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山游——流水线上的歌手

文/向山

 

  初见                                

东莞,一座工业化高度发展的城市,在这儿,随处可见工厂和产业园,当我踏在东莞的土地上的那一刻,耳边仿佛听见工厂里机器的咆哮声,脚下是城市的脉搏——那是血与汗在涌动。

这座城市有这么一种人,来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为生计而奔波,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民族,操着不同的乡音,但都有一个共同身份:厂工,或者说,工厂内的劳动者。

阿荣就是众多的厂工的一员,广西南宁人,农村户口,正值十九岁的他已经有了好几年的进厂经验,他告诉我自初中毕业后,就在两广间辗转反侧进厂打工。

我和阿荣是在网上认识的,当得知我正在各地旅行,采访和认识不同的人,便向我发出邀请,让我来东莞的石龙镇找他吃烧烤哈啤酒。

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东莞动车站外,他个子在一米七五左右,染了头不算扎眼的棕色头发,整个人虽然消瘦但还是给我炫耀了他那扎实的手臂肌肉;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如焦黑般的肤色(阿荣自嘲自己是从非洲来的) ,他说这是自己回广西农活嗮黑的,工友还问过他是不是去海边玩,只是阿荣从未见过大海。

“来口十闷真不?”

这是阿荣在线下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口中还叼着根十闷真(广西真龙牌香烟,12元一包),他熟练地从口袋掏出烟盒,手指拉住烟盒盖,微微一甩,一根香烟就出来了。

作为一名老烟枪,当我接过烟,他开始说起这包烟的来历,十闷真在广东很难买到,还是他一个同乡回家探亲时顺手带了几包,只有在抽十闷真时,他才回想起家乡,看我也是广西老表,才舍得让我抽。

阿荣目前自己一个人住出租屋里,他的出租屋地板上到处是烟盒,啤酒瓶和外卖盒,他本想早起打扫给我留个好印象,但昨晚练吉他太入迷了害得晚睡。

我并没有在意,因为进屋的第一眼就被他床上的吉他所吸引,上面写有不同人的签名,起初我以为这是谁家乐队或小有名气的吉他手留下的,

阿荣告诉我,这都是附近工厂里喜欢玩吉他的工友们跟他喝酒时签下的,大家常常打趣,如果有朝一日,他们中的谁成为了大明星,这把吉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阿荣没想过把自己的宝贝吉他拿去卖,即使上面的签名真的是什么大明星留下的。“这宝贝承载了我的梦想。”说出这句话时,阿荣还有些害羞。

这把吉他是他哥哥送的,喜欢玩吉他也是因为阿荣觉得很酷炫。

  泡澡                                

和我聊了会家常后,我开始例行采访阿荣在工厂里的生活。

阿荣在石龙镇西湖信息产业园内的一家电子厂上班,18块钱一小时,从早上八点开始上班,中午十二点吃饭,到一点继续上班,一直干下午五六点休息,然后晚上七点继续干到晚上九点二十(有时是十点钟)下班,每天的工作时间起码在十个小时或以上。

他在流水线上的工作就是将产品装箱,因为他不在工厂的宿舍住,下班后最喜欢和工友一起出去喝酒,常常喝到凌晨一点左右,回到出租屋洗漱完倒头就睡,第二天精力满满去上班,他每月能拿五千多,除去雷打不动的给家里打两千外,刨去三餐,剩下的钱大多是用在喝酒这件爱好上。

只有酒精才能让自己短暂忘记不是零件,而是一个人。阿荣说。

除了喝酒,他还喜欢抽烟,真龙、双喜、好日子、芙蓉王、玉溪.......只要是烟柜里有的,他都抽过,他不止一个人抽,也分工友们抽,往往一包烟刚买回来不久就被他分完了,分完后,就再买一包。

“烟嘛,就是分给大家抽,自己一个人抽闷烟有啥意思。”说这句话的同时,阿荣还不忘给我递了支双喜,采访做到一半,我俩都因为天气炎热弄得无精打采。

他跟我讲空调坏了房东还没来得及修,我提议到外面请他喝咖啡,阿荣婉拒了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笑嘻嘻对我说:“想泡澡不?”

话刚说完,只见他把衣服裤子都脱光,只留一件大裤衩,他拿着衣服跑到阳台的洗漱台前,将衣服死死堵在洗漱台的出水口,打开水龙头,没过多久,水就填满了洗漱台。

他大喊一声,跳进洗漱台里躺下,洗漱台设计得很大,刚好足以躺下他一人,老实说,这实在把我看得目瞪口呆。且不说为什么洗漱台被设计成一个大方盆似的,就单单他在洗漱台里“泡澡”这个行为就令我佩服。

更加佩服的是我也脱的只剩一个大裤衩,和他一起靠坐在洗漱台的两端,任由水龙头的水打在身上,我和阿荣就这么“坦诚相见”地坐在洗漱台里,手上还拿着支香烟。

  小姐                                

我和阿荣就这么“坦诚相见”地坐在洗漱台里,手上还拿着支香烟,外面的蓝牙音箱正播放Beyond的《海阔天空》,到高潮处时,我俩还用粤语齐声唱:“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唱到这首歌结束,我俩都对彼此哈哈大笑起来,他笑我粤语不够标准,我笑他唱跑调,在欢声笑语中,我俩的距离拉进了不少,聊天也变得放开了许多。

“你觉得自己在工厂内被压榨了吗?”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时,阿荣忽然语塞,半响过后,他才开口说道:“那肯定挨压榨挨剥削啊,我靠,一天干十个钟头你试试,周末加班还没有加班费,妈的,劳资分配还不公平,就有的活要你搬一天的重物,有的活就往流水线那一站,在产品上贴个标签,照样拿十八块。”

那当初你为什么会选择进厂呢?我问。

阿荣告诉我,他家里欠了很多钱,全靠他妈妈一个人支撑还债,自己读书也不够用功,没心思放在书本上,所以初中一毕业就跑出来进厂打工,帮家里还债,他笑着说:“那个梗怎么说来着?如果巅峰留不住,不如厂里包吃住!”

这句玩笑话后面藏着阿荣多少的无奈呢,我想,这也许无法被估量吧。

就没想过做其他工作,学门技术吗?我问。

“先还家里的债吧,进厂打工其实是最简单的活了,学技术又要付出精力和时间,如果可以,我想去当歌手,玩吉他也是为了当歌手,你知道那个许立志不,工厂诗人,说不定我也能当个流水线歌手不是?”

他还跟我说,第一次来东莞的时候,对这里的印象就是“小姐多”,搞黄色发达这些个负面想法,可当他在厂里上完一天班后,他就顿悟了:“如果不是生活不好,谁会愿意出来卖当小姐?谁不想坐办公室吹空调,都是生活所迫,没人天生就该是小姐,我自己何尝又不是电子厂的小姐呢?”

我和他没有再聊些什么,只是默默地抽烟,望着窗台,灿烂的余晖被太阳倾洒在远边的厂房上,那是神州大地上一座座耀眼的金山,可山底下奋力的工人能分多少金子呢?我至今也没想明白。

夜幕降临,因行程的缘故,我需要赶往广州,不能跟阿荣就着烧烤把酒言欢,他安慰我说下次来东莞找他,不喝个烂醉不许走。

车站前,来往的人群络绎不绝,我和他握手道别后正准备进站,他突然不顾周围人诧异地目光,在我身后奋力呐喊出心声:“靓仔!做什么都好,就是他妈的别进厂!!!”

直到车驶离出东莞,阿荣的那句话还在我的耳边,久久不息。

 

 

 

 

 

 

来源:人境网(作者原创投稿)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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