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共产主义政党及运动
文/李东远
一、引言
德国无产阶级政党的建立与共产主义运动的兴起,是十九世纪欧洲共产主义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得益于特殊的历史语境与条件,这一进程具备独特的“先天优势”——得到马克思恩格斯的直接帮助与指导。从十九世纪欧洲共产主义运动史的宏观视域来看,包括德国在内的欧洲各国无产阶级政党的创建及共产主义运动的推进,均在不同程度上与马克思恩格斯本人存在直接关联。而马克思恩格斯的身份背景,决定了德国相较于其他欧洲国家,能获得二人更多的关注与扶持。
在汉语语境中,“日耳曼”“德意志”“普鲁士”常被用以指代“德国”,但三者的历史内涵与指代范畴存在显著差异。“日耳曼”源自拉丁语“日耳曼尼亚”(Germania)及衍生词“日耳曼”(Germanien),其称谓最早可追溯至古希腊时期,罗马时代被广泛使用,特指莱茵河以东、多瑙河以北的日耳曼蛮族。此后,随着日耳曼民族大规模迁徙与分支繁衍,该词逐渐演变为宽泛的民族概念,同时也可指代德国主体民族或相关地理区域;“德意志”一词源于古德语“diutisc”,本义为“人民”,中世纪时期初用以称呼法兰西王国以东的各部落群体。伴随欧洲民族国家的兴起,“德意志”逐步从民族称谓拓展为地理概念与国家名称,完成了从民族指代到地理、国家指代的演变。历史上,德国主体区域的民族国家均以“德意志”为国家名称,这一传统延续至今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相较于前两者,“普鲁士”的出现与使用时间更晚,属于特定历史范畴。广义上,它可指代中世纪时期波罗的海沿岸的普鲁士人及其建立的中世纪政权,指代范围与前两者无明显大小之分;狭义上,则特指十八至十九世纪德意志邦联框架下的普鲁士王国——马克思恩格斯便诞生于此,其指代范围被囊括在“德意志”的范畴之内。
简言之,罗马时期广泛使用的“日耳曼”,是对包含今德国区域在内的广大日耳曼民族及其居住、政治区域的统称;中世纪盛行的“德意志”,最初内涵与“日耳曼”相近,后逐渐成为专属的地理与国家称谓;“普鲁士”则聚焦于普鲁士人及其居住、政治区域,涵盖马克思、恩格斯所在的普鲁士王国。以上仅为概念普及,下文涉及各历史时期的相关内容,除固定专有名词外,均统一使用汉语“德国”这一表述。
十九世纪初,尚未完全统一的德国已顺应时代潮流,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资本主义经济快速发展,工厂制度在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逐步确立。具体数据显示,1850年德国铁路里程仅为6000公里,至1860年已增至14687公里;煤矿业雇佣工人数量从1850年的29907人,攀升至1860年的64682人;蒸汽机保有量也从1846年的1216架,增长到1861年的4582架……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工业发展势头迅猛,但手工业工人仍占社会劳动力的多数,1848年时,手工业工人数量远超工厂与矿场工人。伴随工业革命的深入推进,德国工人阶级逐步形成。早期工人群体主要由封建制度束缚下的农奴,以及行会体系中的行东、学徒式工匠构成。与此同时,德国工人阶层开始主动联合,组建了工人协会、代表会、手艺会、同业协会等各类组织。这些组织以维护工人的经济与社会权益为核心目标,部分还涉及政治权益的争取。
1844年,德国爆发著名的西里西亚织工起义,这一事件标志着德国工人阶级正式以独立政治力量登上历史舞台。1848年,《共产党宣言》正式问世,马克思主义应运而生。同期,德国爆发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工人阶级积极投身其中。全国各地的工人与手工业学徒纷纷组建团体,提出限制工时、提高工资、禁止童工与夜班女工等合理诉求。革命进程中,工人阶级不仅明确提出自身的无产阶级利益主张,还主动参与到争取德国民主统一的斗争之中。1848年革命之后,德意志这片充满传奇色彩的土地,继续书写着波澜壮阔的历史篇章……
本文将德国共产主义政党及运动的发展历程,划分为三个主要阶段:马恩-社民党时期、世界大战-德共时期、东西分裂-新世纪时期。
二、马恩-社民党时期
1875年上半年,发着烧的马克思接连撰写了一系列信件和提纲,字里行间满是愤慨。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件,能让这位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如此震怒,乃至加重病情?答案,藏于当时德国无产阶级政党的合并进程与后续的理论纷争之中。
1871年普法战争结束后,德国完成统一并建立德意志帝国。这一历史进程带来了双重影响:一方面,催生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无产阶级建立政权的伟大尝试——巴黎公社;另一方面,巴黎公社失败后,德国逐渐取代法国成为欧洲共产主义运动的中心,客观上迫切需要一个统一的无产阶级领导核心。在此背景下,两个德国无产阶级组织开启了合并谈判:一个是1869年8月成立的德国社会民主工党(德语:Sozialdemokratischen Arbeiterpartei,SDAP,史称“爱森纳赫派”),该党以马克思恩格斯为理论指导,威廉·李卜克内西(德语:Wilhelm Liebknecht)、奥古斯特·倍倍尔(德语:August Bebel)等人为一线领导,与第一国际联系紧密,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以及无产阶级革命和专政的正统马克思主义立场;另一个是1863年5月23日由费迪南德·拉萨尔(德语:Ferdinand Lassalle)组织的全德工人联合会(德语:Allgemeinen Deutschen Arbeitervereins,ADAV,史称“拉萨尔派”)。1875年,两党在德国哥达谈判拟定《德国工人党纲领》(即《哥达纲领》)作为统一后的新党纲,德国工人党(德语:Sozialistischen Arbeiterpartei Deutschlands,SAP)由此诞生,成为德国统一后的第一个无产阶级政党。
在马克思恩格斯的无产阶级政党思想中,政党的纲领具有决定性意义——它不仅是行动的指南,更是向全世界展示党自身运动水平的界碑,必须以科学理论为指导,坚守原则底线,绝不能妥协降格。而拉萨尔派的主张,恰恰与这一思想背道而驰。在当时德国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并存的复杂社会条件下,拉萨尔派将斗争焦点局限于争取普选权和议会活动,极力反对阶级斗争,寄希望于依靠国家帮助改善无产阶级生活,甚至认同德国通过战争实现统一的道路。这种看似温和的改良主张,实则蕴含着背离无产阶级革命本质的机会主义倾向,后世所称的“修正主义”虽未在当时定名,但此类背离马克思主义核心原则的思潮,正是马克思恩格斯一生持续批判的对象。尽管全德工人联合会在推动无产阶级组织联合、反抗资产阶级压迫方面曾发挥过积极作用,但拉萨尔机会主义的蔓延,严重阻碍了无产阶级运动的正确发展方向。
随着“铁血宰相”奥托·爱德华·利奥波德·冯·俾斯麦(德语:Otto Eduard Leopold von Bismarck)上台,德国无产阶级运动的生存环境愈发严峻,统一政党的需求也更为迫切。但爱森纳赫派在合并过程中急于求成,在核心原则问题上向拉萨尔派做出了致命妥协。马克思恩格斯在伦敦得知谈判进展后,多次去信苦口婆心地劝阻,提醒李卜克内西等人坚守理论底线,却未能得到足够重视——爱森纳赫派领导人一方面对导师的告诫敷衍了事,另一方面持续向拉萨尔派让步,秉持着先合并再说的妥协心态。最终的结果是,两党合并虽达成,但《哥达纲领》中充斥着拉萨尔机会主义的核心主张:反对无产阶级革命、否定无产阶级专政、宣扬“铁的工资规律”“自由国家”等错误观点。这正是让马克思怒不可遏的根源——当他满怀期待地看到这份新党纲时,因极度愤慨而病情加重,而他撰写的那些信件和提纲,便是日后震撼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哥达纲领批判》,其主体为马克思的《德国工人党纲领批注》。
透过《哥达纲领批判》的部分原文,可清晰窥见马克思的批判立场与理论坚守:
在《马克思致威廉·白拉克》中,马克思明确表态:“这里指的是,在合并大会以后,恩格斯和我将要发表一个简短的声明:我们同上述原则性纲领毫不相干,同它没有任何关系。”他强调:“此外,我的义务也不容许我哪怕用外交式的沉默来承认一个我认为极其糟糕的、会使党精神堕落的纲领。”同时留下了振聋发聩的论断:“一步实际行动比一打纲领更重要。”
针对纲领中“为了替社会问题的解决开辟道路,德国工人党要在劳动人民的民主监督下,依靠国家帮助建立生产合作社。在工业和农业中,生产合作社必须广泛建立,以致能从它们里面产生总劳动的社会主义的组织”这一表述,马克思尖锐批注:“在拉萨尔的‘铁的工资规律’之后,就是这个先知提出的救世良方!‘道路’确实‘开辟’得不错!现存的阶级斗争被换上了拙劣的报刊作家的空话——要‘开辟道路’来‘解决’的‘社会问题’。‘总劳动的社会主义的组织’不是从社会的革命转变过程中,而是从国家给予生产合作社的‘国家帮助’中‘产生’的,并且这些生产合作社是由国家而不是由工人‘建立’的。这真不愧为拉萨尔的幻想:靠国家贷款能够建设一个新社会,就像能够建设一条新铁路一样!由于还知道一点羞耻,于是就把‘国家帮助’置于‘劳动人民的民主监督下’。”
马克思深刻指出:“在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之间,有一个从前者变后者的革命转变时期。同这个时期相适应的也有一个政治上的过渡时期,这个时期的国家只能是无产阶级的革命专政。但是,这个纲领既不谈无产阶级的革命专政,也不谈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国家制度。”
《哥达纲领批判》的核心价值,在于系统批判了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的“劳动”理论、拉萨尔的“铁的工资规律”,以及“自由国家”“国家帮助”等错误主张,厘清了马克思主义与拉萨尔机会主义的原则界限,进一步丰富和发展了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对当时的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而言,这一著作更为其指明了正确的理论方向,推动党内思想统一与理论建设,助力党摆脱机会主义侵蚀,提升了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影响力。
然而,党内的理论斗争并未因《哥达纲领批判》的诞生而终结。正当拉萨尔机会主义的影响尚未彻底肃清时,另一种错误思潮又席卷而来。早在1867年,卡尔·欧根·杜林(德语:Karl Eugen Dühring)便公开反对马克思主义,猛烈抨击《资本论》第一卷,彼时马克思、恩格斯虽已注意到他,却未将其视为重大威胁。但数年之后,杜林自诩为社会主义“行家”与“改革家”,大肆宣扬小资产阶级理论,在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内形成了以其为核心的小宗派,严重冲击党内思想统一。1876年5月,马克思在给恩格斯的信中提及:“顺便指出,李卜克内西有义务(这一点必须告诉他)向这些家伙说清楚:他一再要求进行这种批判;几年来(因事情是从我第一次自卡尔斯巴德回来时开始的),我们把这看做是次要的工作,没有接受下来。正如他所知道的和他给我们的信件所证明的那样,只是在他多次寄来各种不学无术之徒的信件,使我们注意到那些平庸思想在党内传播的危险性的时候,我们才感到这件事情值得花力气去做。”恩格斯则在5月28日的回信中无奈调侃:“你说得倒好!你可以躺在暖和的床上,研究具体的俄国土地关系和一般的地租,没有什么事情打扰你。我却不得不坐硬板凳,喝冷酒,突然又把一切都搁下来去收拾无聊的杜林。”
在马克思的支持下,恩格斯于1876年9月至1878年6月撰写了《欧根·杜林先生在科学中所实行的变革》(即《反杜林论》),对杜林的错误理论展开全面系统的批判,最终以杜林的彻底失败告终。《反杜林论》不仅成功捍卫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阵地,化解了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的分裂危机,更因其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的系统阐释,被称为马克思主义的“百科全书”,极大提升了马克思主义的传播力与影响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党内思想斗争尚未平息,外部的残酷镇压已然降临。1878年10月,俾斯麦政府借口刺杀德皇事件(与社会主义工人党毫无关联),颁布《镇压社会民主党企图危害治安的法令》(即“非常法”),正式将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列为非法组织,开始系统性镇压德国共产主义势力——禁止社会主义刊物出版、取缔工人组织活动,对共产主义者实施大规模迫害。在“非常法”实施的12年间,共有1300多种社会主义刊物被查禁,332个工人组织被解散,900多人被放逐,1500多人被判处监禁或劳役,累计刑期长达850年。高压之下,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内部出现了严重的路线分歧,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应对策略:一方面,以李卜克内西等人为核心的领导集体,采取合法斗争与秘密斗争相结合的方式,将主力转移至地下,坚持领导全党开展反“非常法”斗争;另一方面,党内的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经不住镇压考验,纷纷脱党,其中赫希伯格、施拉姆与伯恩施坦流亡瑞士苏黎世,组成“苏黎世三人团”,公开宣扬投降主义路线。
1879年,“苏黎世三人团”在《社会科学与社会政治年鉴》发表《德国社会主义运动的回顾》一文,彻底背离无产阶级革命原则:他们公开反对阶级斗争与暴力革命,主张走“合法的、改良的道路”,甚至要求党向政府忏悔,乞求取消“非常法”;他们宣称党不应是“片面的工人党”,而应成为“一切富有真正仁爱精神的人”的“全面”政党,否认无产阶级的自我解放能力,主张服从资产阶级领导。针对这一右倾机会主义路线,马克思恩格斯于1879年9月联名撰写《给奥·倍倍尔、威·李卜克内西、威·白拉克的通告信》,展开严厉批判,指出三人团的主张彻底抛弃了阶级斗争学说与无产阶级历史使命理论,本质上是要取消革命政党,陷入投降主义的泥沼。马克思恩格斯明确强调,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斗争是“生死斗争”,放弃阶级斗争只会让无产阶级遭受欺骗。1880年8月,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在瑞士维登召开秘密代表大会,撤销了“苏黎世三人团”担任的党报《社会民主党人》编辑职务,遏制了右倾投降主义的蔓延。
与“苏黎世三人团”的右倾路线相对,“非常法”时期党内还出现了以约翰·莫斯特为代表的左倾无政府主义思潮。莫斯特出身装订工人,早年参与无产阶级运动,后逐渐转向无政府主义。流亡英国后,他于1879年在伦敦创办无政府主义刊物《自由》周刊,鼓吹个人恐怖主义,将其视为革命斗争的有效手段,同时宣扬“不要领袖”的无政府主义主张,提出另组新党的建议。这种极端激进的观点,在当时被部分人视为对高压镇压的反抗,在党内引发激烈争论。但马克思恩格斯明确批判了这一思潮,指出其脱离无产阶级运动的实际需求,无法从根本上推翻资本主义制度,反而会削弱工人运动的整体力量,导致运动陷入孤立与失败。1880年,莫斯特因顽固坚持无政府主义立场,被正式开除出党。
同一时期,党内还出现了以威·哈赛尔曼、保·恩斯特等年轻党员为核心的“青年派”,这一激进派别主张极端革命策略,却脱离实际、脱离群众,忽视德国无产阶级运动的客观条件,未能科学考量无产阶级的组织能力与斗争策略,陷入左倾冒险主义的误区。恩格斯对其展开批判,强调革命策略必须立足实际,以科学理论为指导,否则只会导致运动失败。
“苏黎世三人团”的右倾投降主义、莫斯特等人的左倾无政府主义与“青年派”的左倾冒险主义,本质上都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德国统一后资本主义上升期,无产阶级面对统治阶级压迫的激进回应,但均因脱离实际、缺乏科学理论指导,最终被马克思主义者批判与纠正,成为党内思想建设的重要镜鉴。
1883年4月13日,马克思逝世,但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的斗争仍在继续。1889年7月14日,第二国际成立,在恩格斯的直接指导下,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成为第二国际的重要组成部分,积极推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发展。1890年,俾斯麦下台,实施长达12年的“非常法”被废除,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随即更名为德国社会民主党(德语:Sozialdemokra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s,SPD)。
“非常法”废除后,党内右倾机会主义思潮再度抬头,其代表人物之一是格奥尔格·冯·福尔马尔(德语:Georg Heinrich von Formar)。福尔马尔出身官僚家庭,曾担任《社会民主党人报》编辑,多次当选帝国议会议员。他错误地将“非常法”的废除解读为统治阶级对工人的“友好让步”,主张无产阶级与统治阶级合作,反对暴力革命,倡导通过议会斗争实现社会主义。这一右倾观点遭到恩格斯与党内马克思主义者的严厉批判,被明确界定为背离马克思主义基本原则、削弱党革命性的机会主义思潮。
为进一步肃清机会主义影响,提升全党理论素养,1891年,恰逢德国社会民主党筹备爱尔福特代表大会、讨论制定新党纲之际,恩格斯在党内刊物《新时代》第1卷第18期公开发表《哥达纲领批判》并撰写序言,为新党纲的制定提供了关键理论指引,也借此再度教育全党坚守马克思主义原则。1892年,德国社会民主党正式恢复合法地位。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非常法”实施的非法时期,依托工会的支持,该党在帝国议会中仍保有一定影响力,且影响力持续提升——1890年,其在议会中占据27.2%的席位,1912年这一比例已升至34.8%。
1895年8月5日,恩格斯逝世,德国社会民主党与第二国际失去了最重要的理论指导者。此后,修正主义思潮在第二国际范围内迅速蔓延,与德国社会民主党内的修正主义倾向相互影响、相互渗透,最终形成燎原之势。第二国际修正主义的代表人物遍布欧洲:德国的伯恩施坦、考茨基,法国的内阁派,英国的费边社分子,奥地利的奥托·鲍威尔、鲁道夫·希法亭,俄国的孟什维克等。这些修正主义者利用所谓资本主义发展的“新材料”,篡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基本原理,歪曲帝国主义的经济与政治本质,在实践中推行对资产阶级的妥协与改良路线,最终导致第二国际内部严重分裂,马克思主义者与修正主义者的矛盾愈发尖锐。
在德国社会民主党内,修正主义的核心代表是爱德华·伯恩施坦(德语:Eduard Bernstein)。伯恩施坦早年加入爱森纳赫派,“非常法”时期流亡瑞士,曾是“苏黎世三人团”成员,后赴伦敦拜会马克思、恩格斯并表面承认错误,重返党内后担任《社会民主党人报》主编,在反“非常法”斗争中曾展现一定革命性。但“非常法”废除后,其思想再度转向改良主义。1896至1897年,他以《社会主义问题》为总标题发表系列文章,1899年更出版《社会主义的前提和社会民主党的任务》一书,系统阐释修正主义思想体系:哲学层面,以庸俗进化论和折中主义取代辩证唯物主义,否定革命辩证法,将历史唯物主义歪曲为经济唯物主义,否认社会主义胜利的内在经济必然性;政治经济学层面,否认劳动价值与剩余价值学说,宣称卡特尔、托拉斯等垄断组织可消除经济危机,认为资本主义具有更强的适应性与弹性,否定资本主义必然崩溃的理论;科学社会主义层面,美化资本主义制度,反对暴力革命与无产阶级专政,主张阶级合作,提出“运动就是一切,最终目的是微不足道的”的核心观点,主张通过渐进的和平改革实现社会主义。
修正主义的泛滥直接导致德国社会民主党内形成左、中、右三派对立格局:左派以罗莎·卢森堡(德语:Rosa Luxemburg)和卡尔·李卜克内西(德语:Karl Liebknecht,威廉·李卜克内西之子)为代表,坚守正统马克思主义,主张革命路线;中间派以卡尔·考茨基(德语:Karl Kautsky)为代表,自诩正统马克思主义者,实则主张调和左、右两派矛盾;右派以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德语:Friedrich Ebert)为代表,推行机会主义与改良主义路线,甚至支持德国帝国主义政策。最终,右派掌握了党的领导权,艾伯特出任党主席,为党后来的蜕变埋下隐患。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修正主义的危害彻底显现。德国社会民主党右派公然支持德国政府的战争政策,而第二国际的大多数社会民主党在右派与中间派的控制下,纷纷背叛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与国际主义原则,站在本国资产阶级政府一边支持帝国主义战争,沦为社会沙文主义政党。正如列宁所指出的:“第二国际的破产是由于修正主义的胜利,社会民主党逐渐变成了民族主义自由派工人政党。”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由此陷入严重分裂,第二国际彻底解体。
回顾这段历史可得出清晰结论:从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成立到德国社会民主党的演变,始终伴随着各种错误理论的侵蚀。马克思、恩格斯在世期间,凭借其深厚的理论素养与坚定的革命立场,为党一次次化解危机、校正方向,但这并不意味着单一著作(如《哥达纲领批判》《反杜林论》)或几句告诫就能彻底根除错误思潮。德国统一后,资本主义迅速发展与无产阶级力量壮大的同步趋势,决定了两者之间的矛盾斗争将长期存在、相互作用。我们不能以当代视角苛求前人——彼时马克思主义刚刚诞生,资本主义仍处于上升阶段,不可能出现一个完全成熟、足以完美领导无产阶级运动的马克思主义政党,所有革命力量的成长都必然在曲折的矛盾斗争中推进。
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往往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马克思、恩格斯或许未曾料到,他们倾注心血指导的社会民主党,在其逝世后会被修正主义者篡夺领导权,彻底蜕变为资产阶级政党。毛泽东曾深刻指出:“马克思、恩格斯就没有料到亲手创立的社会民主党在他们逝世后被他们的接班人篡夺领导权,变成资产阶级政党,这是不以马克思、恩格斯的意志为转移的。他们那个党开始是革命的,他们一死变成反革命的了。”尽管如此,我们仍不能否认,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与德国社会民主党在德国无产阶级运动乃至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都曾发挥过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其发展历程中的理论斗争与历史教训,至今仍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三、世界大战-德共时期
如前所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德国社会民主党右派公开支持帝国政府的战争政策,沦为帝国主义战争的辩护者。而党内少数左派坚定站在反战立场,其中以卡尔·李卜克内西为核心代表。1915年,李卜克内西联合罗莎·卢森堡、弗兰茨·埃德曼·梅林(德语:Franz Erdmann Mehring,著名马克思主义理论家,著有经典传记《马克思传》)等左派骨干,从德国社会民主党内分离出来,组建了新的革命组织。该组织因创办理论刊物《国际》,被广泛称为“国际派”,这一组织正是德国共产党的直接前身。
1916年1月1日,“国际派”在柏林召开核心会议,审议并通过了由罗莎·卢森堡起草的《国际社会党人的任务提纲》。该提纲明确坚守无产阶级阶级斗争立场,重申国际主义团结原则,旗帜鲜明地提出反帝反战主张,致力于肃清资产阶级民族主义对工人阶级的侵蚀。为扩大反战宣传影响力,会议以古罗马奴隶起义领袖斯巴达克斯的名义发布政治通信,后续该刊物正式定名为《斯巴达克书信》,成为左派反战运动的重要舆论阵地。在此期间,李卜克内西等人多次组织并领导反战游行与群众集会,公开猛烈批判德国社会民主党右派的沙文主义行径。同年7月,李卜克内西因积极投身反战活动被捕入狱,遭到帝国政府的政治迫害。
值得注意的是,德国社会民主党内除左、右两派外,还存在以考茨基为首的中间派。该派别虽表面反对战争、主张和平,但始终拒绝采用革命手段终结战争,同时坚决抵制无产阶级革命与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必然性,实质是改良主义的拥护者。1917年4月,中间派从德国社会民主党中分裂,另行组建德国独立社会民主党。为扩大反战统一战线力量,同年“国际派”以左派身份加入该党,形成了暂时的反战联合态势。
至此,原德国社会民主党彻底陷入分裂局面。自1914年支持战争的立场转变起,这个曾在十九世纪欧洲工人运动中极具影响力的政党,便已丧失无产阶级政党的革命本质,不再是引领工人阶级争取解放的先进力量。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胜负格局已清晰显现,德意志帝国的败局注定。回溯历史,1871年德意志帝国统一后,德国资本主义经济获得迅猛发展,但容克地主阶级的封建残余被大量保留,形成了容克与垄断资本结合的特殊统治格局。一战不仅未能让德国实现其霸权扩张目标,反而彻底激化了国内固有的社会矛盾。经济上,容克地主与垄断资本家借战争大发横财,克虏伯公司1913—1914年度获利7500万马克,到1916—1917年度已激增为17500万马克;而劳动人民则承受了战争的全部重压——近200万人在战场上丧生,100万人死于饥饿与瘟疫,400余万人因战争伤残。战争的持续消耗使德国经济濒临崩溃,到战争末期,工业产量与农业收成仅为战前的一半,居民口粮供应被削减至战前水平的50%,民生凋敝的景象遍及全国。
与此同时,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的胜利,犹如一道曙光照亮了欧洲无产阶级革命的道路。红旗在斯拉夫土地上升起,极大地鼓舞了德国无产阶级的革命斗志,使其逐渐认识到,必须将争取和平的斗争与无产阶级武装革命紧密结合,才能彻底推翻反动统治。1918年1月底,“一月罢工”率先在柏林爆发,约50万工人走上街头,提出“缔结不割地、不赔款和约”的核心诉求。罢工浪潮迅速席卷半个德国,参与人数突破百万,成为德国无产阶级革命觉醒的重要标志。然而,此时的德国社会民主党已完全丧失领导革命的能力——自1914年分裂以来,其党员数量从108万锐减至1917年的24万,组织基础与群众影响力大幅衰退。
一战期间德国及欧洲的阶级斗争态势,也引起了中国早期马克思主义者的密切关注。当时,马克思主义刚刚传入中国,李大钊作为主要传播者,敏锐洞察到欧洲革命潮流的本质。1918年10月15日,他在《布尔什维克的胜利》一文中深刻指出:“这次战局终结的真因,不是联合国的兵力战胜德国的兵力,乃是德国的社会主义战胜德国的军国主义。不是德国的国民降服在联合国武力的面前,乃是德国的皇帝、军阀、军国主义降服在世界新潮流的面前。战胜德国军国主义的,不是联合国,是德国觉醒的人心。”这一论断精准把握了德国革命的核心动力,也彰显了十月革命后世界革命潮流的历史必然性。
1918年10月21日,李卜克内西刑满出狱,迅速重返革命斗争前线。10月29日至11月3日,基尔港爆发水兵起义,成为德国“十一月革命”的导火索。当时,四万余名海员及舰艇部队接到命令,要求向英国海军主力舰队发起决死进攻,指令中明确“若战败则光荣沉没”。面对帝国政府的自杀式命令,水兵们清醒认识到德国已败局已定,战与不战皆是死路,遂毅然抗命起义——这一反抗强权压迫的壮举,与中国历史上陈胜吴广起义的抗争精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11月4日,革命士兵与工人联合组建工兵代表苏维埃,成功夺取基尔港政权,革命浪潮由此向全国蔓延。
11月9日,柏林爆发大规模武装起义,革命工人与士兵迅速控制首都各关键据点。当天,李卜克内西在柏林市中心的群众大会上庄严宣布成立社会主义共和国,德意志帝国皇帝威廉二世仓皇出逃荷兰,存在47年的德意志帝国正式覆灭。11月11日,德国政府签署停战协定,宣布无条件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式结束。随后,德国社会民主党右派领导人艾伯特组建社会党联合政府,出任新政府首相,开始推行维护资产阶级统治的改良政策。11月28日,“国际派”正式改组为“斯巴达克同盟”(德语:Spartakusbund),成为领导无产阶级革命的核心组织。
然而,革命进程很快遭遇挫折。起义爆发后,德国独立社会民主党右派领导层背弃革命立场,与艾伯特联合政府合流,共同阻挠柏林苏维埃政权的巩固与发展。李卜克内西、卢森堡等人积极倡导效仿俄国十月革命,建立无产阶级专政政权,但当时参与革命的士兵与工人大多以“结束战争、推翻反动政府”为首要目标,对无产阶级专政的认知尚不成熟,革命力量未能形成统一意志。12月29日,斯巴达克同盟召开紧急代表大会,正式宣布退出德国独立社会民主党,彻底与改良主义划清界限。会上,李卜克内西作《关于德国独立社会民主党的危机和德国共产党的成立》的主题报告,明确提出建立无产阶级独立政党的历史任务。大会最终决定成立德国共产党(德语:Kommunis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s,KPD),标志着德国无产阶级革命进入了有组织领导的新阶段。
1919年1月,为保卫并扩大“十一月革命”的胜利成果,德共领导无产阶级发起第二次革命浪潮。1月5日,柏林再次爆发武装起义,艾伯特政府悍然动用右翼武装“自由军团”对起义进行血腥镇压。面对反革命势力的大规模围剿,李卜克内西与卢森堡被迫秘密转移,继续在地下领导斗争。此时,由德国社会民主党右派控制的中央机关报《前进报》于1月13日公开发表煽动性文章,公然叫嚣“消灭李卜克内西和卢森堡”。1月15日,因党内叛徒出卖,两人不幸被捕,随后在柏林动物园被反动势力残忍杀害——这一暴行成为德国无产阶级革命史上的重大损失。同年2月,魏玛共和国正式成立,艾伯特当选为首任总统;8月11日,《魏玛宪法》签署生效,确立了资产阶级共和制的政治框架,但该宪法也因包含专制主义隐患,为后续法西斯势力崛起埋下伏笔。
1919年初,德国政局呈现多元分裂态势。一方面,安东·德莱克斯勒在慕尼黑创立德国工人党,不久后阿道夫·希特勒加入该党,成为其核心骨干;另一方面,3月,德国独立社会民主党召开代表大会,党内以恩斯特·台尔曼(德语:Ernst Thälmann)为首的左派势力提出加入共产国际的提案,遭到党内右派否决。随后,这部分左派力量脱离该党,转而加入德共,进一步壮大了革命队伍。
1919年4月13日,在德共的领导下,慕尼黑工人发动武装起义,成功夺取当地政权。当晚,德共与德国独立社会民主党左派共同组建行动委员会,宣布成立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由德共党员欧根·列威纳担任政府首脑,这是德国无产阶级建立苏维埃政权的重要尝试。然而,反动势力很快组织反扑:5月1日,政府军攻入慕尼黑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被镇压,德国“十一月革命”至此结束。
1920年2月24日,德国工人党正式更名为民族社会主义德意志工人党(德语:Die Nationalsozialistische Deutsche Arbeiterpartei,简称NSDAP),亦译作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即世人熟知的纳粹党(德语:Die Nazi-Partei)。这一更名标志着该党意识形态定位的明确化,为其后续极端民族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主张的传播奠定了组织基础。同年10月8日至10日,德国独立社会民主党在哈雷召开全国代表大会,核心议题围绕“是否加入共产国际”展开激烈辩论,最终因立场分歧导致政党正式分裂。其中,以劳芬堡、沃尔弗海姆等人为代表的左派力量(含1919年已提前脱离该党的激进派),于同年12月与德共合并,组建德国统一共产党;而以考茨基为首的右派势力,因坚持改良主义路线、反对加入共产国际,在1922年9月重新回归原德国社会民主党,使德国社会民主主义阵营再度整合。1921年1月,德国统一共产党通过党内决议,正式恢复“德国共产党”的原有名称,进一步巩固了德国无产阶级革命政党的组织统一性。与此同时,纳粹党在1921年7月通过党章修订确立“领袖原则”,希特勒正式当选党魁;随后,纳粹党组建冲锋队作为党内武装组织,这支部队最初以“维护党会秩序、打击政治对手”为名义,实则成为希特勒推行法西斯独裁的暴力工具。至此,德国法西斯力量以组织化、武装化的形态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对后续德国政局演变及欧洲历史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
1923年1月,因德国未能如期偿付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赔款,法国与比利时联合出兵占领德国鲁尔区,史称“鲁尔危机”。面对这一侵略行径,德国政府推行“消极抵抗”政策——号召鲁尔区民众拒绝为占领军服务、抵制生产活动,此举虽彰显民族抗争姿态,却直接引发德国经济全面崩盘。为转嫁战败赔偿压力及应对财政赤字,德国政府肆意推行通货膨胀政策,导致马克汇率暴跌:1月时1美元可兑换7260马克,至11月已飙升至1美元兑换42000亿马克的天文数字。经济崩溃引发连锁灾难:全国60%的工人陷入失业困境,中产阶级毕生积蓄一夜蒸发,底层民众温饱无以为继。社会矛盾的急剧激化,使得魏玛共和国的统治根基摇摇欲坠,全国各地骚乱频发,对政府的不满情绪蔓延至社会各阶层。
动荡的时局成为极端势力滋生的温床。右派保守势力趁机崛起,以希特勒为首的纳粹党在巴伐利亚地区集结力量,暗中筹备武装“进军柏林”,企图颠覆魏玛政权、夺取全国统治权。与此同时,左派力量也迎来发展契机:德共在无产阶级群体中的影响力持续扩大,大量不满德国社会民主党“妥协容忍政策”的工人阶级成员纷纷加入德共;社会民主党内部的左派势力亦不断壮大,与主张温和改良的右派领导层之间的分歧与对抗日益加剧,左派运动的声势愈发高涨。
1923年1月底,德共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明确提出“建立无产阶级统一战线、组建工人政府”的核心任务与奋斗目标。在萨克森地区,德共与社会民主党左派达成统一战线协定,在德共的坚定支持下,于10月10日共同组建萨克森-图林根工人政府(由德国社会民主党左派主导)。这一政权的建立,让共产国际执委会及德共内部激进派看到了革命契机,他们判断“德国的十月革命已进入倒计时”,苏联甚至专门派遣军事专家赴德,协助训练德共领导的无产阶级武装组织“百人团”,为潜在的革命行动做准备。
彼时,德共已具备相当规模的武装实力,拥有5万支步枪、100挺机枪及10门野战炮等重型装备。德共中央主张党员加入萨克森-图林根政府,借助政权力量防范法西斯势力抬头、推动革命进程。然而,德共中央内部的右倾机会主义势力及支持者却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当前尚不具备武装夺取全国政权的条件,主张通过合乎宪法的议会道路推进变革;同时指出,萨克森-图林根政府未能有效推动革命议程,既未解除地方反革命志愿团的武装,也未开展工人武装化工作,政权的革命性备受质疑。魏玛共和国总统弗里德里希·艾伯特察觉到革命形势对统治的威胁,随即宣布全国进入“非常状态”,并援引《魏玛宪法》第48条第1款赋予的紧急权力,授权国防军最高统帅部采取军事行动镇压革命、恢复国家秩序。10月17日,国防军部队向东部的东普鲁士、西里西亚地区集结,公开否认萨克森-图林根政府的合法性,军事镇压的态势已然形成。
10月20日,德共中央多数成员经过激烈争论,最终通过举行全国武装起义的决议,确定以汉堡工人于10月23日发动起义为信号,触发全德范围内的革命行动。萨克森-图林根政府中的德共成员也公开发出号召,呼吁工人阶级拿起武器对抗国防军的军事压迫。但在开姆尼茨召开的工人委员会全国会议上,德共中央右倾势力再次强势发声,坚持认为当下发动武装起义“时机尚不成熟、不合时宜”,最终会议推翻此前决议,作出“延迟武装起义”的决定。遗憾的是,这一关键决策的调整未能及时传递至汉堡起义指挥部。10月23日至25日,汉堡工人在未获知延迟通知的情况下如期举事,因孤立无援、寡不敌众,起义最终被国防军残酷镇压,大批起义工人被捕遇害。
10月27日,魏玛共和国总理命令萨克森-图根总理在3天内辞职并解散政府。10月30日,国防军进入萨克森,驱散政府,未遇严重抵抗。10月31日,萨克森议会选出一个右翼社会民主党人的政府。不久图林根也发生了类似情况。存在不到一个月的萨克森-图林根政府被解散,这标志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革命高潮的结束。此后魏玛共和国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镇压无产阶级运动的行动,德共被宣布非法。不久后,11月8日希特勒发动了啤酒馆暴动但以失败告终,纳粹党也被宣布非法。
1925年2月,艾伯特于柏林逝世。事实上,魏玛共和国自成立之初便缺乏广泛的社会基础,无论左派还是右派势力均对其持排斥态度。一方面,左派阵营指责其在“十一月革命”期间镇压无产阶级运动,迫害李卜克内西与卢森堡,痛斥其为革命叛徒;另一方面,右派势力则因它迫使威廉二世退位,并代表德国与协约国签署和约,将其视作民族叛徒。在此之后,魏玛共和国对内先后镇压了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与汉堡起义,同时平息了右派民族主义分子发动的卡普政变。战后,魏玛共和国新政府曾推行短暂改革,经济一度强劲复苏,甚至超越英法,跻身世界第二经济强国之列。然而好景不长,同年法国以德国未履行《凡尔赛条约》义务为由,单独出兵占领鲁尔区。时任总统艾伯特支持全民总罢工予以对抗,却导致数百万工人失业,通货膨胀急剧恶化,国家陷入严重危机——这一切都为日后希特勒上台埋下了隐患。1925年12月,德共中央选举台尔曼为党主席;1926年,德共牵头发动并领导了无偿没收贵族财产的民众运动。
1929至1933年全球经济危机期间,魏玛共和国的局势每况愈下,纳粹党逐渐崛起为议会第一大党,成为实际上的执政党。在纳粹党上台前夕,德共是德国无产阶级运动的核心力量之一。1930年国会选举中,德共斩获10.6%的选票,跻身德国第三大党。1930年8月与1931年5月,德共中央先后发表《德国人民民族解放和社会解放的纲领》与《扶助农民纲领》,号召德国人民投身反对帝国主义与法西斯势力的斗争。但这两个纲领未能将联合一切民主力量遏制法西斯专政作为首要任务,反而将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定为直接奋斗目标,且仍将社会民主党视为主要敌人,这一认知偏差为建立反法西斯革命统一战线制造了重重障碍。
不少人存在认知误区,认为希特勒及其领导的纳粹党秉持社会主义立场,实则不然。纳粹党的核心社会基础是城乡小资产阶级,其核心主张并非社会主义,而是极力宣扬民族社会主义与反犹主义,刻意煽动德国民众对马克思主义与犹太人的深切仇视。同时,纳粹党积极鼓吹种族优劣论、个人独裁论与生存空间论,为德国后续的领土扩张和对外侵略战争政策构建理论支撑。
纳粹党在经济危机期间得以迅速崛起,关键在于精准拿捏了特殊时代背景下的德国民心,深谙迎合民众诉求的手段。当时,小资产阶级深受经济危机重创,不仅面临沦为无产者的生存威胁,更陷入彷徨沮丧、前途渺茫的精神困境。纳粹党恰恰抓住这一契机,竭力唤醒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推出契合小资产阶级心愿的纲领与政策;同时通过声势浩大的演讲、集会与游行,持续煽动民众热情,凝聚支持力量。
正如克拉拉·蔡特金所言:“成千上万名群众拥向法西斯阵营,它成为政治上无家可归者的收容所。很显然,按照法西斯大军的社会成分,他们是社会上丧失立足之地的人、丧失生存能力的人和失望的人,其中也包括使资本主义社会极不舒服、对它相当危险的人。” 这一论述精准揭示了纳粹党吸引支持者的核心群体特征,也从侧面印证了其并非社会主义阵营的本质。
1933年1月,纳粹党迅速取缔德国社会民主党,希特勒出任国家元首并正式执掌政权。同年3月3日,德共领袖台尔曼被捕入狱,德共随即被纳粹政府宣布为非法,被迫转入地下开展活动;7月14日,德国社会民主党亦被纳粹政府正式宣告非法。
即便身处非法状态,德共仍在纳粹的高压统治下坚持地下抗争。1935年10月,德共在布鲁塞尔召开代表会议,系统检视了党在反法西斯斗争中的过往失误,重新确立了斗争策略,明确提出建立工人阶级统一战线与广泛人民阵线的核心目标。在德国法西斯独裁统治的艰难处境中,德共始终肩负领导责任,在国内外积极组织和推动反法西斯斗争。1939年1月,德共又于伯尔尼召开代表会议,制定了联合工人阶级及所有反法西斯人士、在反对希特勒专政的共同斗争中建立民主共和国的行动纲领。
1939年9月1日,德国以“闪击战”突袭波兰,英法两国被迫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1943年7月,德共在莫斯科牵头联合德国各界反法西斯人士,成立“自由德国”全国委员会,该组织随后逐步发展成为德国反法西斯力量的政治核心与组织枢纽。在整场反法西斯斗争中,德共付出了沉重代价,约三分之一的党员为抗争事业献出了生命。
四、东西分裂-新世纪时期
1945年4月12日,美国总统罗斯福因脑溢血突然去世,这一消息在全球引发巨大震动。对于当时已陷入绝境的希特勒而言,罗斯福之死仿佛带来了某种虚幻的希望。他一度幻想,新上任的杜鲁门可能会改变对德政策,从而为德国争取喘息之机。然而,这种幻想很快破灭。仅仅十天后,即4月22日,苏联红军已完成对柏林的合围,希特勒在总理府地堡中召开最后一次军事会议,面对战局的全面崩溃,他终于意识到德国已无力回天。4月30日,希特勒在地堡内自杀,纳粹德国随即走向覆灭。1945年5月8日,德国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欧洲战场上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宣告结束。
战后,德国被美、英、法、苏四国根据雅尔塔会议和波茨坦会议的协议分区占领,并由四国组成的“盟国管制委员会”接管德国的最高行政权力。德国不仅失去了主权,更成为冷战格局下的前沿阵地。1945年6月11日,德共发表《告德国人民书》,提出在四大占领区建立民主政权是当前的首要任务,呼吁广泛建立反法西斯民主政权。这一声明标志着德国左翼政治力量在战后重建中的积极姿态。
与此同时,德国社会民主党也在战后迅速重建。1945年,德国社会民主党在英国占领区和美国占领区分别恢复组织。1946年4月21日,苏占区的德国共产党与重建后的苏占区德国社会民主党联合,成立了德国统一社会党(德语:Sozialistische Einheitspartei Deutschlands,SED),由威廉·皮克和奥托·格罗提渥共同担任党主席。德国统一社会党的成立标志着东德政治体制的初步确立,也象征着左翼政党在苏占区的统一与整合。然而,在美、英、法占领区,德国社会民主党拒绝与共产党合并,继续保持独立运作,德国社会民主党由此再次分裂为东西两部分。
1948年4月27日,美、英、法占领区的德国共产党组织在西德城市赫尔内召开代表会议,选举马克思·雷曼为主席,标志着西德共产党组织的正式重建。同年6月,美、英、法三国占领区正式合并,为日后西德国家的建立奠定基础。1949年1月,西占区的德国共产党决定正式成立独立组织,名称仍为“德国共产党”,但实际上已成为西德共产党。
1949年5月23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BRD,即联邦德国或西德)正式成立,定都波恩。西德实行议会民主制度,德国社会民主党在建国初期的联邦议院选举中获得29.2%的选票,成为最大的反对党,主要扮演“建设性反对党”的角色,积极参与国家政治重建与制度设计。同年10月7日,苏占区宣布成立德意志民主共和国(Die Deutsche Demokratische Republik,DDR,即民主德国或东德),定都东柏林。10月11日,威廉·皮克当选为民主德国首任总统,德国统一社会党成为唯一执政党,确立其马克思主义政党的统治地位。至此,德国正式分裂为两个主权国家,分别隶属于冷战两大阵营。
1949年1月,德国统一社会党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会议,明确提出将党从思想和组织上发展为马克思列宁主义政党。五十年代后,提出加速农业社会主义改造、巩固工农联盟、加强国家政权建设,并在社会各领域有计划地推进社会主义基础建设。到六十年代初,德国统一社会党宣布民主德国已基本完成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任务。1963年,党的六大明确提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为党的战略任务;1967年,党的七大进一步提出建设“发达的社会主义制度”的方针。其执政期间,东德在工业、教育、医疗、住房等方面取得显著成就,综合国力曾一度在部分领域超越西德。
然而,西德的政治发展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轨迹。1956年8月,西德联邦宪法法院以“违宪”为由正式取缔西德共产党,使其转入地下或流亡状态。1959年,西德社会民主党在哥德斯堡召开党代会,通过著名的《哥德斯堡纲领》,正式放弃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理论,转向中间路线,主张社会市场经济、社会福利制度与政治多元化。这一纲领标志着其从一个工人阶级政党彻底转型为资产阶级民主政党,开启了向全民党转型的进程。
1966年,西德社会民主党与自由民主党组成联合政府,首次成为执政党。1969年,西德民主党领导人维利·勃兰特出任联邦总理,推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新东方政策”,致力于改善联邦德国与苏联及东欧国家的关系,推动东西方缓和与对话。1968年9月,西德再次成立共产党组织,名为“德国的共产党”(Deutsche Kommunistische Partei,DKP),以区别于此前的西德共产党,标志着西德左翼力量的重新集结。
1982年,西德社会民主党在大选中失利,成为在野党。1989年,该党通过《柏林纲领》,重申民主社会主义的基本价值观,同时强调社会民主主义的现实行动原则,试图在传统理想与现实政治之间寻求新的平衡。
与此同时,东德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逐渐陷入经济与社会危机。1979至1980年间爆发的第二次石油危机严重冲击了依赖能源进口的东德经济,导致其工业体系效率低下、物资短缺、外债高筑。1989年,东德局势急剧恶化。10月7日,东德政府在柏林举行建国40周年阅兵仪式,试图展示国家稳定与团结,但当天首都柏林却爆发了连续三次的大规模群众示威游行,民众高呼“我们就是人民!”,要求政治改革、言论自由与民主选举。
11月9日,东德政府被迫宣布开放柏林墙,数以万计的市民涌向边境关卡,象征分裂的柏林墙被民众亲手拆除,成为冷战终结的标志性事件。12月1日,东德人民议会通过宪法修正案,正式废除宪法中关于德国统一社会党领导地位的条款。三天后,统一社会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昂纳克及整个政治局集体辞职,民主德国宣布退出华沙条约组织和经济互助委员会,社会主义政权土崩瓦解。
随着东德政权的崩溃,民众的口号也从“我们就是人民!”转变为“我们是一个民族!”,表达了强烈的民族统一诉求。在美、苏、英、法四大国的简短协商与默许下,两德统一的进程迅速推进。
1990年2月4日,德国统一社会党更名为民主社会主义党,试图与过去的专制历史划清界限。5月18日,东德与西德在波恩签署《关于建立货币、经济和社会联盟的国家条约》,正式启动两德经济一体化进程。7月1日,东德马克正式退出流通,西德马克成为全德统一货币。8月31日,双方又在柏林签署《两德统一条约》,为政治统一奠定法律基础。
1990年10月3日,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正式以五个新联邦州的形式并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德国实现和平统一,终结了长达45年的分裂局面。同日,东德宪法、人民议院与政府自动解散,原东德14个专区被重组为五个州并入联邦德国。统一后的德国随即成为欧洲经济共同体成员,标志着其全面融入西方政治与经济体系,分裂四十余年的德国就此重归统一。
也是在1990年,一个新的左翼政党——德国共产党(红旗)(德语:Kommunis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s-Rote Fahne)在柏林成立,沃尔夫冈·菲廷格出任党主席,党刊为《红旗》。该党致力于继承德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历史传统,但受统一后德国政治生态的制约,始终未能形成广泛影响力。
1998年,长期处于在野地位的德国社会民主党在格哈特·施罗德的领导下赢得大选,随后与绿党组建联合政府。执政期间,联合政府推行了一系列经济改革举措,旨在提升联邦德国的经济竞争力与就业率。然而,这些改革未能迅速扭转国内高失业率与公共债务高企的困境,2005年德国社会民主党在大选中失利,再度沦为在野党。
2005年,德国共产党(红旗)提议与旧德国共产党及其他左派政党组建联盟,却因意识形态与政治主张的分歧引发党内分裂,部分成员脱离后另组德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德语:Kommunis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s -Bolschewiki)。2007年,原东德地区的德国统一社会党与来自原西德地区的中左翼政党——劳动与社会公平选举抉择党完成合并,正式成立德国左翼党(德语:Die Linke),该党以倡导社会公正、反对战争、推动生态建设为核心主张,成为德国政坛重要的左翼力量。
德国左翼党成立后曾迎来发展高峰,在2009年联邦议院大选中得票率达到11.9%,创下历史最佳战绩,联邦议院席位一度增至76个,在东部部分州的支持率更是高达25%-33%。但此后,该党因内部理念分歧、领导层脱离基层等问题逐渐陷入发展困境,支持率持续下滑。2023年,党内核心人物萨赫拉·瓦根克内希特因在乌克兰问题、对俄政策等议题上与党领导层存在严重分歧,牵头制定和平宣言并组织大规模和平集会,遭到党领导层抵制,最终于2024年初宣布脱离左翼党,创建新党——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德语:Wagenknecht-Allianz)。这一分裂事件对德国左翼党造成沉重打击,其在2024年6月的欧盟选举中得票率仅为2.7%,濒临政治边缘化。
面对危机,德国左翼党启动重组进程,吸纳大量年轻成员注入活力,2025年选举前新增2.35万名党员,平均年龄仅28岁,成功摆脱“年长男性主导”的刻板形象。同时,该党调整竞选策略,一方面强化基层动员,通过挨家挨户走访倾听选民诉求,聚焦可负担住房、食品价格稳定等民生议题;另一方面以激进姿态反对极右翼势力,候选人海蒂·赖兴内克批判极右翼选择党与中右翼联盟党的演讲在社交媒体上获得数千万播放量,精准吸引了对右翼崛起感到担忧的年轻选民。此外,该党借助TikTok、Instagram等社交平台开展宣传,党内代表的内容播放量多次突破百万,有效扩大了在年轻群体中的影响力。
2025年2月,德国联邦议院选举结果公布,德国左翼党实现触底反弹,得票率从低谷时的3%升至8.8%,较上届大选翻倍,其中在18-24岁年轻选民群体中成为最受欢迎的政党,在柏林选区更是赢得四个直选名额,成为当地第一大党。大选后的民调数据显示,该党支持率进一步攀升至12%,超越绿党成为德国第四大政党。不过,该党仍面临诸多挑战:一是年轻选民忠诚度不稳定,此前绿党、自民党曾在年轻人中热度极高,后因执政表现下滑支持率骤降;二是支持群体集中于高学历群体,在低学历选民中支持率仅为5%,与选择党在低学历群体29%的支持率差距显著;三是影响力区域不均衡,在选择党盘踞的东德地区仍需持续发力,目前仅在莱比锡II、埃尔福特II等少数选区突破。未来,德国左翼党能否将短期选举优势转化为长期发展动力,关键在于能否持续深耕民生议题、巩固年轻选民基础,并在东德地区拓展支持空间,其发展走向将深刻影响德国左翼政治格局乃至整个欧洲的政治走向。
除德国左翼党外,其他德国左翼政党在近年也呈现出多样发展态势。其中,2024年初从左翼党分裂而出的瓦根克内希特联盟作为新兴左翼力量,成立初期在欧洲议会选举和德国东部多个联邦州选举中表现亮眼,但其主张融合传统左翼立场与部分类似极右翼的移民、对俄政策立场,未能形成稳定的选民基础。在2025年2月联邦议院选举中,该党得票率仅为4.9%,以微弱差距未达到进入议会所需的5%门槛,错失跻身联邦议院的机会。选举结束后,瓦根克内希特联盟仍坚持要求对选举结果重新计票,试图争取进入联邦议院的可能性,直至2025年11月,该党创始人萨赫拉·瓦根克内希特宣布卸任党首,为政党发展带来新的不确定性。
作为坚守传统共产主义立场的左翼小党,德国共产党(红旗)虽始终未能进入联邦议院,仅在德国西部少数地方议会拥有席位,但始终通过特定活动维持影响力。2025年1月,该党参与了柏林纪念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的传统左翼游行活动,其宣传车辆在游行中播放支援古巴社会主义的口号,将反资本主义、倡导国际左翼团结的主张融入活动中。此外,该党延续每两年举办一次世界左派集会的传统,2025年8月在柏林罗萨-卢森堡广场主办世界左派集会,吸引了来自19个国家和地区的共产党派代表及左翼青年组织参与,以“反战、和平和裁军”为主题,通过演讲、辩论会等形式凝聚国际左翼力量,现场不仅有资深左翼支持者参与,也出现了不少年轻大学生身影,反映出该党试图吸引年轻群体、延续左翼运动传统的努力。
德国社会民主党在2025年大选后也迎来重要转折。该党在此次选举中得票率仅为16.5%,跌至二战以来最低水平。但随着“红绿灯”执政联盟解体,德国社会民主党最终与联盟党达成合作,于2025年4月批准联合执政协议,并在5月正式签署协议,组建“黑红联盟”新政府。作为联合执政的一方,德国社会民主党虽需在政策上与中右翼的联盟党协调妥协,但其左翼立场仍将在社会保障、民生改善等领域发挥一定影响,成为德国左翼政治格局中兼具执政角色与传统左翼底色的特殊存在。
此外,2005年从德国共产党(红旗)分裂而出的德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作为坚守激进共产主义立场的左翼小党,近年始终维持小众化发展态势。该党长期聚焦工人权益保障与反资本主义宣传,2025年3月联合德国多地工会组织,在汉堡、多特蒙德等工业城市发起“保障最低工资与就业权”主题游行,呼吁抵制企业裁员与薪资压榨,吸引了数千名产业工人参与。不过,由于其主张过于激进且缺乏跨群体动员能力,该党始终未能突破地方议会的小众席位局限,在2025年联邦议院选举中得票率不足0.5%,影响力仅限于少数工业社区。
五、结语
纵观本文,可以清晰梳理出德国共产主义政党及运动的发展主线:德国社会民主工党——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德国社会民主党——斯巴达克同盟——德国共产党——德国统一社会党——德国共产党(红旗)——德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
任何国家和地区的共产主义运动都绝非孤立存在的意识形态运动,其始终深度嵌入当时的社会历史进程,与特定阶段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紧密交织、相互作用。德国社会民主党作为马克思恩格斯亲手培育并推动发展的世界上首个无产阶级政党,自马克思主义诞生以来,便成为德国共产主义政党及运动的历史起点与逻辑原点。进入二十世纪后,这一政党虽仍以中左翼身份存续,与共产主义运动保持着历史延续性的关联,但实质上已逐渐脱离运动核心,沦为旁观者;与此同时,德国共产党顺势成为德国共产主义运动的领导核心。
时至今日,德国社会民主党作为传统中左翼政党仍在德国政治舞台扮演关键角色——当前德国联邦共和国总统弗兰克-瓦尔特·施泰因迈尔(德语:Frank-Walter Steinmeier)与前任总理奥拉夫·朔尔茨(德语:Olaf Scholz)均出自该党。但需明确的是,今日之社民党已非昔日承载无产阶级革命使命的社民党,其政治属性与历史定位已发生根本性转变。步入二十一世纪,当代德国共产党正遭遇当年德国社会民主党曾面临的相似困境与挑战,发展之路充满波折。
以德国为缩影审视欧洲共产主义运动,可清晰看到其兼具共性规律与地域特色的发展全貌。从历史起点来看,欧洲是马克思主义的诞生地,也是国际共运的发源地,1848年革命风暴席卷欧洲大陆,为共产主义思想的传播奠定了社会基础,而德国作为马克思、恩格斯的主要活动地,其早期工人政党的组建与实践,也为欧洲其他国家提供了重要参照。
二十世纪是欧洲共运跌宕起伏的关键时期。与德国共运经历政党分裂、核心更替相似,欧洲各国共运也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调整探索。七十年代中期,以意大利共产党、法国共产党和西班牙共产党为代表的西欧共产党人,提出“欧洲共产主义”思潮,主张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实际相结合,探索和平民主的社会主义道路,反对单一革命模式与国际共运中的领导中心,强调各党独立自主与权利平等。这一探索与德国共产党摆脱外部束缚、立足本国实际开展运动的实践逻辑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欧洲共运多样化发展的重要特征。当时公开主张或赞成欧洲共产主义原则的政党达14个,党员总数占西欧各国共产党党员总数的90%,成为国际共运中的重要派别。
苏东剧变后,欧洲共运遭遇重大冲击,与德共一样,诸多国家的共产党面临解散、改旗易帜或力量锐减的困境,欧洲共运陷入低潮。但低潮之中仍有坚守与复苏,希腊共产党、塞浦路斯劳动人民进步党等组织力量保持平稳,部分政党通过参与议会政治、组建左翼联盟维持影响力。进入二十一世纪,面对资本主义结构性危机,欧洲共运呈现出复苏与衰退共存、合作与分裂并现的复杂态势:一方面,共产党和工人党国际会议、欧洲左翼党等跨国联合机制持续发挥作用,推动各国党协调行动;另一方面,传统大党力量衰退显著,多数政党仍处于政治边缘化状态,实现马克思主义本土化与力量整合的探索仍在艰难推进。
总体而言,欧洲共运与德国共运相似,始终深度嵌入欧洲社会历史进程,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演变紧密关联。从早期的思想传播与政党组建,到中期的多样化道路探索,再到当代的低潮坚守与联合抗争,欧洲共运虽历经曲折,但始终是欧洲政治生态与社会进步的重要参与力量,而德国共运的发展轨迹,正是这一宏大历史进程的微观缩影。
德国共产主义运动史,既是半部德国近现代史的生动缩影,也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在德国地域实践的完整映射。从德国社会民主党到德国共产党的历史演进,从马克思、恩格斯的理论奠基,到伯恩斯坦、考茨基的理论争议;从卡尔·李卜克内西、恩斯特·台尔曼的革命实践,再到二十一世纪今日低调潜行、历经多次分裂与重组的德国共产主义运动,始终沿着曲折漫长的轨迹前行。即便当下处于发展低潮,德国的共产主义运动并未终结,仍在历史的进程中持续延续。
1845年末,马克思彻底放弃了普鲁士国籍,而宣称自己为“世界公民”。我们没有资格否认马克思不会因此而依然挂念着自己祖国的人民与未来。今天的德国社会民主党可能会令他有所失望,但我们坚信英勇的德意志人民必将使微弱之星火再度燎原欧洲。
来源:普罗列塔利亚
编辑:雁回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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