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大姐,被遗忘的名字

文/宇培

 

 

一间客房退房后,留给清扫的时间并不宽裕。

 

要撤掉用过的床单被套,清理浴室和地面,擦拭所有台面,消毒杯具,补充洗漱用品,换上干净的布草,最后检查几遍——让下一个住客推门进来时,觉得一切都是新的。

 

完成这些的人,通常在酒店里被称作「大姐」或「阿姨」。她们推着布草车穿行在走廊里,与客人错身而过,很少被记住名字。

 

过去10多年,中国的就业结构悄然变化。服务业已经成为吸纳就业人数最多的领域之一,接近一半的城市劳动者都在其中流动。一份酒店行业报告显示,超过68%的酒店客房服务人员来到城市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客房」。是酒店行业接住了「她们」。这其中,年轻人占比变多了,当白领工作不再意味着体面和稳定,蓝领岗位反而因为「实在」而有了新的吸引力。

 

当然,更多岗位的承担者,仍然是45岁以上的女性。她们人数庞大,却常常面目模糊。她们在意什么?害怕什么?渴望什么?过去几年,有一个品牌开始尝试记住她们的名字,看见她们因长久站立而肿痛的脚、因为长期泡水而发红的双手,看见她们花白的头发和反复弯折的腰,想为她们做些什么。

 

这个春天,我们走进亚朵酒店,走近前台、客房、后厨和公区,听这些一线客房服务人员讲述自己的工作和人生,倾听她们的故事。我们也想知道:当她们被看见,会发生什么神奇的变化?当人与人之间真正地关心,故事会如何发生?

 

 

 

 

 

身体记得每一天的劳动

 

大多数住客,几乎记不住为自己打扫房间的人。她们出现得很安静,在住客外出时工作,等住客回来,房间已经打扫一新,她们已经不见身影。

 

翠玉就是其中一位。她53岁,来自安徽巢湖,在服装厂干过活,如今负责公区保洁,偶尔也做客房保洁。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大堂,她顺手把沙发上的抱枕一一摆正,又自然地问:「你冷不冷?看你穿得有点薄。」

 

她有一张沉静的脸,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也慢慢的,说话时两手会无意识地互相摩挲。那是一双很难被忽略的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裂口、倒刺成了常态。她不太戴手套,因为不方便干活,「拖地可以戴,洗烘衣服不行,抓不出干湿,套垃圾袋也粘」。

 

当然,她也不常抹护手霜,一次,姐妹送她一支护手霜,她抹了一点,烘干机里有衣服烘好了,她怕护手霜粘到衣服有味道,赶紧洗了。

 

翠玉的心很细,客人和她一道乘电梯,她会主动问,「您好,您住哪个房间?」。她记得这家酒店每一间房的具体位置:247,出了电梯往右手拐弯,就是247-241房间,大号在先;310,出了电梯左手拐弯,房门就对着电梯口,窗户是对外的;526,出了电梯左拐,526在右手边,在半中间小拐弯那里。她还记得尾号08、06的房间在内侧,适合想要安静的客人。

 

连客房经理都讲,「这个不用你记得呀?」,她笑,「我就想客人问我,我能一下给他指出来」。

 

白龙是翠玉的直属领导,也是从客房清洁开始做起,一路做到客房经理。她来自吉林长春的农村,2014年小孩上高中了,她不用在家带小孩,就想出来「闯一闯、看一看」。经人介绍,她开始接触酒店行业。

 

有人劝过白龙,说这个行业很辛苦,她没太往心里去,她有一种对于自己体力和能力的自信,「我们农村出身,什么活都能干得了,不就是打扫卫生吗?在家里谁家不套枕套?」等真正接触这个行业,白龙才发现,酒店行业有许多标准,和干农活根本是两回事,就说套枕套这么件小事,也有速度和技巧,刚入行那几天,她每天睡觉前胳膊都有点抬不起来,生疼。

 

酒店清洁是一项拼体力的劳动。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做房」,做得越多赚得越多,如果一天只做十间房,很多人都可以做到很完美,但是那只够保底工资,每天要拼二十几间房,才能赚到相对可观的收入。「没有什么别的窍门,就是拼」,白龙说,这份工作能坚持下来,「说心里话就是家庭需求」。小孩要上学,她文化程度不高,只能做服务行业,没有别的选择。

 

她从东北来到上海,很少见证这座城市繁华的那一面,基本都在劳动中度过,好不容易轮休,也不想出门,在家做点东北菜就很满足。「大上海这个地方各方面都是很快的,不像我们在农村种地,晚收一天早收一天都可以,已经出来了,不能回去,就坚持」。

 

她工作的亚朵酒店曾做过统计,做一间房,清洁者手部消毒至少3次,每天做25间,手消至少75次;打扫一间客房,从扯掉被套、铺平床单,到清理地上的毛发、擦拭低矮处的死角,要弯腰约160次,一天下来,弯腰次数4000多次。

 

说起这份工作,白龙印象很深的也是「手」。「做房」的姐妹们对手有一种看似矛盾的态度——一方面,她们不太在乎手部皮肤的粗糙,因为每天下水,冬天一到,很多人的手都裂了口子。另一方面,大家又会特别注意,不能扭伤手,因为一旦手部受伤,不能干活,影响的是生计。「要把手保护好,我们的手是赚钱的手」,这是许多酒店清洁人员的心声。

 

如果说手是她们最常被看见的劳损,那么脚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部分。

 

一间客房做下来,要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下蹲、弯腰,一天下来步数至少20000步。

 

大姐们节约,购买的工作鞋通常不会太昂贵,这些鞋子在浴室工作时防水性不足,磨损得也很快,很多大姐基本每3个月就要换一双鞋,一年就需要买4双。正因为这样的高频率更换,她们更舍不得买「好鞋」,因此进入鞋的困境循环。

 

很多大姐们下班后最想做的事,就是先打一盆热水泡脚。脚底发胀,小腿发酸,有时候站久了,连腰都会跟着发紧。

很多客房服务员还讲到,她们很希望学习在工作中更省力的技巧,清洁剂怎么用更安全,工作间隙怎么放松,滑倒、磕碰时怎么应对……这的确是一份不轻松的工作,但认真去倾听她们的诉求,辛苦并不是不可避免的。

 

 

 

 

 

不要在对讲机上责怪她

 

青阳是一位傈僳族客房服务员,她来自云南,20年前,她刚出来工作时,只有一个想法,想要改善家里的条件,那时她们全家务农一年的收入只有2000元。

 

她很能吃苦,2011年入行,先是在小酒店做,之后被带到连锁酒店,再到亚朵,靠自己的努力做到领班、客房经理。刚从云南出来打工时,爸妈很担心她,临行前叮嘱的是注意不要被骗,外面坏人多。青阳说了好几次,「我说话不大会说的」,讲到自己的过去,她很感慨,眼泪流下来,但职业习惯又让她立马露出笑容。

 

她今年46岁,做酒店15年了,她说「哭哭笑笑的,时间就这样溜走了」。酒店行业给了她安身的地方,也让她养大了两个孩子,攒下了收入。

 

像青阳这样离家打工的中年女性,并不少见。调研显示,51岁及以上的客房服务员中,超过六成是在异乡工作,其中四成多在外省。有人一年只能回一次家,孩子的成长、老人的病痛,都只能隔着电话关心。

 

 

来到这里,每个人都会起一个花名,不必称呼谁为「总」,上下级关系很淡。青阳印象很深,自己刚当上领班时去参加培训,讲师提出过一个问题:大姐忘记补地巾了怎么办?

 

在青阳从前的理解逻辑里,这是违规,当然需要处罚,但是在这里,她放下了之前那套不分青红皂白的「标准」。大姐忘记补地巾了,分很多种情况,如果这个大姐经常犯这样的错误,那是她能力的问题,但如果大姐只是偶尔犯了这个错,作为管理者,需要去考虑,大姐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很多大姐年纪都在45岁以上,上有老下有小,是家庭的夹心饼干,很不容易,她们很珍惜这份工作,心里肯定想要做好,所以当大姐忘记补地巾了,要做的不是责骂,而是去沟通。培训上还说了许多沟通的细节,青阳印象特别深,「不要在对讲机上直接问责大姐,不要让全酒店都看她笑话」。

 

她们被提醒最多的一件事是:大姐不是机器,是人。是人就会有疏忽,有情绪,有说不出口的难处。看见了,理解了,解决了——事情就过去了。

 

「我真的很感动的」,青阳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震撼,只是一直说自己很感动,觉得大家之间氛围很好,用更书面一些的语言来讲,这些细节让她感知到,这份工作不是把大家当成工具化的一环,而是见到了具体的人,能看见人的处境。

 

翠玉也分享了类似的细节。她在亚朵9年了,离异多年,她很少回家,酒店是她第二个家。过去生活中,她收获的爱很少,所以谁对她好,她一下就能感知到。一次,她和白龙一起要把报废的物料送到仓库,她一把扛起来,结果发现,白龙把重的那一包留给了自己,轻的那一包留给了她。

 

翠玉如此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讲实在话,我有一种想流眼泪的感觉。就这一个小细节,就触动我心了」。她说,早年间就算在家里,她也是干重活的那一个,大家都会说,你年轻,你多干点没事。白龙是她的领导,却总是抢着干重活,冲地板会自己抱着消防水管,有时候烫衣服人手不够,她也是「我来我来我来」。

 

白龙很会关心人,知道翠玉不容易,公区会有可回收垃圾,白龙会让她捡了去卖钱增加收入,翠玉都笑,「我捡垃圾,她都花20块钱帮我买个小板凳」。

 

酒店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环境固定,事务繁杂琐碎,正是因为许多这样的柔性管理,留住了非常多勤恳朴实的劳动者。她们互相帮助,互相体谅,人与人之间才因此有了真正的温度。

 

 

 

 

被房客记住名字的那一刻

 

酒店最不缺的就是故事。在快节奏的周转里,总有一些停顿和相遇,许多令人感念的服务,都发生在制度之外。

 

翠玉记得一个下雨天,一位住客穿着米白色的裤子,裤脚都被弄脏了,也没着急办入住,在大堂对着书架拍照,翠玉主动告知她,「我们家有洗衣房,你等会办好入住,到房间里换好衣服,如果不方便的话打电话到我们前台,把你衣服拿下来洗,明天早上就烘干了,干干净净可以穿」。

 

第二天,她就意外收到了一个好评:我的裤子惨不忍睹,阿姨向我介绍有洗衣服务,第二天给我洗得干干净净!「惨不忍睹」那4个字她印象特别深,「把我笑坏了」。

 

她还记得,五年前的五一劳动节,她在大堂拖地,一位女士对她说,「早上好,节日快乐,阿姨你辛苦了」。那一刻,她现在回想心里都很开心,「客人给我们回一句话,感觉比平常别人回一句话更开心更安慰那一种感觉」。

 

最让翠玉记在心里的,还是有人记住了她的名字。他们有的叫她阿姨,有的叫她翠姐,喊得熟悉又顺口的,「恐怕有五六个人」。

 

最早一次是在电梯里,一位妹妹喊她,「翠姐」,一开始她以为是新来的员工,后来才发现,这是住客,因为常来这家酒店,记住了她的名字,甚至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餐厅。还有一位女士,她常常帮对方熨衣服,对方喊她翠姐,夸她熨烫技术好,「这件裙子在外面烫要50块」。

 

还有一位男士,连续3年他们都在大门口遇到,刚刚过去的2025年,翠玉帮他洗好衣服烘干挂好,临走时,对方专门和她打招呼说,「阿姨我今年下半年都不来了,我要出国去,到明年再来」。翠玉答他,「好,明年我还在这个老地方等你」。那位男士拿着手机走过来,「阿姨,咱俩合影一张」。

 

看起来都是点滴小事,翠玉记得很清楚,她说这是她的个性,想事情比较细,容易记住别人的好。从前她在服装厂做鞋子,学了一手做鞋的好手艺,身边认识的人都能穿上她做的鞋。每年回家,别人拎一个箱子回家,她背一个包,挎一个包,拖个箱子,妈妈都心疼她,做这么多鞋子回来,家里姐妹几个哪家都几十双,有这时间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不好吗?

 

现在在酒店做公区保洁,洗衣房是翠玉常待的地方,从前在服装厂学的缝补手艺又发挥了作用,谁的衣服破了炸线了,她有时间都会修补好,「这样人家穿着也舒服,心里就舒服」。这些都是她自发自愿做的「小事」,没有写在工作规范里,也不会有额外的奖金。她说不清这是不是额外的事,只觉得既然自己在这里做事,看见了,就顺手做掉。很多类似的细节,并不会写进岗位要求里,但它们构成了一家酒店真正的温度。

 

和许多客房大姐相比,泽兰是很特殊的一位。她是酒店的「良心大使」——一个专门负责杯具清洗与消毒的岗位。亚朵单独设立这一岗位,是为了将洗杯工作与其他清洁工作分离,减少交叉感染的风险。泽兰有过医院工作的经历,对清洁要求很高,和这个岗位天然契合。她有3000多元退休金,却依然选择继续工作,退休后她尝试过卖衣服,出租房子开火锅店,直到来到亚朵「做酒店」。

 

用现在的话来说,她是一个非常高能量的人。她很喜欢这里的工作氛围,泽兰带我参观她的工作间时,走过酒店内部的长廊去往员工货梯,路上她自然地哼起了歌。

 

她过着一种很尽兴的生活,对待客人也有着四川人天生的热情。白天忙完了,晚上的时间属于自己,她每天在酒店吃三顿饭,晚上还加餐一顿,经常请同事一起吃小馄饨、拉面甚至海底捞。

 

她讲述的故事都非常鲜活,比如自己59岁过生日那天,下班6点一过,她就已经走进电梯了,结果就因为看到两个住客酒醉了,刷不了卡,她又帮忙把卡刷了,送到6楼之后,又忍不住去厨房泡了姜汤给他们醒酒,结果一端上去,住客吐得一塌糊涂,「我就更不好走了」。

 

一桌子的朋友等着给她「过生」,在饭店里包了一桌,她的时间一推再推,等到把所有东西打扫完,到饭店都10点了,朋友给她一顿骂。说起这些事,她自己都哈哈笑,她是爽朗的人,朋友特别多,有一次中彩票中了一万多块钱奖金,她全部用来请大家吃吃喝喝。

 

在客房部,大多数人是女性。她们共享宿舍、餐桌、疲惫与玩笑。和她们碰面时,能直观地感受到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与朴实。酒店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能量场,汇聚了细腻的、侠气的、无私的、温暖的,许许多多生动的劳动者。

 

很多人的花名就能体现她们的个性。白龙给自己取名「白龙」,因为生肖属龙。起花名时,她以为必须是一朵花的名字,她琢磨了很久:「我不喜欢花,我这个人偏中性,平常穿运动装,花难为死我了。」她喜欢雪,喜欢东北老家冬天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也喜欢武侠,于是取了「白龙」这个名字,「多霸气」。在重庆,有一条路叫天文路,是天文每天从家走到酒店的路,于是她给自己起名「天文」。

 

她们是一个个具体而生动的人。

 

 

 

来源:人物

编辑:雁回锦书,对原文有所删改

 

 

发布时间:2026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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