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弹琴|谁偷走了我们的年味?

文/沧浪散人

 

除夕将近,晚上一个人坐着,脑子里总想起六七十年代江汉平原农村过年的情景。想着想着,心里头就不由得冒出一个问号:那时候的年味那么浓,现在却好像没有了那个味,到底是谁把我们的年味偷走了?

那时候过年,不是一晃就过去的事,是从腊月初就开始忙活,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才算完。那是刻在一代人心里头的记忆,抹都抹不掉。那时候的年,有响声、有热气、有烟火味,还有那些老规矩老讲究,处处透着浓浓的人情味。现在呢,年也过,但总觉得少了什么,那些老习俗,正一点一点被时间冲淡,慢慢就没人记得了。我老在想,这年味,到底是咋丢的?

说起来,最让人忘不了的,还是那震耳朵的鞭炮声。那时过年不是看日历,是听鞭炮。天还没亮,冬天的早晨又冷又黑,村里的小伢早就待不住了,揣着手电筒,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三五成群走在家户门口,去捡头天晚上人家没炸响的炮仗——有的把炮仗掰成两半,点着中间的引子,有的把火药倒出来堆一堆,拿火柴一点,“嗤”的一下,火光一亮,炸得脆响,小伢们跟着又跳又叫,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来了。从除夕到初一,村头村尾,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没断过,空气里飘着硝烟的味道。老话说“爆竹一声除旧岁”,那响声里头,是驱邪避灾的念想,更有辞旧迎新的高兴。

可现在呢,到处禁鞭,鞭炮声几乎听不到了,除夕晚上安静得跟平常没两样。少了那震天的响动,少了那满天的烟火气,年就好像被抽走了魂,只剩冷清。我在想,是不是这“禁鞭令”,把年味给偷走了一多半?

除了鞭炮,那时候最让人盼的,就是舞狮子、舞龙灯、划彩龙船(我们那儿管彩龙船叫旱龙船),还有那些庄重的请神老规矩。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里的长辈就领着年轻人,带上香、纸钱和供品,到村头的土地庙拜土地——摆上几个水果、几颗糖,点上香烛,恭恭敬敬磕头,求土地爷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家老小平平安安。这是咱们江汉平原乡村过年最隆重的开场。到了正月初七,村里的未出阁的女孩子们就凑一块儿,请七姐(织女),轻声细语地请七姐下凡,求七姐保佑女人手巧、针线活做得好,也求婚姻美满、家里和睦,邻居们围在旁边,说着吉利话,那气氛,暖得很。

再说那些民俗表演,更是把过年的热闹推到顶。江汉平原的冬天,因为这些表演变得热火朝天。舞狮队一进村,锣鼓敲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家家户户敞开大门,端着糖、倒着茶迎接。舞狮子不光图热闹,是真有功夫的:几张方桌叠起来,舞狮的人披着狮皮,往上爬,稳稳站住,身子灵活得很;还有更吓人的穿火圈,人要穿过烧着火的刀尖火圈,动作利索,又惊险又好看。跟着咚咚锵锵的鼓点,舞狮的还会穿插些武术动作,一拳一脚,刚劲有力,既是娱乐,也透着咱们江汉平原农村的尚武精神。龙灯在村子里穿来穿去,彩龙船摇摇晃晃,划船的人唱着吉祥小调,一家一家地拜,主人家递上香烟或几块钱,邻里之间借着表演说说笑笑,乡情就在这笑声里越来越浓。

可现在,这些热闹都没影了,请神的规矩也没人记得了,很少有人再提拜土地、请七姐的事。锣鼓声换成了麻将声,武术表演变成了牌桌上的输赢。一到过年,家家户户麻将机哗啦啦响,大人围一桌,从早打到晚,眼里只剩筹码;小伢抱着手机平板,钻游戏里头不出来,外头再热闹也不抬头。从前滋养乡村的尚武风气、民俗味道,那些庄重的请神老规矩,慢慢被浮躁的打发日子给淹了。我又在想,是不是这麻将机和手机,把年味给偷走了?

除夕夜的暖和,从来都在那堆火里头。六七十年代,没暖气,家家户户堂屋里烧一堆柴火,枯枝树干烧得噼里啪啦,火光照得人脸通红,把冬夜的冷气全挡在门外。一家人围在火堆边上,不用非得找话说,就是烤着火,唠着嗑,说说这一年地里的辛苦,讲讲对来年的盼头——男的聊着地里的庄稼,女的一边纳鞋底,一边盘算着过年的饭菜,烟火气裹着亲情,又暖又踏实。小伢盼着长辈给的压岁钱。老人给孩子塞压岁钱的时候,总要念叨“要听话,好好读书”。一家一直守到半夜,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到零点的时候,便洗净手脸,先敬香拜神拜祖宗,然后到屋外放鞭,迎接新的一年。

可现在,除夕夜的火堆没了,换成了牌桌前的乌烟瘴气。说是守岁,其实是通宵打牌,有人赢钱得意,有人输钱烦躁,好好的团圆夜,被输赢搅得变了味。亲情搁一边,年味被功利占了。我又想,是不是这牌桌上的输赢,把年味给偷走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是年味最浓的时候。六七十年代,天才刚亮,鞭炮一响,拜年的队伍就出门了。大人牵着小伢,穿上新做的衣裳(哪怕是打补丁的新衣裳,也洗得干干净净),一群一群地去给家族里的长辈、村里的老人拜年。一句“给你郞拜年”,一声“祝你郎过福年”,简单的话里头,是真心的敬重。到了长辈家,晚辈恭恭敬敬磕头,长辈笑着递压岁钱,拉着小伢的手问这问那,眼里全是慈爱。村里巷子里,到处是走动的人、热闹的问候,邻里之间互相打招呼,聊聊家常,年味在笑声里越来越浓。那是咱们中国人特有的礼数,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家风。

可现在,大年初一的村子格外安静。年轻人熬夜玩手机、打游戏,太阳老高了还不起来;大人拜年也敷衍,要么进门坐几分钟就走,要么干脆发个红包了事,连拜土地的规矩都忘了,更看不到成群结队的拜年队伍了。满街的吉祥话听不见了,尊老敬长的老传统,慢慢被忘了。我又问自己,是不是这越来越懒的腿脚、越来越淡的人情,把年味给偷走了?

以前的年,长,热闹,从除夕一直闹到正月十五。六七十年代,元宵节还要舞龙灯,村里的小伢欢天喜地在巷子里追着跑,大人聚一块儿,聊聊新年的打算,整个正月都浸在欢喜里头。可现在,年越来越短,越来越赶。除夕团圆,初一简单拜年,初二走亲戚,没过几天,年轻人就匆匆收拾行李,离开村子去城里打工了。到初六,村里多半已经人去屋空,只剩老人和小伢守着空房子。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过年就是场短暂的团聚,聚完就散。我在想,是不是这匆匆忙忙的日子,把年味给偷走了?

想来想去,我好像明白了一点。偷走年味的,不是一个两个东西,是好多好多事凑到一块儿了。禁鞭把响声偷走了,麻将和手机把热闹偷走了,牌桌上的输赢把亲情偷走了,懒散的腿脚把礼数偷走了,匆忙的日子把团圆的滋味偷走了。

可说到底,偷走年味最狠的,还是咱们自己。咱们日子过好了,东西多了,可那些老规矩老风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咱们没守住。里头不光是个热闹,还有做人的道理、乡亲的情分、对天地的敬重。现在一样一样都丢了,往后的人,怕是连听都没听说过了。

其实我们往深里看,消失和流散的,何止是年味?而是我们中国民族传统文化的根。

 

来源:沧浪散人

编辑:江城子

 

 

 

 

 

发布时间:2026年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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