何组织政党,是布尔什维克式还是孟什维克式;

第三,如何介入群众阵线:是远离改良主义群众阵线并建立革命性的阵线,还是进入改良主义阵线并试图使其革命化,采用群众路线等方法。

问:西班牙政府如何对待左派?

阿内托:现任政府由于被左翼建制派所主导,其策略是试图占有群众斗争,以改良主义方式将其引导为选举支持。因此,镇压是有限的,主要针对具体案件,但也确实存在大量具体镇压:包括监禁,甚至梅利利亚的一场大屠杀,以及警察渗透,但没有对整个运动的直接攻击,但当人民党—呼声党政府上台时,这可能会改变,但我们仍远未达到美国那种情况。

问:能否再具体说一下西班牙的右翼现状?我们注意到新右翼/另类右翼正在全球崛起,西班牙右翼又是怎样的?

阿内托:西班牙右翼可以分为三个主要群体:人民党(传统保守党)、呼声党的另类右翼,以及街头纳粹团体,此外,加泰罗尼亚还有一个“加泰罗尼亚联盟”,这是一个具有法西斯修辞的加泰罗尼亚民族主义团体,正在获得巨大人气。

这些力量之间的状况是:人民党的右翼逐渐模仿呼声党的话语以免消失;呼声党由于国际另类右翼崛起的形势而增长;呼声党不时使用和支持新纳粹团体针对少数群体和政府的高度敌对行动,并从中获利,不过,在西班牙,由于反佛朗哥意识,另类右翼在政治上立足比在法国、英国、德国、意大利或美国更困难,白人男性年轻人明显倾向于支持另类右翼,而年龄较大的人对此持怀疑态度。即便如此,我仍认为另类右翼的推进总体不可阻挡,只是在西班牙推进得更慢。

问:西班牙的无政府主义状况如何?

阿内托:在我了解到的情况当中,右翼的无政府主义几乎不存在,而左翼无政府主义正在逐渐走出一个虚弱时期,主要插入占领的社会中心,尤其是工会组织(无政府工团主义),其中突出的是全国劳工联盟(CNT)和劳工总联盟(CGT),然而,康米主义运动要强大的多。

问:如何看待民主计划经济/参与式计划经济?你是否设想过革命成功后社会主义西班牙的经济形态?

阿内托:这基本上就是未来。社会主义和康米主义需要这种集体主义计划,我认为在西班牙不会与苏联或东夏的情况有很大不同,但由于文化和持续革命的必要性,群众的解放可能会更快。

问:西班牙的宗教现状如何?影响力如何?你们如何对待信教人士?

阿内托:与内战、佛朗哥主义和过渡时期相比,宗教状况非常平静,不是政治前沿问题,只有伊斯兰教的情况相对例外,因为纳粹团体试图将伊斯兰教刑事化,与穆斯林社区之间也确实存在一些问题,其中某些社区曾出现极小规模的恐怖组织,但通常在开始行动之前就被国家迅速瓦解,因此这不是一个重大问题,有宗教信仰的人不会因为信教就成为反革命者,他们也可以为斗争作出贡献,尽管共产主义在理论上是无神论的

问:你如何看待 LGBTQ 与女权运动?

阿内托:我真诚地认为,如果不将女性斗争和 LGBTQ 斗争整合进无产阶级队伍之中,那实际上就是在自我削弱。这些斗争并非“非法”或“多余”,而是源于客观存在的社会压迫,正如MAO所说,“反叛有理”,一切正义的造反都应当被纳入无产阶级斗争之中,这不仅有利于工人阶级斗争本身,也有利于这些具体斗争摆脱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控制,走向真正的解放

问:你如何评价 20 世纪社会主义国家最终失败的原因?哪些是路线错误,哪些是历史条件限制?又如何看待朝鲜、古巴、越南等国家?

阿内托:我认为它们大多成为修正主义国家:由于苏联共产党对其各自共产党的干预,恢复了资产阶级的专政,在当下,它们也大多成为金砖体系中的附庸力量,越南是例外——越南在地缘政治上反而更接近美帝国主义,在我看来,它们属于修正主义国家,当代唯一明确正在进行革命的倾向,是印度和菲律宾的maoísta,其次,普罗大风暴的成果、对共产党人与群众关系的理解,以及其余各派路线的明显无效性和机会主义,都是补充性的因素,进一步巩固了我的maoísta立场。

问:是什么让你选择maoísta,而不是其他左翼路线?

阿内托:最核心的区别在于:如今唯一明确正在进行革命、并持续产生现实实践的倾向,是maoísta(以印度、菲律宾为突出例子),此外,普罗大风暴的历史成果——尤其是对共产党人与群众关系的理解——以及其他路线在实践中的无效与机会主义,也不断把我推向这一结论:我只能站在maoísta立场上。

问:你未来会继续参与斗争吗?你会选择加入组织还是自己组建?

阿内托:这很复杂。我正在重新开始militant活动,还不太清楚下一步。但很明显,我总会尝试贡献我的力量,目前我正在与处于类似情况的人合作,在我的城市培养同志们、做一些基础建设。

问:还有什么是本次采访中你想补充的信息吗?

阿内托:实际上,这次采访已经非常全面了。与其具体谈论西班牙,我更想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的,是建设一个能够作为协调平台、经验交流平台,以及工人阶级思想先锋的共产国际。因此,进行这种不同国家maoísta之间的交流非常重要。

问:最后,按照我们频道的惯例,请你对东夏左派说些什么,可以是一段话,也可以是一点忠告

阿内托:实际上,我并没有太多要说的,至于伟大的忠告,MAO当年已经给出了;我只能致力于捍卫他的教导,并请求东夏左派非常、非常认真地加以对待,你们的国家在上个世纪是不可思议的:从受尽屈辱、被压迫得最厉害的国家之一,走向普罗大风暴时期历史上最解放、最革命的国家之一,而这些壮举只能从枪杆子里取得。

东夏革命万岁!愿世界各国人民继续 MAO 的遗产。

游击队注:那么,关于本次对阿内托同志采访就告一段落了,感谢他能答应本次采访,同时,他也是我们数次采访中,主动并乐意让我们说中文的受访者,我们感受到了他的尊重,流放者游击队衷心祝福他未来的日子内继续战斗,直至胜利!

来源:游击队编辑部

编辑:江城子

 

发布时间:2026年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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