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世界中的马克思主义与非马克思主义：一种辩证的观点

文/拉朱·J·达斯（Raju J. Das）

摘要：马克思主义旨在提供一种科学的认识，以揭示资本主义内在的问题，其目标是启蒙、组织普通民众并为彻底的社会变革做好准备。由于这一历史使命，它经常面临怀疑和敌意，需要不断地证明其合法性和相关性。非马克思主义思想家经常忽视、歪曲甚至诋毁它。本文试图以一种非常基础的方式，展示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力量——包括其学术严谨性和政治相关性。文章还主张，马克思主义代表了人类最优秀智力传统的结晶，因此它与更广阔的思想世界紧密相连，而非作为孤立的学派存在。虽然马克思主义是一个异常强大的框架，但它既非完备无缺，也非不可批判，在适当的时候必须对非马克思主义视角的见解保持开放态度。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如今可被广义称为“非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基础上，建立了我们称之为马克思主义的基础。这些思想主要包括：英国政治经济学、法国政治理论和德国辩证哲学。马克思和恩格斯还利用关于特定国家的历史著作来阐述他们的理论观点。马克思主义的核心焦点包括：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阶级关系的首要地位；（危机重重的）生产和交换政治经济学的中心地位；国家和思想的阶级属性；以及对争取自我解放的大众斗争的倡导。

作为对马克思和恩格斯思想的扩展，今天的马克思主义是一个思想体系，它：

马克思主义指出了由于资本主义社会关系而存在的各种机制（或趋势）。这些机制包括：商品化（所有使用价值和劳动力的商品化）；竞争（商品生产者之间）；垄断化（即垄断的发展）；阶级分化；无产阶级化；剥削；异化；危机的形成；民族压迫（帝国主义）；全球化（或资本主义关系的普遍化）；不平衡（与综合）发展；等等。这些机制反过来产生了人类面临的重大问题，包括绝对和相对的物质匮乏或贫困化；贫困病；经济放缓和不稳定性；对妇女和少数群体的征服；无休止的战争；资源枯竭和灾难性的气候变化，以及转向右翼威权政治和文化。马克思主义认为，资本主义不仅产生这些问题。它的矛盾也促使普通男女设想另一种未来并为之奋斗。

所谓的非马克思主义，即马克思主义之外的著作体系，会在上述大部分基本原则上与马克思主义产生分歧。当然，非马克思主义在学术上和政治上都是异质的。非马克思主义最重要的形式是自由主义（包括自由主义女权主义、反种族主义和绿色思想）；其他非马克思主义思想体系不仅包括右翼思想，还包括后现代主义/后结构主义、无政府主义以及社会民主主义。

为什么马克思主义是一个独特的思想体系？或者，为什么马克思主义很重要？简短的回答是，它的重要性在于其全面性。马克思主义有几个主要组成部分：哲学、社会理论（历史唯物主义）、政治经济学和政治理论。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哲学拒绝非理性主义、唯心主义、经验主义和折衷主义，主张对社会进行系统性分析。马克思主义的关系世界观鼓励其追随者从矛盾的、必然的关系/过程来看待世界上的事物（或对象），这些关系/过程表现为事物或事件。

大部分非马克思主义思想通常基于表面现象。它的特点是联想思维，而非因果思维，并且是经验主义的。

对于非马克思主义者来说，“一切都是意外或错误决定的结果。他们无法区分原因和结果，往往将症状视为问题的根源”。

马克思主义则不同。它区分表面现象和更深层的生成性关系结构。作为一种后实证主义的社会科学，马克思主义向我们展示了如何系统地和体系化地概念化社会，从表面现象深入到更深层的特征，以便更好地理解特殊与一般，以及两者之间的关系。马克思主义“帮助我们看到以前视而不见的联系，将结果与原因联系起来，用规律和必然性取代任意和神秘”。

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考察客观力量与阶级主体性（包括个人思想和行动）之间的关系。“只有历史唯物主义才能为广泛、连贯和明智地看待特定的社会经济体系开辟可能性。”与结构决定论的指控相反，马克思主义确实用关系/过程结构（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国家等）来解释人类的问题，但并未忽视人类的能动性。然而，它避免了许多非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主观主义。能动性和结构不断相互渗透。“拥有能动性就是利用结构提供的机会，超越结构施加的限制。”马克思主义者承认资本主义的历史进步性（至少直到十九世纪末），并强调在资本主义下人类状况有所改善。但马克思主义坚持认为，主要是由于人类的能动性（特别是被剥削阶级的斗争），资本主义社会（实际上是所有阶级社会）才出现了改善。反过来，人们争取改善的斗争“成为了一所马克思主义学校”。

马克思主义提供了对社会及其与自然关系的全面、多层次的理解：它考察（生产和交换的）社会关系，这些关系建立起某些机制，这些机制反过来产生某些在时间和空间上被人们不均衡地体验到的影响。马克思主义还从内容和（变化的社会-空间）形式方面分析客体。当马克思主义者在多个历史层面全面考察社会时，内容与形式的区别得到了充分运用：阶级关系、作为阶级关系形式的资本主义（或封建主义、奴隶制等）、资本主义的具体形式（以及其他阶级社会的具体形式，如奴隶制和封建主义），以及在特定时间和地点运作的资本主义（或其他形式的阶级社会）。

列宁认为，“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是唯物主义……[它]已被证明是唯一连贯的哲学，忠实于自然科学的所有教导，并敌视迷信”，实际上也敌视所有形式的唯心主义。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唯一没有放弃追求真理的哲学传统；其他所有人都放弃了真理，将其贴上‘语言建构’、过时的‘宏大叙事’等标签”。此外，“对于马克思主义来说，真理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旨在全球变革的活动的一部分”。

谈到解释任务，詹姆逊捍卫了他所谓的

詹姆逊补充道：

因此：

马克思主义超越了通过个别学科的狭隘视角分析世界的普遍倾向。相反，它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跨学科——特别是政治经济学——框架，从而对社会的根本支柱：经济、政治、文化、自然和身体，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历史和空间变化，提供全面的理解。马克思主义的全面性在于其多尺度的研究方法：它在地方、次国家、国家和全球尺度上考察社会及其与自然的关系。“只有一个知识传统不是严格的地方性的，而是在保持地方特色的同时，构成了国际舞台的一个合法分支。这就是马克思主义传统。”

马克思主义的全面性还体现在这一事实上：武装了唯物辩证法哲学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坚定地强调作为一个整体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是人类问题背后的原因。这个整体由以下部分构成：商品生产（它是剥削性的，并与交换和金融化一同运作）、阶级分化，以及原始积累（包括其现代形式）。因此，“马克思主义允许我们将资本主义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并理解那些不仅描述其危机，而且描述其不间断扩张时期的潜在因素”。马克思主义对不同种族和国籍的男女劳动和生活的物质条件有着最全面的看法。列宁说：“只有马克思的经济理论解释了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一般体系中的真实地位。”霍布斯鲍姆同样认为，“只有当我们学会将马克思的思想与苏联的实践区分开来时，我们要能关注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而最重要的事情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分析被证明比二十世纪末为资本主义辩护的理性选择和自我调节市场概念中隐含的分析更准确”。

根据许多非马克思主义思想（例如主流经济学、新经济地理学、涂尔干、帕森斯、默顿等人的功能主义社会学），社会或多或少是一个和谐运作的实体。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方法则将社会视为充满了推动变革的客观和系统性矛盾。这些矛盾包括：（a）使用价值的社会化生产与其被私人所有者占有之间的矛盾，（b）资本主义国家的国家尺度框架与资本主义经济的全球尺度特征之间的矛盾，以及最重要的，（c）生产力的发展与资本主义生产及交换的社会关系之间的矛盾。

从上述最后一个矛盾中又衍生出几个额外的矛盾。首先是人类为了繁荣和满足自身需求而与他人进行和谐互动的社会情感需求，与资本主义所提倡的对同胞的竞争、敌对关系——包括仇恨——之间的矛盾。

正如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所指出的，这些竞争关系不仅出现在工作场所和劳动力市场中，还表现为对少数群体的社会敌意，他们被错误地归咎于更广泛的社会问题。其次是资本主义对健康、受过教育的劳动力的需求与该系统下同一种劳动力的耗竭之间的矛盾：工人负担着再生产工作，且工资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第三是资本主义生产和交换（需要自然环境作为生产资料和废物排放空间）与资本主义必然导致的环境退化之间的矛盾。

列宁这位政治经济学家，比任何其他经典马克思主义者都更多地谈论农业这一最依赖自然的经济活动之一，他对此问题做出了以下常被忽视的观察：

这些言论构成了我所说的列宁的代谢断裂理论，它与马克思最初的见解密切相关。正如马克思所观察到的：“资本主义生产[破坏]了一切财富的源泉——土壤和工人。”

上述所有矛盾从根本上使人类无法满足其社会生态和身心需求，无法和平生活，因此这些客观矛盾推动了普通民众与土地和资本的大规模所有者之间的阶级斗争，这种斗争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强度是不均衡的，但它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其实际结果并非如此。

马克思主义承认资本主义发展生产力的能力，但马克思主义对全球资本主义的不平衡性并非视而不见。许多非马克思主义者指责马克思主义具有欧洲中心主义，认为它主要与欧洲及其在世界各地的地理前哨有关。事实是：马克思主义对整个世界、对北方和南方都是有用的。马克思的思想，乃至马克思主义本身，至少有四个方面对边缘地区具有核心相关性。

首先，他关于社会的更抽象的思想（他在政治经济学……以及社会理论中的思想）在人们如何谋生以及社会如何在危机中演变方面，对边缘和中心都具有广泛的相关性。

其次，在资本主义关系在边缘地区发展的范围内（超出了他当时能够观察到的范围），马克思关于发达资本主义的思想（在他那个时代欧洲是其场所，他强调了其全球即中心-边缘特征）可能适用于今天的边缘地区，只需对时空背景的变化进行适当调整。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的一般思想——商品化、前资本主义和非资本主义关系缓慢但由于不平衡发展而被资本主义市场关系所取代、剥夺、剥削、危机倾向、群众起义的倾向——多多少少都适用于边缘地区，只要资本主义在那里正在发展。

第三，他的许多专门关于当时边缘地区的思想与今天的边缘地区仍有一定关联。最后，他的哲学思想——唯物主义和辩证法——对边缘地区具有广泛的相关性。——R. Das,‘The Centrality of Marx to the Global Periphery’

大量马克思主义者，即使不是所有马克思主义者，

的确，“这就是为什么尽管存在种种歪曲和压制，马克思主义学术研究依然幸存的原因”。对于传统（即非马克思主义）研究人员来说，

“权力被视为碎片化和流动的，阶级不过是一个职业或收入类别，用来与投票习惯、消费风格或其他什么相关联，而不是作为拥有者与为拥有者劳动的人之间的一种关系。”

相比之下，“马克思主义视角帮助我们将不公正视为植根于超越个人选择的系统性原因，将关键事态发展不视为中立发生的事件，而是作为阶级权力和利益的预期后果。”“马克思主义具有优于主流资产阶级社会科学的解释力，因为它处理的是阶级权力和政治经济学的必然性，即社会和历史的动力。”

与许多认为国家是阶级中立的非马克思主义思想相反，马克思主义政治理论坚持认为，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从根本上受到国家的保护，国家利用随空间和时间变化的三种手段组合，即微薄的让步、同意（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和强制。通过这样做，马克思主义旨在消除大多数人目前对国家解决其问题能力的无理信任，这些国家由他们喜欢的政党或官僚机构管理，并由民间社会行为者（例如许多非政府组织）协助。对马克思主义来说，国家是阶级国家，因此，它能为群众做的事情是有限的，这种有限性体现在其实质性和持久性上，且前提是不能通过所谓的让步在政治上削弱群众。国家是一个问题。它不是解决方案。但它也是人民斗争的场所，也是人民提出要求的对象，包括反映人民需求的过渡性要求（例如，为所有人提供就业机会，并自动根据通货膨胀调整生活工资），即使统治阶级声称无法满足这些要求。

马克思主义是一门批判社会科学。它充当了对世界及其相关思想进行批判性解释和解释性批判的工具。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力量在于其能够揭露、批判和挑战不平等制度、对雇佣工人和小生产者的剥削以及统治。它对现存的一切进行无情的批判，包括它自己。它将关于社会如何从根本上运作的重要思想（其基本趋势）视为最终反映阶级利益。它批判现有世界的各种不足，包括它未能满足大众利益（需求）的事实。马克思主义的批判是从未来社会和社会未来的立场出发的（即当今社会矛盾所指向的社会主义变革）。它在哲学和科学立场上，以及在统治阶级及其有机知识分子的思想最终反映统治阶级及其国家（或管理国家事务的上层阶层）利益的立场上，批判关于世界的现有思想。马克思主义挑战非马克思主义者（以及修正主义马克思主义者），要求他们证明其思想与统治阶级利益不相容，或不支持统治阶级利益。

马克思主义不仅描述和解释社会经济世界，还指出了针对各种不公正和问题该做什么。马克思主义政治比任何替代政治方案都要全面得多，因为它主张普通民众为争取民主权利和经济生态让步而进行政治斗争，作为争取无产阶级国家政权斗争的一部分，该政权将用于剥夺资本家和大规模土地所有者。马克思主义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坚持观念与实践的统一。虽然实践为观念提供信息，但观念也指导实践。“唯有马克思的哲学唯物主义向无产阶级指明了摆脱精神奴役的出路，而过去一切被压迫阶级一直受这种精神奴役的折磨。”马克思主义不仅在智力上接触现实世界。它还提出了一个后资本主义社会的愿景，该社会是繁荣、平等、大众民主、团结、可持续和和平的。

非马克思主义者对马克思主义的许多批评都是针对马克思主义预测的批评：即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主义将会到来的预测已经失败。这种批评是错误的。当马克思主义做出科学预测时，它是有条件的，正如其规律是趋势性的一样。这是因为偶发条件对基本趋势的影响。虽然希望实现社会主义，但马克思主义并不排除野蛮状态作为人类历史的一个插曲。此外，非马克思主义者是否以资本主义未能满足人类需求为由来判断他们的知识主张？非马克思主义者（甚至一些对马克思主义有一定亲和力的人）不应仅仅批评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主义革命发生的预测失败，而应该问一问，他们或与其思想相同的政治领导人，在阻止社会主义出现，或阻碍社会主义革命从已发生的地方（如1917年的俄国）向世界其他地区蔓延方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马克思主义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阶级关系存在，特别是因为资本主义存在。“资本主义既是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成因，也是它的敌人。”“资本主义越多，意味着马克思主义越多。人们越是被剥夺了他们所需要的过上人类生活的物质，他们就越会变得马克思主义化（即使是出于本能）。”“当资本主义危机不断表明，声嘶力竭地呼喊它无法维持自身，但只要它能让自己苟延残喘——作为一种思想的马克思主义的相关性就会继续存在。”正如库马尔解释的那样：“使马克思主义成为一种永远相关的思想的原因在于，它处理的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主题。”萨特在他的《方法问题》中，针对对马克思主义的普遍批评说：

在过去约150年里，马克思主义确实仍然是“现代世界知识乐章中的一个主要主题，并通过其动员社会力量的能力，成为二十世纪历史中的一个关键存在，在某些时期甚至是决定性的存在”。确实，“在‘思想市场’上提供的所有理论中，它拥有描述当今社会和文化过程的最强大的启发式力量”。“虽然它没有所有的答案，但它确实具有卓越的解释力，告诉我们要一些资产阶级学术界一贯回避的关于人类状况的事情。”莱布曼呼应这一观点，称“马克思主义不是作为一种固定的教条，而是作为一种方法和一个开放且不断发展的理论体系——仍然是关于社会现实和替代方案的批判性思维的唯一可靠基础”。正如佩特拉斯所说：“主要的当代结构过程最好在马克思主义框架内理解。”

马克思主义确实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思想体系。使用“唯一”、“只有”、“优越”、“最佳”、“独特”等修饰语并不意味着马克思主义是完美的。这也不意味着马克思主义者在这一或那一问题上不会犯认知错误。如果一位化学家以错误的方式进行实验（她使用了一种没有足够稀释度的化学品），或者如果她错误地解释了实验结果，或者如果她解释的特定结论被另一位化学家驳斥，社会或其他科学家并不会废除化学这门科学事业。列宁表达了对不断发展马克思主义思想必要性的类似理解：“我们不把马克思的理论看作某种完成的、不可侵犯的东西；相反，我们认为它只是奠定了科学的基础石，社会主义者如果想跟上生活的步伐，就必须在各方面发展这门科学。”延伸这个比喻，马克思提供了基石，以建造一座知识大厦，这座大厦必须不断维护和修缮，以反映社会不断变化的条件。确实，这就是为什么马克思主义不等于马克思和恩格斯所创造的东西。

在理论思想（即关于一般机制的陈述）方面，有两个事实是马克思主义力量的两面。一方面，马克思主义非常强大，但它不是完成的或不可侵犯的。另一方面，马克思主义对非马克思主义缺陷的批判必须具有吸纳性或辩证性质：马克思主义不能拒绝向非马克思主义著作学习的可能性。实际上，在批判一些非马克思主义文献的同时，它应该愿意建立在其中一些文献的基础上。马克思主义的批判观必须是将批判视为指出局限性，而不一定拒绝非马克思主义者所说的一切。马克思主义建立在可辩护的非马克思主义思想之上，并超越之，正如社会主义建立在资本主义之上并超越之一样。

关于戴维·莱布曼所谓的吸纳性批判，这种说法是有确切依据的。马克思主义一直在吸收前人或非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这就是为什么钦佩“马克思主义极其丰富的理论内容”的列宁认为，“马克思主义是人类全部先前思想演变的最高产物”。在撰写关于帝国主义的文章时，列宁本人利用了资产阶级学者霍布森的著作。在列宁之前，

阶级的概念对马克思主义绝对是核心的。但马克思，作为马克思主义与恩格斯的共同创始人，并没有发现阶级或阶级斗争。在关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前马克思主义思想基础上，马克思的思想以及马克思之后的马克思主义发展了阶级和阶级斗争理论。马克思确实说过：

马克思解释道：

非马克思主义（自由主义是其最重要的形式）强调观念在历史中的作用。马克思主义的存在本身表明它也认真对待观念，但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是，观念本身并不创造世界上的事物。马克思主义强调这样一个事实：观念或多或少反映了特定时间点的客观世界，即使是以中介的方式，而且非马克思主义观念有助于辩护/加强不平等的权力关系，而马克思主义观念可以作为一种客观力量，推动人们反抗不平等的制度。更具体地说：马克思主义思想是社会主义的，因为它促进革命社会主义，而非马克思主义思想在其阶级属性上是资产阶级的，因为它寻求帮助维持资产阶级统治，包括以稍微修改的形式。因此，观念具有党性。根据马克思主义，它们具有阶级属性。

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都强调理性或科学思维（或理性），这就是列宁主张马克思主义者与非马克思主义自然科学家结盟反对非理性主义的原因之一；鉴于右翼对科学和世俗主义的攻击，马克思主义对理性的强调在今天具有相关性。然而，马克思主义的科学观要丰富得多：它是彻底的唯物主义和辩证的，它超越表面现象，并且它在社会背景下看待科学（即，它意识到例如企业利益如何削弱对科学的追求）。

非马克思主义强调个人的作用（以及局部行动的个人小集合）。自由主义以个人为权利和自主权的承担者为中心。马克思主义也认真看待个体在历史中的作用以及他们所做的选择。但人类是在现有社会关系的历史形成结构所设定的限制内发挥作用的。非马克思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一样强调个人的集合，但非马克思主义通常对社会集合（例如收入低于x美元的人）持有一种基于形式关系而非实质关系的“混乱概念”。相比之下，马克思主义强调阶级和阶级派别形式的社会集合，这是基于实质性的客观关系定义的。马克思主义强调人类能动性，特别是阶级和阶级派别能动性的形式，包括在地方、区域、国家和全球尺度上运作的普通民众的斗争。马克思主义批判资本主义将个人降低为选择能力受限的工资奴隶的方式。然而，马克思主义可以赞同自由主义对个人权利的捍卫，只要这些权利不是剥削和征服他人的权利。

自由主义认真对待政治和民主政治（包括国家各部门之间的制衡，以及通过讨论进行治理的理念）。马克思主义也是如此。但马克思主义旨在超越资产阶级民主政治的有限视界，它认为资产阶级民主政治受到资本主义阶级关系和金钱权力的严重制约。在政治上，马克思主义旨在将民主从政治扩展到经济。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都同意，为了自身利益以及为了普通民众组织起来争取更美好的社会，民主权利是很重要的。但马克思主义认为，相比于威权政治，民主政治更有利于社会主义政治，它坚持认为民主政治本身并不能消除国家或经济的阶级属性。自由主义者和马克思主义者可以在选举政治的重要性上达成一致。但有一个区别。在资本主义中，许多人参与选举政治是作为改善人们状况的一种机制；对于马克思主义者来说，选举结果深受资本家利益的影响，因此选举几乎决定不了什么，特别是当涉及到阶级之间的根本利益冲突，或者一方面是帝国主义及其前哨/盟友，另一方面是被压迫民族之间的冲突时。马克思主义者并不反对参与选举。但当他们参与选举时，其主要目的是揭露制度的不足，而不是让制度变得更可容忍。正如列宁所说，在资本主义下，代议制机构往往是“清谈馆”，而在社会主义下，这些机构将在劳动群众的民主控制下转变为“工作机构”。

自由主义者和马克思主义者都反对封建关系，反对缺乏民主权利（以及土地所有权不平等），这些都是伴随封建或“半封建”关系而来的。然而，在资本主义发展较晚的国家（马克思时代的德国，以及二十世纪和今天的全球南方国家），资产阶级与地主妥协，因为它害怕无产阶级反对地主的斗争会发展成为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因此，自由主义者不能始终如一地反封建，即使在智力上也是如此。然而，马克思主义可以接触非马克思主义者的反封建思想，无论这些思想多么有限。

自由主义者强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对马克思主义也很重要。然而，对于马克思主义来说，当涉及到地主与农民之间、资本家与工人之间，或者实际上，大公司与那些土地或劳动产品被公司廉价夺走的农民之间的关系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意义不大。自由主义者强调免受国家过度干预的自由的效用，包括免受不必要的警察强制的自由。马克思主义可以同意，但它坚持认为，如果没有免于饥饿或可避免疾病的自由，免受国家对我们生活的过度（强制）干预的自由意义不大；并且，过渡性国家在保护绝大多数人——劳动群众——的民主权利的同时，压制资本家和大规模剥削性地主的民主权利是合法的。

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以及甚至右翼思想都对经济增长和创新、生产率提高等感兴趣。虽然根据非马克思主义，市场或多或少是实现这些结果的主要机制，但马克思主义批评市场产生异化、阶级分化、无政府状态等。马克思主义还会说，市场各不相同，市场并不一定能保证群众过上美好生活的自由，而且市场，特别是被企业巨头主导的市场，能为普通人实现的东西是有限的。马克思主义认为，由市场和私人利润驱动的经济增长必然和必须会被以经济放缓和创造性破坏为特征的周期性经济危机插曲所打断。虽然非马克思主义通过使用“市场”（和私有财产）来掩盖大企业的利益，但马克思主义揭示了以下两者之间的区别：a) 小规模非剥削性生产者运作的市场（即使在有国家支持的后资本主义社会中也可以继续存在），或者是可能在革命后过渡社会中以有限方式运作的市场，与 b) 资本家，特别是大公司主导的市场。马克思主义还区分了私有财产的形式——剥削性私有财产，和基于自身劳动的非剥削性私有财产。虽然非马克思主义者将私有财产视为神圣不可侵犯，马克思主义完全不做这样的承诺。谁拥有生产资料、谁做多少工作以及谁从这种工作中受益的问题对马克思主义至关重要，而对其他人则不然。根据马克思主义，社会的自然条件和主要生产资料最终必须是集体财产。虽然一些非马克思主义者，包括自由主义者和右翼分子，可能会批评（某些）垄断并采取行动反对它们，但他们忘记了资本主义竞争，以及更广泛地说，他们热情支持的资本主义社会关系，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垄断，因此他们对垄断的批评是有限的。然而，马克思主义者可以富有成效地、批判性地接触非马克思主义关于市场、创新、经济增长、产权、竞争、垄断等的思想。

自由主义者（以及后现代主义者/后结构主义者）强调妇女和少数群体的权利。马克思主义也是如此。但马克思主义认为，这些权利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无法得到充分保障，因为对这些群体的压迫在维持资本主义经济和政治方面发挥着作用，因此反对压迫的斗争必须是争取社会主义斗争的一部分。然而，倾向于关注劳动商品化形式的马克思主义，可以从关于性别和种族压迫以及所谓家庭内部再生产劳动的社会关系的著作中学习。

自由主义者和其他非马克思主义者撰写关于劳工的文章，并确实主张改善劳工状况，其中许多人甚至可能支持工会权利。对他们来说，劳工通常被视为一群受苦的男女。马克思主义对劳工的态度与非马克思主义的态度重叠，但超越了它。由雇主的剥削和征服引起的物质和情感痛苦并不是劳工的唯一属性。劳工不仅仅是一个受苦的阶级。它也是一个战斗的阶级。根据马克思主义，劳工的这种斗争有三种形式。1. 劳工为改善从雇主和国家那里获得的社会生态让步而斗争，国家本身既是斗争的场所也是斗争的目标。2. 劳工也为消除那些要求劳工为往往微小且暂时的改善而斗争的条件而斗争，且必须为此斗争。即，劳工为消除其受苦的必要条件而斗争，这些条件是利润驱动的经济和保护它的国家。3. 劳工为创造和捍卫允许其参与前两种形式斗争的条件而斗争。即，劳工为民主权利而斗争——且必须为此斗争，包括劳工中受压迫部分（妇女；种族化和宗教少数群体）的权利。

自由主义者和那些赞同后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的人对南方的发展感兴趣。马克思主义也是如此。但再次强调，如果不攻击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这是资本主义最发达的形式），南方长期的、平等的、可持续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就会受到很大限制。与此同时，马克思主义必须批判性地接触后殖民和后发展方法，包括考察某些思想如何服务于延续帝国主义统治。

自由主义者支持体制内的改革。马克思主义并不反对改革。但马克思主义看到可改革的内容和改革幅度有严重限制，因此它认为争取改革的斗争必须成为消除争取改革需求的斗争的一部分，即消除资本主义并用基于大众民主的过渡性无产阶级国家取代资本主义国家。一些自由主义者支持福利国家。马克思主义者也是。但马克思主义要求必须扩大福利国家，且受商品化、官僚主义和原子化（个人争夺有限的国家福利）主导的生活领域必须在攻击企业财富和财产权的基础上大幅缩减。这一要求必须成为取代资本主义及其国家要求的一部分，因为资本主义削弱了国家的福利职能。

自由主义者和后现代主义者等，以及许多环境科学家、医生和健康专家以及那些撰写和争取世界和平的人，都支持一个可持续、健康和和平的世界。马克思主义者也是如此。再一次，马克思主义者坚持认为，在相互竞争的民族国家体系内运作的资本主义和资本主义国家，是可持续发展（包括地球降温）以及和平与健康世界的主要障碍。

现在，非马克思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之间存在如此多的重叠领域意味着什么？这并不意味着马克思主义只是变成了一个整体的一部分（例如某种批判或进步思想体系），其中包括马克思主义与之和平共处的非马克思主义。观念反映社会。观念反映阶级利益，以及其他事物。在阶级社会中，统治阶级的利益与被剥削者的利益根本不相容。因此，马克思主义与非马克思主义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即使这两种思维方式在某些方面可能有所重叠。最终，观念，特别是解释被剥削人民工作和生活条件背后主要因果机制的观念，要么是社会主义的，要么是资产阶级的（或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即马克思主义）观念反映并捍卫被剥削群众的利益。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即非马克思主义）观念反映并捍卫剥削阶级或小资产阶级阶层的利益。

所以，非马克思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之间存在重叠领域，意味着马克思主义可以在上述各个领域和其他领域与非马克思主义思想接触，并愿意在这些领域向非马克思主义学习，并进一步发展其见解，就像马克思将主流思想家的见解发展成现在所谓的马克思主义一样。我们现在确实可以说，马克思主义是至少七个思想领域的最高产物。正如列宁所认识到的，这些领域不仅包括政治经济学、政治理论和辩证法，还包括：环境和健康研究；社会再生产、家庭和性别关系；少数群体的压迫；以及STEM（人工智能、神经科学、生物技术等）的现代科学发展及其社会维度。

马克思主义不是，也绝不能与非马克思主义脱节。确实，“科学不是在学者密封的书房里达到目标的，而是在有血有肉的社会里”。正是非马克思主义者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出于政治原因而与马克思主义密封隔绝。非马克思主义者经常驳斥马克思主义，常常是出于政治原因：他们拒绝马克思主义仅仅因为它主张人民反对资本主义的斗争。马克思主义一直是二十世纪思想中最丰富的贡献之一，以至于今天没有任何社会理论或政治哲学可以被认真对待，除非它与源于马克思主义的创新和问题进行对话。

一个思想体系通过与世界的互动以及与关于世界的思想的互动而进化。马克思主义确实必须在必要和可能的情况下从马克思主义以外的知识来源学习，包括自然科学和生物科学。马克思主义与其他著作体系之间必须有持续的对话。马克思主义独特的力量并不意味着马克思主义者对一切都无所不知。没有任何著作体系，更不用说个别知识分子，可以是完美的。问题是，为什么马克思主义能够而且必须与非马克思主义接触？

正如上一节所讨论的，马克思主义和非马克思主义之间存在潜在的重叠领域。在所有这些领域之下，或者至少与它们相关的是，所有社会，以及所有阶级社会，都有一些共同属性。例如，在所有社会中，生产力通常有在特定的社会生产关系下发展的趋势，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相互交织，有时是和谐的，有时是矛盾的。

这种趋势与人民的斗争以及对更美好社会的渴望结合在一起，存在于所有阶级驱动的社会中。这些思想在19世纪40年代我们现在所称的马克思主义到来之前就已经被书写过，即使马克思主义（以历史唯物主义的形式）对这些属性做出了最系统的解释。马克思主义必须批判性地和富有成效地利用人类思想的整个装置，包括那些在前马克思主义时期产生的思想。

正如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哲学本身所表明的，世界在不断变化，其中一些变化比其他变化更为根本，必须不断研究这些变化。马克思主义的优越性必须不断地被展示：“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必须接受自1970年代左右以来阶级结构、技术、国家/公民社会关系发生的巨大变化。”此外，马克思主义非常关注生产及其关系，但它先处理一般生产，然后处理例如特定资本主义社会关系下的生产。就一般生产而言，很可能需要科学（STEM领域）的思想来理解最近的技术变革（例如人工智能；生物技术）以及影响生产、健康和环境的新技术的社会维度。马克思主义在关于某一事项的“经验思维”方面可能不具优势，这是一种“局限于不时解决眼前任务”的思维类型。虽然马克思主义理论有力地将注意力引向生产的社会关系以及由这些关系产生的机制，但它们在特定地理和历史背景下究竟如何运作并产生影响，可能受到随时间和空间变化的偶发因素的制约，而马克思主义可能无法完全掌握这些因素。所以事物存在于更理论的层面（例如资本主义对劳动力的剥削）和更具体的层面（例如美国某地使用人工智能的工人因资本主义剥削而产生的压力）。马克思主义和非马克思主义之间的重叠，就其存在而言，通常是在更具体的层面上。

事实上，马克思主义当然可以而且应该利用并非由马克思主义者自己产生的信息（例如世界银行等机构产生的事实甚至对事实的一些解释）；考虑一下马克思是如何利用信息的，包括来自“蓝皮书”的信息，即来自改良主义资产阶级官员提供的信息和观点。在撰写关于俄国资本主义的文章时，列宁也做了同样的事情。确实，“如今在官方学术机构教授并在资产阶级报刊上宣扬的经济学说提供了大量重要的事实材料”，马克思主义者可以从中学习一些东西，然而这种官方经济学说

确实，

然而，

为了让马克思主义者从其他视角学习而不陷入折衷主义，他们需要一个他们现在拥有的连贯框架。这包括唯物辩证法哲学和理解社会发展的共享科学框架：关于整个人类社会和阶级社会的唯物主义社会理论，将价值关系作为分析资本主义下生产和交换的视角的理论承诺，以及将国家理解为基于阶级的机构。当/如果来自马克思主义外部的一个思想以非折衷的方式整合到这个总体框架中时，该思想的意义可能会发生转变。那个思想可能不再是根本上的非马克思主义；在被吸收到马克思主义的整体概念结构——其完整的世界观——中时，那个思想可以摆脱其原本的阶级属性。

来源：布尔乔亚粉碎机

编辑：雁回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