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文库】张承志:《游牧民的泪》
文/张承志
《锋刃上的帝国》节选终章 : 8
1
辛菲罗波尔的正午,阳光亮得晃眼。一个长长的黑影从脚尖伸出去,一直铺在荒原的边缘,像一个孤独的迷路人,一个插在旷野的“蛮诺儿”。
他怎么了?被拒绝登机?他不能回家?总之因为护照本子上少了一个“唐姆嘎”(tangmga,印章),这个克里米亚牧人被拒绝在克里米亚土地上行走。
眺望着辛菲罗波尔的荒原,传说家乡在“阿克·麦斯基达”(Ak majid、白色聚礼寺),但只看见了丛生的马莲草。左瞥一眼“和俄罗斯在一起”的公投宣传,右听一句乌克兰的“固有领土”,他突然明白:家乡已被夺走。
像被割了舌头,如今他没有了根。他是一个影子。虽然这里是克里米亚,祖先的墙圈之内。
“唐姆嘎”的印盖在纸上,
“努特格”(nutuq、家乡)的草踩在脚下。
2
今天也许是最应该重新审视《旧约》中“该隐残杀胞弟亚伯”故事的时刻。
因为那个传说揭露了远古农耕民对游牧民的侵犯。那是一种深刻的、沿袭的世界现象,当代正由美国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伊朗、“中东游牧民文明”的灭绝,被推向违背人道的阶段。
在克里米亚的一瞥观察,能给人带来对这一巨大命题的参悟和启发么?
无论俄罗斯人、乌克兰人、更不必说“他人流血的观赏者”,都不在意这里曾是一个游牧民的中世纪汗国,在帝国走马灯的旋转碾压下,它早已事去人非。
我打着手势,想问开小旅馆的姑娘——克里米亚塔塔尔人被“集团驱逐”的事,这话题太难了。
这个小旅馆蹲踞的巴赫奇萨莱,怎么看都像西班牙的格拉纳达,包括上方漂浮的空气,低谷里穿过的风。也包括这个表情沉着的姑娘——她是克里姆塔塔尔(克里米亚塔塔尔)人。
“是的,到了乌兹别克斯坦。”
她清晰地回答。不知为什么,好像听她亲口说了,我才确认了克里米亚塔塔尔人全民族地、被斯大林驱逐到中亚的事。
“我就出生在塔什干。”
她声音平静,但眼神严峻。历史难道就这样被确认么?
待到他们从乌兹别的流放地回来,一个民族只剩下12万人。故乡早在别人手中,此刻正被俄罗斯和乌克兰红了眼地喋血争夺。
巴赫奇萨莱是“新俄罗斯”土地上唯一没被涂改掉的塔塔尔语地名。它的老城虽小,却从建筑到食品弥漫着鞑靼回教的情绪。留给今天的一个古迹俗称“眼泪泉”,是昔日宫殿里的一处幽密泉水。它像一个谶语,影射着被全民族驱逐、归来时残存无几的,克里姆塔塔尔人的命运。
说吐雀语的民族喜欢传述一个Ak bulak(白泉)的典故。牧人坐在泉边遐思,人世兴衰在波光里消失,视野中只有父亲饮马、母亲汲水的一眼泉,它让人醒悟,催人回归朴实。
骄阳贴着巴赫奇萨莱的山峦西沉以后,日暮时分的“花园宫殿”一派朴素。确实,简直如折磨尽头残剩的一息,如干涸后的泪水。这么一想我更不能容忍普希金那恶俗的诗了(注释1),他哪里懂得“鞑靼的深沉”!
但巴赫奇萨莱不回应我的激烈。“Да , я крымтатар. ” (对,我是克里姆塔塔尔)
问答背后藏着什么,听不出来。他们的眼神里,有一丝沧桑度尽的滋味。
是的,我是塔塔尔,所以我承担罪罚。
曲解算什么,彻底的污名也早已习惯。自己受的苦,也曾由自己带给别人。恶运像黑夜般蔓延,他们感觉不安。
听不到他们吹嘘蒙古骑兵的无敌、横扫世界的传奇——像在内蒙古听到的一样。
在慈悯的暮霭中,它与众世界,包括他人的世界融作一体。昔日牧人与裸石灌木厮守着,活得艰难,不发一言。
都议论他们是蒙古人,是的,他们是蒙古运动最深沉的一支。
3
殖民主义带来的移民也劳作繁衍,如今已是几代人。
告别巴赫奇萨莱那天,送我们的司机是一个俄罗斯人。难得与一个俄罗斯人坐一个车,我竭力和他说了几句,他鼓励我,“Я хорошо помню”(我都懂),我的库藏罄尽了他还在说,显然他更想交流。
真遗憾。车窗里掠过半岛的萧杀风景,我试着用马列耶夫的儿童句式说“我喜欢巴赫奇萨莱”,而他斩钉截铁地一挥手:“我爱它!”
我被打动了。哦,古老的殖民,也许他们带来了最大的烦恼!
蒙古牧民的家乡一语,用 “营地-努特格”(nutuq)表达。这很有趣,也是一个难题。确实“家乡”里藏着一个占有权,但是对游牧民来说,努特格是变移的。关于蒙古语表述的nutuq,我年轻时写过的只是它原初的样子:
“努特格,它是远方山麓下的一块圆形的墨绿色的草,它是毡房迁走后留在草原上的一块痕印……隔年的青色努特格是冬春盘,也是不冻盘;而当年的黑色努特格因为是夏秋之季留下的,并没有那层干透的硬壳,所以羊群卧上去就会冻病……我曾多次见过一个牧人那样静静地凝视着一个远远山麓下的努特格。我似乎听见过他们和那个黑绿的印迹之间往复传递的一支音乐。
也许十个努特格就可以构成一个牧人的青春,一百个努特格就意味着一部草原史。”(注释2)
——那时能写出的只是一点感觉,但它也给我打了个基础:努特格不是边境。而且“边境问题从来不是游牧民的问题”(注释3)。
与热土躬耕的农民不同,游牧民族珍惜的家乡一词:蒙古语的“努特格”(nutug)、突雀语“亦勒”(il)、以及阿拉伯语“瓦坦”(الوطن /al-waṭan),都与资本主义的“民族国家”概念大不相同。
我亲身体验过——由于草场、盐碱需要、灾年迁徙等缘故,“努特格”的边界与比邻的生产队之间发生过的摩擦与宽容。
1970年的大雪灾中,我们走场远投邻居额仁戈壁的冬营盘,住了整整一冬。在小说《金牧场》里我描画过的避灾离乡(走场)的牧业队,在东部乌珠穆沁各地游牧就食,从西到东漂泊了二十年。1981年我毕业后回乡探家,包前的乃林戈壁密布着陌生的羊群。一问,原来是无家可归的阿拉坦黑力牧民,此时正借住我们汗乌拉的草场。
没想到那个记忆在今天发酵了:我终于懂了游牧民族的家乡边界是弹性的,“邻人的生存”是更大的事。
因为,“家乡爱源于信仰”(注释4)。而信仰的名字叫“和平”,所以最珍贵的家乡不是地盘——而是和平。
那首姐姐唱的《山楂树》,题目其实是《乌拉尔的山楂树》。它遍布西伯利亚和黑龙江,在那里开着白色的花。
帝国全都灭亡了,只留下人民和植被。
是的,这就是鞑靼或蒙古,我游牧的尽头,我求学的起点。
我回味着出发前带来的念头:无边的原野,鞑靼和喀山,托翁的指导,帝国的陷阱。
从在乌珠穆沁放牧的“色赫腾-加洛”时代开始,经过了漫长的时间,穿越了欧亚内大陆,抵达了伏尔加河与克里米亚,如今它教给我最后一课:
骄横的帝国只留下仇恨,失败了才懂得尊重他人。
4
那个护照上缺少一个印章的克里姆塔塔尔牧人,在克里米亚半岛中央的辛菲罗波尔迷了路。
机场人员把他赶了出来,他不知该去哪儿才好。“唐姆嘎”(印章)陌生而无情,“努特格”(家乡)再也寻不见了。
传说中的家乡原在“钦察”,到了爷爷的爷爷,家乡已是“阿速”。到了大河西边的半个世界,丢了大河东边的全部家乡。
如今家被占,路已断,在辛菲罗波尔机场外的原野上,“原住民”克里姆塔塔尔人形单影只。
Pax Tatarica(注释5),“鞑靼的和平”?没人理睬它。
他被赶了出来,痴痴地站立在马莲草丛中间。我看见他的眼角流着泪。显然,他无计可施,无处可投。
离别前那个黄昏,巴赫奇萨莱的天空飘来断续的唤礼声,伴着撕裂空气的爆弹炸裂。
暮色降临的一刻,血红的天空流动着不祥的凶兆。缺少“唐姆嘎”寻找“努特格”的牧人,如今天涯路断。
努特格已被毁灭,连地名都改成了“辛菲罗波尔”。大难已经临头,天际在轰炸中燃烧,厄运才刚刚开始。
一个魔鬼正狞笑着,一丛丛地点燃孽火。不知谁能熄灭它,给众生带来拯救。
并无结尾的迹象,这是一场新的资本大征服。恶魔露出血淋淋的獠牙,一块接一块地吞噬着古老的牧场。
和平无望,心被撕裂。眼角流出的,是游牧民的最后一滴泪。
噢,Pax,Mиp,Salām!你像天堂一样美好,你让人盼望得热泪盈眶。
啊,和平,和平,和平!你像风中的灯,像乌托邦的念想,像绝境的呼救。
泪水涌出眼眶。那个牧人失语了,他一头扑在草地上。
灭顶之灾难,人命的献祭,不仅没有将告结束——而是如远途奔袭的无人机和巡航导弹,一刻一刻正在逼近。
历史活剧的这一齣,谁也不知会怎样收尾。
注释:
1 托尔斯泰对普希金的这一篇也不喜欢。见托尔斯泰的长子谢·李·托尔斯泰回忆录:“父亲不太推崇普希金的叙事诗《巴赫契萨拉依的泪泉》、《高加索的俘虏》……”,收入《同时代人回忆托尔斯泰》上,P.307。
同书P.413,波利瓦诺夫夫妇也记载了托尔斯泰对普希金的批评:“就拿普希金来说吧,他写了很多各种各样的胡说八道的东西。给他塑了全身纪念像,他站在广场上……您去向农民解释这个塑像的意义和普希金为什么值得竖立塑像吧。”
2 拙作《金积堡》,收入散文集《绿风土》,写于1986年。
3 此语出自岩村忍《游牧的命运》(遊牧の運命、人物往来社、1967年p.130),他是在批判帝国边界时说的,下半句是:“(边境问题)只是英帝国的对俄罗斯政策”。
4 家乡爱源于信仰(حب الوطن من الإيمان),这句圣训常被译为“爱国是信仰的一部分”。
5 Pax Tatarica,见前述佐口透《蒙古帝国与西洋》,p379
(全文完)
(原作为《边境上的托尔斯泰》及其增补版《锋刃上的帝国》,收入2022年印成的散文集《心之愉悦》)
来源:张承志新集旧作
编辑:雁回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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