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用谁的眼睛欣赏作品和看待历史？

文/嗣文

 

 

不要老想着坐在龙椅上，试着去扛起一把锄头。——题记

人们常常感到困惑：为什么在阅读历史或观看文艺作品时，那么多普通人不自觉地站到了权力者、压迫者的一边，而非与自己处境更为接近的普通人或受害者一边？

看看那些热衷于为旧社会大地主刘文彩“翻案”的声音，再看看无数观众在《大明王朝1566》里更愿意代入嘉靖皇帝的帝王心术，而非淳安、建德那些被“改稻为桑”碾碎的灾民——这些并非孤立的趣味偏差，而是一个普遍到几乎被视为“正常”的心理倾向。

这个看似反常的现象，其实有着相当深层的人性和社会根源。

要理解这一点，首先得承认一个基本事实：在任何存在着显著等级差异的社会里，主流的精神生产——历史书写、文艺创作、教育内容——都天然地偏向权力的顶端。

翻开史书，我们看到的多是帝王本纪、将相列传；打开经典戏剧，镜头和笔墨总是追随着统治者的眉头紧锁、权臣的运筹帷幄。

这种长期的叙事浸泡，使得大多数人从小就被训练着用上位者的眼睛去看世界。

不是个人有什么道德缺陷，而是因为叙事资源本身就不均衡——关于强者如何思考、如何感受的故事被反复讲述、讲得精彩绝伦，而关于弱者如何生存、如何坚韧的故事要么被省略，要么被简化为背景。

久而久之，人们自然更容易代入那个被充分书写的视角。

这种代入之所以如此普遍，还因为它同时满足了两种深层的心理需求。

一方面，在面对强大力量时，认同强者是一种自然的心理防御——站到权力一边，仿佛就能免于被权力碾压。你代入嘉靖，那个喜怒无常、动辄施威的皇帝就不再是你恐惧的对象，而成了你幻想中“无所不能”的自我。

另一方面，主流叙事永远在暗示：你也可以成为他们。它把权力描绘成智谋、运气或奋斗的结果，把上位者塑造为“复杂而迷人”的人物，而把下位者简化为“可怜却乏味”的背景。

于是，许多人在精神上完成了一次次自我剥离——暂时忘记自己更可能是淳安的灾民，而去共情嘉靖的孤独；暂时忘记自己若是民国佃农，更可能面对的是地租和饥饿，而去感念刘文彩“修桥铺路”的一面。

这种剥离并非偶然，而是等级社会中精神生产长期偏向权力端的自然结果。

更进一步看，文艺作品本身的叙事规律也强化了这一倾向。

任何一部以权力中心为视角的作品，都会不自觉地邀请观众站到那个中心位置上去。皇帝的角色有最多的戏份、最复杂的心路历程、最强烈的戏剧冲突；而灾民的角色往往只有寥寥几场哭诉，缺乏内在深度。

观众在欣赏作品时追求的是情感投入和戏剧快感，而权力顶峰的位置天然提供最多的操控感和情节推动力——很少有人能从“被强征粮食、卖儿鬻女”的处境中获得愉悦。

这并非观众冷漠，而是叙事结构本身的不平等：强者的故事被讲得千回百转，弱者的故事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已经收场。

当一种叙事体系长期如此运作，人们自然流向那个被充分书写的、充满张力的强者视角。

打破这种无意识的视角锁定，需要一种自觉的阅读和观看习惯。

这并不容易，因为它要求我们抵抗叙事本身施加的引力，主动去追问那些被省略的部分：坐在龙椅上的嘉靖固然值得分析，但那个被强征了最后一把粮食的淳安老农，他的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刘文彩的庄园固然气派，但那些交了八成地租后只能吃糠咽菜的佃农，他们的名字和面孔在哪里？

这不是要求否定对强者的理解——理解权力的运作本身是有价值的——而是提醒自己：任何作品都在邀请你认同某个视角，而你可以有意识地选择换一个位置坐下。

在真实的历史坐标里，绝大多数人更接近那个被权力碾过的人，而不是碾人的人。

带着这份清醒去阅读、去观看，才能在欣赏精彩叙事的同时，不丢失属于普通人自己的目光。

这样的阅读习惯不是凭空就能养成的，它需要一套具体的方法来支撑。

一九四二年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虽然讨论的是文艺创作的方向，但其中提出的原则同样适用于文艺接受和批评——它回答的正是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应当站在什么立场上看待文艺作品，以及如何训练自己站到那个立场上去。

讲话开宗明义地指出，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原则的问题。

这看起来问的是“文艺为谁而作”，但隐含着另一面：文艺是为谁而看的？谁被当作叙事的主体，谁的视角被预设为“理所当然”，这本身就是立场的选择。

讲话要求文艺工作者把立足点移过来，移到工农兵这方面来——这对普通的观众和读者同样适用：我们也可以自觉地选择一个立场，不是被动地接受作品预设的视角，而是主动地问一句，这部作品是在邀请我站在谁的位置上？

之所以需要这种自觉的立场转移，是因为任何叙事都不是中性的。

讲话中有一个切中要害的判断：在现在世界上，一切文化或文学艺术都是属于一定的阶级，属于一定的政治路线的。

这不是说每部作品都在直接宣传某种政治主张，而是说，叙事的重心放在谁身上、谁的内心被充分展开、谁的痛苦被当作背景——这些选择背后都有一整套关于“什么值得讲述”的预设。

讲话提醒我们，从来就不存在“超阶级”的文艺——每一种叙事都在教你用某种眼睛看世界，问题只在于你意识到没有。

那么，如何训练自己摆脱那种无意识的强者视角？讲话指出了两条具体的路径。

第一，要到群众中去，了解他们、熟悉他们。

这看起来是对创作者的要求，但对于普通读者同样适用——如果我们从未认真读过关于农民、工人、普通士兵的文学作品，从未看过从底层视角讲述历史的叙事，那么我们的审美直觉就只能在强者叙事提供的有限选项中打转。

讲话发表后涌现的《白毛女》《小二黑结婚》《暴风骤雨》等作品，正是从工农兵自身的经验出发，把那些被历史叙事省略的人重新放回舞台中央。

阅读这些作品，不是为了“受教育”，而是为了重建一种被长期忽略的视角——让自己有能力站在淳安老农的位置上去感受，而不只是在嘉靖的龙椅上体会权力的孤独。

第二，讲话强调要在思想感情上与工农兵大众的思想感情打成一片。

这意味着立场转移不是一次性的表态，而是需要反复练习的习惯。当你发现自己又一次不自觉地同情权力者时，不妨停下来问一问：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这种同情是从哪里来的？

这种自我追问的过程，本身就是从强者叙事的惯性中挣脱出来的第一步。

最后，讲话中关于普及与提高的讨论，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看待文艺作品的辩证态度。

我们的提高，是在普及基础上的提高；我们的普及，是在提高指导下的普及。

这告诉我们，欣赏《大明王朝1566》这样的作品本身没有问题——它的艺术成就是真实的，它对权力机制的揭示是有价值的。问题不在于“看什么”，而在于“怎么看”。

我们完全可以同时既欣赏它的艺术成就，又有意识地保持一种批判的距离：欣赏嘉靖这个角色的复杂性，不等于认同他的立场；理解权力运作的逻辑，不等于把自己代入权力的位置。

普及与提高的统一，在阅读实践中就体现为这样一种辩证关系：我们不需要放弃对优秀作品的欣赏，但需要在欣赏的同时不断提高自己的批判能力，使得每一次观看都不只是被动的情感消费，而是主动的立场选择。

讲话中有一句话今天读来仍然意味深长：社会实践及其效果是检验主观愿望或动机的标准。

一种阅读习惯是否正确，最终要看它能不能帮助你在真实的历史坐标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在精神上一次次地回到那个属于压迫者的座位上。

 

 

 

 

来源：子夜呐喊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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