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文库】张承志:《西欧:倔犟的执念》
文/张承志
《锋刃上的帝国》节选之6
(A) Tartaro这名字
西欧不能忘记: 那个恐怖的拔都汗和他的蒙古骑兵。他们是天罚,是毁灭,是报应日。他们名副其实是tartaro,也就是“从地狱里来的”!
——他们偷换了一个词:把tatar多加一个“r”写成tartaro,意思就成了拉丁语的地狱恶魔。(见前文《鞑靼之轭与罗刹逆袭》注1)
于是塔塔尔人再也有口难辩:我们不是tartaro而是tatar,我们不是地狱里来的更不是恶魔——没有人听。
西欧的天主教白人舔着伤疤,吞咽着血与火的教训。瞧!难怪野蛮人战无不胜,它们是突降人间的魔鬼,长驱直入匈牙利还团灭西欧联军——文明和神圣信仰若不经受这场血的大洗礼,既不能完成赎罪更不能向前进步。
所以当英法震惊地发现:“半野蛮人”的俄罗斯,居然真地打算占领君士坦丁堡挺近地中海,而且已经控制了欧洲的大动脉——多瑙河的出口,“国家核心利益”让英法不再犹豫,他们断然出兵,援助日薄西山的奥斯曼帝国。
只因这个原因,托尔斯泰才目击了塞瓦斯托波尔的血战。
而俄罗斯,它以种族主义的竞赛当作回答。它狂妄地自诩:唯我才是西方的旗手,唯我才是罗马帝国的继承人和正牌的十字军。
这一俄式意识形态,经过了苏联时代一直延续至今,延续到它对高加索少数民族的灭绝式镇压,与最终为了守住“绳张/nawabari”(日本常谈的:政治、民族、动物界各自的天然势力圈)的、“特别军事行动”中。
(B) 偏执的东方认识
远从前13世纪,迟到哈扎尔犹太人定居波兰,危险的“东方蛮族”就成了西欧心底对匈奴、哈扎尔、钦察、鞑靼、蒙古、俄国的一个基本认识:
自匈奴的阿提拉以来,嗜杀的成吉思汗、从哈扎尔变身的犹太人、野蛮的苏联俄罗斯——它们是文明的永远敌人。
地理上的西欧,蹲踞在锋刃的另一侧。民主的政治,并没有抹掉它们祖传的东方仇视。
瞳孔里烧灼着苦痛的历史,仿佛它正目击着呼啸而至的蒙古骑兵扫荡着“孛烈儿”,成串地拉走了条顿的奴隶。
那瞳孔里更流着一条永恒的界河,仿佛昔日的亦得勒-伏尔加大河向西移动了,如今它竖立在波罗的海-黑海一线,锋利的刀刃再次“把世界分成两半”。
从西欧投来敌意的凝视,它一连在几个世纪里一眼不眨。
它满口和平,绅士文雅。其实倔犟执念,誓为刀刃。它们静候福音降时,割开仇敌的屁股,再把它碎尸万段!
它凝望着俄罗斯:一群骑光背马吞毛啜血的野蛮人,他们那苟合的“兀鲁思”(国)居然一气膨胀成了巨无霸,这令人不安。
这是否也是判断俄乌战争的一种眼光?
也许,恰是此刻在“新俄罗斯-顿涅斯克”的巨炮对轰,换句话说:是在“阿速”原野上的死拼——才是剔除政治表层、打开“西方”与俄罗斯之间数百年敌视的钥匙。
这种“敌视”,至少它是“蔑视与误解”,甚至能使恩格斯在其《民主的泛斯拉夫主义》中居然这样写道:
“对俄罗斯的憎恶,才正是德国人中出现的最初革命热情。”(注释1)
自由主义的白,马克思主义的红,重商主义的黄——如此内裏三重的“西方”,它的内中包藏,其深莫测。
一个短语的概括最深刻:“波兰以东,就是亚细亚的野蛮!”(注释2)
这一提法,这种话语,虽然对北亚草原的牧人和我听来,它简直匪夷所思,但它却是一种西欧上流对东方的种族判断基础。
由于他们与俄罗斯共有的殖民主义历史与意识形态,人们常常忽视了他们对“波兰以东”的斯拉夫民族、以及“更野蛮的”亚洲怀着怎样的种族意识。他们在心底认定:俄罗斯是野蛮的,因为血液里流着鞑靼-蒙古的基因。再往东更坏,那里缠足迷信茹毛饮血,永远不可能有科学的主导!
(C) 控制的黑手
拔都汗的扫荡之下,“离散”开始,仓惶的哈扎尔犹太人成群西逃。他们经过“阿速”乌克兰,一路渗透留居,进入了波兰。
而当时的西欧,以罗马天主教为中心的意识形态也已成熟。他们对继承着拜占庭(东罗马)宗教与传统的俄罗斯、以及从牧畜蛮族里变身而来的东来犹太人,充满了排斥、厌恶、歧视和仇恨——于是,大致就在那个时期,世界的主题之一形成了。这一主题,这种思想,就是后日欧洲的“排犹意识形态”。
但它只是思想之一,不是全部。尤其经过了希特勒时代以后,这个问题发酵变质,成了“世界的最大禁忌”。
因为禁忌的威胁,以及固执的宣传,这种思想被夸大,而与它互为背裏的另一种思想被掩盖了。
这另一种,同样是世界的主题之一,而且是更大的主题。
欧洲人的犹太认识,复杂得多。涉及它必须从一开头就分寸准确。但我们缺乏基础,所以只能留意最重要的记述。《第十三支族》写道:
哈扎尔人向西,向匈牙利、立陶宛、波兰的迁徙移动,是一场绵延“五、六百年血与汗的大事业”,有趣的是“匈牙利犹太人和波兰犹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有着太过相似的特权地位”:即职业都是“造币局长官、专卖盐业管理人、收税吏、贷款业(银行家)”。(注释3)
“银行”,出现了。
一方面,由于宗教歧视本来就根深蒂固,对犹太人的限制加剧了。1496年波兰议会在封建领主与教会双方的压力下,决议“禁止犹太人获取农地”。
这一结果是:移民从农村转向都市,哈扎尔彻底洗去了突厥痕迹的最后一点,变为了城里人。
历史继续翻页。到了十九世纪德意志帝国兴起,西欧的意识形态正式奠基。对亚细亚的认识偏见,浸染了各式的知识阶层:从文学界的畅销小说《借方与贷方》,到最左翼的马克思、恩格斯的俄国观。
顺便说:或许由于暗中运行的、资本宣传的禁忌与控制——中国虽然几番鼓漾起翻译大潮,但一直不得见《借方与贷方》的中译本问世。
在近代世界渐渐成形的时点上,西欧总结了他们的认识。种族主义者表达直露:把他们厌恶与仇恨的焦点,称为“犹太蒙古人”。反犹主义者盖沃尔克·弗里茨在1915年写道:
“在东欧犹太人中成为问题的,是数百万之多、穷窘、不仅肉体道德都乖僻而且人种也属劣质的人,即犹太系蒙古人。”(注释4)
他指的“犹太系蒙古人”,就是阿什肯纳兹-哈扎尔犹太人。
1881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暗杀。据说正是在今天战火熊熊的乌克兰敖德萨一带,发生了对犹太人的屠杀。大批东欧犹太人逃亡涌进德国境内,造成了德国的憎恶犹太人风潮加剧。
拔都汗扫荡的哈扎尔消失了。但在它故地的北西,却出现了“离散”以来未曾有过的“高密度的犹太人的出现”。在西欧的罗马天主教的眼中,他们与渊源不同的、其进入欧洲的时间能远溯罗马时代的另一些犹太人相比,是更另类的一类。
与他们源头不同的一批犹太人,早在10世纪末的法兰西与莱茵兰就已经扎下了根,并发育得羽毛丰满。《第十三支族》的一笔概述可谓一针见血:
“他们在英国被厚遇为王室的高利贷借债人身份,其主要的工作是为政治经济的投机事业……提供资金。”(注释5)
如今这个现象愈来愈清晰了:反犹主义与犹太金融控制——如同一个双面人。
这个人就是资产阶级。
它的长大,与对东方的掠夺同步。它的发育成熟,伴随着对世界经济的层层控制。当然由于庞大的金钱拥有,对政治的控制随之必至。
它是一个不祥的影子,在每一个普通人日常的生活、发生的事件、手里的钞票里隐现着,使人不安。
在西欧知识人与贵族阶级的心底,有一个深深的、烙印般的戒备符号。他们一直在心理上对抗着这个追逐他们的影子敌人。
名著《第十三支族》的揭露,酣畅淋漓:
“这些高利贷者靠着暴利砌筑了莫大的财富,然后再为王室的利益把钱财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吐出。他们完全处于王室的庇护之下,相当长久地继续着富裕的生活。谁都没有留意:豪宅美衣及强大话语权的背后,隐藏着他们所身处的危险。且在不觉之间,遍及各阶层的负债者们的愤怒,在一点点地蓄积着……”(同注释5)
欧洲的历史叙述,在此后渐渐暧昧。我们极难读到如同《第十三支族》一样的文字。仿佛,在人类的历史叙述中,存在一个断层般的缺环。
这是刻意的人为缺环:因为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禁忌。
只剩下我们,被四方的地平线束缚了视野的游牧民,心理上还想不通:他们不是亚洲内陆的一支“白鞑靼”吗么?在中国唐代文献里被写作“可薩突厥”的,与阿拉伯、拜占庭围绕着高加索的“门中之门”打耳班隘口争夺里海草原的哈扎尔,怎么一场鞑靼暴风之后就连骨头都改变了?
——我们显然根本不懂大约13-18世纪,伏尔加河流域亦牧亦商的经济构成,更不懂早期欧洲资本的幼年模样。
尤其我们牧人的脑袋,小觑了商业本身孽生的“高利贷”是什么东西。我们从来就对“资产阶级”一脑子浆糊。由于浅薄的灌输,到老了还把糊涂当常识,反资反帝一辈子,却对资产阶级的生成变迁,一字不识,陌生无知!
血统和缘起,愈来愈宛似迷宫。但是无疑,人群在经济处境中被改造了。一些哈扎尔缘起的人,成了先经营高利贷、后操纵银行的金融资产阶级。
不仅停留于金融的侵占。
他们——与巴勒斯坦毫无瓜葛的阿什肯纳兹犹太人,还发动了在巴勒斯坦的殖民主义征服,制造了一个以色列犹太国。于是当代世界被植入了一个毒癌,至今天癌已几番发作。就是它,导致了不尽的流血,导致了不熄的战争,导致了911事件以及藉它出现的“反恐”历史时代。
它是蒙古史关联的最远的话题,也是今日俄乌战争的症结所在。以日本思想家板垣雄三的一句话结束它吧:
“催生了以色列的,正是效率化地驱逐犹太人的帝政俄国以及继承了它的纳粹主义。还有英法——它们企图遮蔽欧洲基督教(它与中东基督教不同)的反犹思想,一边叫嚷“补偿”纳粹的犯罪,一边向中东钉进控制的楔子。”(注释6)
话题虽然延伸得太大,但它环环相扣,考验着人的智力。确实它难以捕捉,但惟有它,是打开世界之谜的钥匙。
注释:
1:恩格斯此语见伊藤定良:《近代德意志历史与民族主义 少数族群》(《近代ドイツの歴史とナショナリズム・マイノリティ》,有志舍,2017)p.156转引的、大月书店日文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六卷,p 284(1961年)
2:伊藤定良:《近代ドイツの歴史とナショナリズム・マイノリティ》(《近代德意志历史与民族主义·少数族群》),有志舍,2017年,p.56
3:《The Thiteenth Tribe-The khazar Empire and its Heritage》(第十三支族:哈扎尔帝国及其遗产),Arthur Koestler著,日译本《ユダヤ人とは誰か:第十三支族》,宇野正美译,三交社,1990年),P.42-43。
(第十三支族:哈扎尔帝国及其遗产),P.226
4:伊藤定良:《近代ドイツの歴史とナショナリズム・マイノリティ》(近代德意志历史与民族主义·少数族群),有志舍,2017年,p.207。盖沃尔克·弗里茨之名据日文ゲオルク・フリッツ音译。
5:《第十三支族:哈扎尔帝国及其遗产》, P.241-242
6:《シャルリ・エブド事件を読み解く:世界の自由思想家たちがフランス版911を問う》(解读查理·埃布德事件:世界自由思想家质疑法国版911)、板垣雄三監訳、第三書館,2017年、P.379
待续
此文为摘选,请阅读改写版《锋刃上的帝国》,收于2022年散文集《心之愉悦》。(原题《边境上的托尔斯泰》2020-3《十月》)
来源:张承志新集旧作
编辑:雁回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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