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文库】张承志:《托尔斯泰的诞生》

文/张承志

 

【A】

当喀山与克里米亚的塔塔尔知识分子掀起启蒙的巨浪(公众号本版略去塔塔尔知识分子启蒙改革一章)时,托尔斯泰也抵达了一个作家可能的辉煌顶点。

是的,《战争与和平》与《安娜·卡列尼娜》等一系列炫目巨著,也许并不能解决内心的矛盾。托尔斯泰在激烈的精神搏斗中,意识到了对自己和俄罗斯启蒙的意义。

穷人的悲惨无助、司法的存在荒唐、暴力的永远危险、宗教的侵略潜质、私有的万恶原罪——这是托尔斯泰总结的人类社会几大病灶。

应该再数一遍,一共五项:每一句都开人心窍,每一条都千真万确,每一字都不失分寸,每一个都是今天更要思考的原则。

他针锋相对地开始了长久的,对狭隘的民族国家主义的讨伐。他把强权暴力比作一根黑线,“珠子是人,黑线是锅”。他对着俄罗斯大声疾呼:“摆脱对страна、родина(邦、国)的迷信,不再对任何暴力强权唯命是从”(注释1)

这种彻底的号召,提升了整个俄罗斯文明的水平。《列夫托尔斯泰文集》第15卷记下了他的这种思想轨迹:“一旦人对страна的态度发生这种变化,那就是旧世界的末期,新世界的开始。 ”(注释2)

托尔斯泰主义诞生了。

彻底自由的个人,可能达到一种罕见的高度。在日俄战争中旧的爱国主义还曾被唤醒,当“听见亚瑟港(旅顺)沦陷时他哭了” ——但是很快,托尔斯泰“对拒绝战争极其感兴趣”,他的飞跃是坚决的:他反对舞枪弄棒,“拒绝学杀人”。(见《锋刃上的帝国》第13节,p.195-196)

在他那颗伟大而敏感的心灵中一种思想矗立而起,即:“基督教与狭隘民族国家之间的根本冲突” 。

他一步从顶峰跳下,沉入朴素。

他较真地为工农和儿童编写启蒙读物,这就是被整个世界称道、然而难能模仿的《识字课本》和《读本》。我最吃惊的是:对于我,理解过去和警示未来特别重要的两部——《高加索的俘虏》和《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居然都收录在《读本》里,供工农和儿童阅读。

我联想着塔塔尔人的故事。

在托尔斯泰因一夜阑入乞丐收容站,突然目睹了底层的极度贫穷而导致思想激烈转折的1881年前后,一个重要的人物诞生在塔塔尔斯坦——他就是穆士林共产主义者苏尔坦·加利耶夫(Mirsäet Soltan-galiev)。

 

读者感到陌生。人们全不知道:苏尔坦·加利耶夫处于列宁时代政权体系中穆士林的最高点 。他的志向,是发掘伊思兰内藏的社会主义底蕴,企图让它与共产主义的“革命”相熔合。

这是两种不同的启蒙么?托尔斯泰与他们是在殊途同归么?

比较虽然有趣,但结论很不容易。

二十世纪塔塔尔启蒙者的谱系中,还有一个早期共产主义者穆拉.努尔·瓦希托夫(Мулла-Нур Вахитов)曾企图沟通两种启蒙:他先在喀山参加了马克思主义的学习小组,后来在彼得堡上学时,发表的论文里出现了“东方被压迫人民”的概念。他被学校处分的1910年,正值彼得堡民众悼念托尔斯泰逝世、要求废止死刑。

受了托尔斯泰的感染后,瓦希托夫的视野已经不停滞于自己民族的解放,他的口号是“全人类的爱”。在1917年他甚至充满信心地宣言:“未来的塔塔尔斯坦,将是亚细亚革命的跳板!” (注释3)

【B】

托尔斯泰的营养获取,大概不会经由精英渠道。一个非常特殊的细节被托尔斯泰研究者李正荣留意了:

俄国人传统的襁褓,很有东方色彩,总是用绷带把婴儿紧紧地裹在里面,据说是为了扳正婴儿的骨骼。小托尔斯泰一生中第一个记忆就是被捆绑着的感觉。他想把胳膊伸出来,却做不到…… (注释4)

我读到时惊愕得瞠目结舌!这是我在乌珠穆沁看惯了的习俗:

每个蒙古包里都支着一个木架。它让人浮想联翩:蒙古-俄罗斯的文化,居然达到了如此之深的交融……托翁记忆中婴儿被捆进的木架,乌珠穆沁蒙语叫做“乌里给”(ulogi),它曾给无数怀念母亲的蒙古诗歌以灵感。

我二十岁就会唱的长调《乃林古和》(修长的青马)里,用蒙古句法,“u”作头韵的那一节是:

      乌里雅斯(杨树)的木头哟,用上了

      乌里給(摇篮做了的,是阿爸……

托尔斯泰的潜意识,循着一声襁褓的呼唤。

这个细节也更让我坚信:想读通一部蒙古-鞑靼兴衰史、要揭露“查干汗”俄罗斯的罪与罚,托尔斯泰是开锁的一把钥匙。

 

当帝国疆土抵达了大陆尽头,当自己也抵达了思考的尽头并决意选择朴素的启蒙时,“鞑靼”游牧民给了他灵感。就这样,托尔斯泰追上了在喀山与他擦肩错过的知识,写成了伟大朴素的作品:《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

寓言般的小故事,讲了一个对土地贪得无厌的地主帕霍姆的故事。当这位地主听说:在巴什基尔草原只要花一点小钱,只要跑马占荒一般地猛跑;那么跑过的所有土地就都归他——于是就跑开了,他一直跑,一直到跑得吐血,一命呜呼——。

       “仆人跑过来想把他扶起来,却发现他正在吐血。帕霍姆死了!巴什基尔人咂咂嘴,表示他们的同情。

      他的仆人捡起那把铁锨,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帕霍姆埋在了里面。帕霍姆最后需要的土地,只有从头到脚六英尺那么一小块。”

他若是下笔,表达便高人一等。这一篇《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从思想到形式实在太过超前了。隐藏在儿童读物里的道理那么明快、诙谐、好懂,以致我们都像孩子一样,听完了有趣故事就忙着跑去玩耍——而今天不得不花费力气指出:这一篇,把欧亚内陆游牧民的价值观,置于与资本主义对立的另一极。

板垣雄三在批判日本幕府对北海道虾夷-爱依努原住民族的殖民主义征服时,对《旧约》中该隐残杀胞弟亚伯的故事提出新解。板垣指出这个古老故事里藏着人类古老的基因——

该隐的农耕缘起中,天性追求土地占有,改造自然。唯因此,疆土扩张、私有制与国家、帝国霸道都随之而生。而其兄弟亚伯的游牧传统,却习惯于与大自然的共存,尤其不在意土地的私有。板垣雄三的揭破一针见血:

 “圣经中该隐杀死亚伯的兄弟相杀,是人类最初的杀人事件。杀人犯是农民这一点,暗示着农业的攻击性。” 注释5

这一论断是看透殖民主义的聚光镜。

托尔斯泰虽然顺着这一思路把俄罗斯农民也划入“亚伯”之中 ,但《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表明,他的晚期思想在向着游牧民的思维倾斜。他的这一段话特别值得注意:

古人用“Mиp Bам” 这句话来相互问候。那种在他们看来永远是最高幸福的和平,现在已在西方民族中完全消失了,并且岂止是消失,人们还努力借助科学来使自己相信,人的最高使命不是在于和平,而是在于所有人的彼此斗争。

“Mиp Bам”,就是“给你和平”。连句式都与穆士林最常用的问候语“平安(和平)给您”一模一样:Mиp Bам,就是向你说Salam。

“古人以Mиp Bам问候”……古人是谁?这句俄语的语源是什么?不说透它,至少中文读音就不知道。我们只读出托尔斯泰在强调问候语不仅使用“和平”而且它“永远是最高幸福”,但是该补充:若具备这一句的双语体验,就能触碰托翁的感悟。

 

 

虽然还有人想当新沙皇,虽然对“东方”还露出十字军口音,但一次次观察后我还是确认了:俄罗斯拥有托尔斯泰和苏尔坦·加利耶夫,他们正在经历痛苦的分娩与再生,但他们并非“东方的野蛮”。

 

与托翁并行的东方塔塔尔(见《锋刃上的帝国》第13节),他们渴望的是什么呢?

是民族的救亡。为了解放他们才思考宗教,不过不是托尔斯泰式的默祷独思、天马行空。也是为了解放他们才思考帝国——包括蒙古帝国带给他们的苦难。肩上一个共同体的负重,不允许他们随心所欲。

两者的区别,导致了人们从未把两者联系起来。

——这是一个童言无忌的议论:托尔斯泰,由于他以一个巨人的个体投身,因此思想的伟大历程完成了。也由于思想者只是个人,他没有实现与民众的同在。而那些“形而下”地泥泞血污、与自己的亲生母族一起奋斗的勇者,都在凶残的暴政之前消失了。惟余巨人般的托尔斯泰,在人类的传诵中永生。

只有在大规模爆发人性恶、霸道横行仇恨蔓延的今天,在目睹不平与苦难却欲哭无泪束手无策的此刻——我们才懂得了:和平主义与乌托邦并非无意义的空谈,空空两手、前途无路的人民惟它才能获得希望与救赎。

在乌克兰(阿速、新罗斯)的血战中,人们开始意识到了托尔斯泰的启蒙。

 

和平主义与武力抵抗,托尔斯泰与苏尔坦·加利耶夫,他们成为一组,暗示着一种道理。在俄罗斯读着他们的文字,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

游牧民,在失去了古典的无人机屠戮时代,哑口失语。

追溯到了尽头。视野里:原野,鞑靼,罗刹,帝国的兴亡一目了然。托翁站在前列,张开双臂,挡住背后的陷阱。

注释

1 《列夫·托尔斯泰文集》第15卷,政论,倪蕊琴选编,人民文学出版社,P.501、506、507.

  《托尔斯泰传》,徐迟译,P.814

3  《スルタン・ガリエフの夢》(苏尔坦·加利耶夫之梦),东京大学出版会,1986年,p.132-134

4   李正荣:《托尔斯泰的体悟与托尔斯泰的小说》,p.252,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

5   《響きあうパレスチナとアイヌ,第一回反植民主義フォーラムin北海道》,(巴勒斯坦与爱依努的共鸣-第一次北海道反殖民主义研讨会)2005年8月28日,札幌市教育文化会館,P.95。又见拙著《鞑靼海峡》,青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

   同上注释1,P.553。Mиp Bам同阿语  السلام عليكم/ al-Salām ʻlīkum (祝您平安、和平给您)。

待续: 

 

此文为摘选,请阅读《锋刃上的帝国》。

(收于2022年散文集《心之愉悦》,发表于2022-3《今天》。原题《边境上的托尔斯泰》,发表于2020-3《十月》)

 

 

 

 

 

来源:张承志新集旧作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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