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文库】张承志：《艰辛之上》

文/张承志

 

 

❶

那一天浏览时，偶尔翻开《蜜蜂》发现了这么一句。它一霎穿透了我，眼睛盯着那语句，说不清我的惊奇。

确实，这不是“非游牧民”可能接近的。

而且，即便纯正的牧民，也大都没有意识到什么特殊的东西。繁重的劳作，钝化了人的感性。

几遍咀嚼舍不得离开。短短一节几个单词，却让我不知所措。

晨起出盘傍晚牧归，那是习惯了的日子。它自然而然，周而复始。我甚至曾经以为平淡的口语再现，才是真的游牧文学。人骑着一匹马在草地上徜徉，散漫地追随着畜群，难道不是蒙古、哈萨克、吐蕃最常见的风景么？

我们虽然在场、甚至身在主角数内，却没意识到自己身心的变化。一语道破、穿透一般说破了那种生存方式的，是Corān《蜜蜂》章。

确实，当“你们把牲畜赶回家，或放出去吃草的时候”，牛马驼羊——我们攀附的衣食，我们劳苦的原因，它们那时除了吃草，还一直在打扮我们，装饰我们，给我们以光彩。

“对于你们都有光彩”，这句译文也能理解为：“给你们美”。关键词是جمال，“美”。它其实在表达放牧畜群的牧人心理感觉：一种荣耀的感觉。

那么造成这荣耀或“光彩”的原因，是司空见惯的马驴驼羊么？应该说：是与牧人同在的，活的生命。

它们是牲畜，却装饰了褴褛。山穷水尽的焦旱沙漠，由于它们的装饰，成了最富浪漫的生存方式的故乡。

年轻时，就是由于这种每天都“把牲畜赶回家，又放出去吃草”的生存，由于对其中魅力的深爱，我抑制不住以笔对它进行描摹的冲动。或许可以说，只是为了抒发心里郁结的这个情结，我才一步踏上了文章的歧路？

1985年是个刚离开那种游牧生存不久的年头。我抓住一个机会，把这一团心绪塞入其中：

“生活过于辛苦，命运过于悲惨。希望被禁锢于一片辽阔的青草里，潮来浪去的只是生命的降临和衰亡。于是蒙古牧人在自己目所能及的世界中选择了一种寄托，一种实在但又比生活好些的希望，这就是骏马。在严酷的风雪中，在无终无止的颠簸跋涉中，马变成了人的更强有力的脚，马的速度保证着和鼓舞着人的意志和欲望。马从生产对象、从畜群的一员变成了人本身的一部，使人完成着人已经不敢想像的事业。骏马的形象使牧人的自尊心得到满足，夏季里骑着一匹漂亮骏马的牧人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在升华。

马又不属于一个阶级；既然牧业劳动已经压负在普通牧人身上，那么他们同时也得到了骑马的权利。北亚系统民间文学中，关于一匹秃尾烂背的小马在贫苦少年手里变成神骥，背着他和那位高贵出身的姑娘“绕着蒙古包飞跑三圈”，然后腾空而去的描写，无疑寄托着贫苦牧民对自己破烂毡房前那匹马儿的期望。

骏马集中了一切生物(他们觉得：包括人在内)的优点，牧人们觉得有朝一日骑上一匹神奇好马的愿望是那么珍贵。这样的心理积蓄和沉淀了多少个世纪。也就在这样一个历史中，骏马的形象和对骏马的憧憬，构成了游牧民族特殊的美意识，剽悍飞驰的骏马成了牧人心中的美神。”（读书，1985年）

 

那年的一点感性，只停留在憧憬马，迷恋骑马的美感。我远远未能看透：牛马驼羊把我们严酷的日子涂抹装扮，使我们像穿上了甲胄。

生活不一样了。褴褛穷窘的牧人，心里有一份骄傲。

 

❷

جميل/jamīl（美、漂亮），是这一章经典的核心。虽然它被人们喜爱，常常被用作女孩的名字，但实际上人们还是忽略了它。

紧挨着它的“修饰”：ziynat/ زينة和zayn/زين，词义也同时是“美”。

它们在说：你们骑着马或者跨着毛驴行走大地的时候，哪怕浑身褴褛穷途末路，其实披着一身名誉、美、自豪的盔甲。   

它直截干脆，一个字说完全部。过的是一种“有装饰”的生活，人有一种被卫护的心理。

游牧不是农耕，生命不是土地。那种生活，不单是孤立的谋食。在一群鲜活生命的妆扮和卫护下，人与一些异类生命相互援助——于是一种生存成立了。

在字典上，jamīl紧挨着一些近似、同义、深化的词：与“装饰”并肩携手的，是“哈桑”（美好），它又牵出“忍耐”和“知恩”。不能不佩服贝都因牧民。在游牧世界里，他们的感性高人一等。

我明白了：我们曾迎送的，是“有装饰”的劳动。它像一份附加的赐予，给愚钝的感性一束通灵的光。它是一句大实话，使我们一眼瞥见就折服了。

被打扮得美的人，随着日子吮吸了尊严。骏马毛驴不仅在胯下而且在心上，它们千金不换，武装了人，使他们的生存不可小觑。

一个冥冥的伟力曾在不觉间推动过。他让人骑上马，加以装饰，让人升华。美附在褴褛与艰辛之上，生存发生了质变。人变得自尊，高傲，不可辱。

我已经在重新一丝一分地去咀嚼自己的记忆，企图追回丢失的过去了。但先要读懂《蜜蜂》最后的半句。它像谶语，等着我的开窍：

“他还创造你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是什么呢？什么是目不能见、尚在幽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来源：张承志新集旧作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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