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手记

文/西部北方

 

 

散发色拉油的厨子

这是一群散发色拉油的厨子

这是一群在外谋求生路的厨子

这是一群忘记苦劳的厨子

这是一群赶满星下班的厨子

当他们拎着炒勺望向炽热的油锅，就已注定    此世今生

你看，他们多像烹饪好的美食，正在期待被    人送入口中

2025、11、7

 

大扫除

成百上千的男女走进厨房，走进收益和付出成正比的地方

时刻要遵守管理规定：着装，头发，耳环和制度

以及每周不可缺少的大扫除

——无人能躲，也无人能逃

每打扫一次，都是总动员

我和他们齐合力：共同打扫灶台，油烟机

地面，柜台，冰箱，库房，下水道

直到夜空满星，直到清理完每个角落

那时我们才敢叹口气地说：

工作做完，今天没白活

2025、11、9

 

定点回家的人

天不亮，几百平米的厨房早已热闹起来

定点回家的人没有家

他们在这里劳作，这里收获

把半辈子都交给了房子，车子，铁锅，炒勺与荤素

他们平时很少能有休息日，除去年假，事假及病假，全年下来不超七十天。而他们

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自身正名

想到这里，便懂得了没有家的原因

因为这是我们的职责和选择，不经意间

又觉得到处是家。可工作又是什么？

我想，那当然是为生计和安稳

在寻求一份太平，还原一个家庭，真若如此

人生可有意义？与其这样想

倒不如让这枯燥乏味既沉默的今生替我们回答好了

2025、11、16

 

每个名字

李喜旺，包东发，张亮

马向阳，刘金柱，宋新年……

到，到，到……

每个把自己托付给餐饮的人，都有自己的全名

因为自打他们降临人世的那刻起

父母就为他们取好了名

就像厨房里的案板，菜盆，剁骨刀

打生产出来，就有了属于自身的名字

2025、11、21

 

清晨的汤面

照得亮白的灯，撑起了整个外围的黑暗

我们开始点火，烧水，做汤面

事后，我们有说有笑地盘腿而坐

听着每种吸溜声，体会着面的香味

而我，则是端着菜盘一起陪同

——姜片，小菜，鸡蛋

正如他们问我：面到哪里去了？

我说：早已溜进你的身体

2025、11、25

 

十年前，十年后

十年前，刚接触餐饮，习艺学徒

十年后，我独自回想，近二十年

时光是回不来了，记忆还在

再者体质添了许多问题：头晕，脑胀，静脉曲张

想到此，眼角便不由得涌出两滴泪

咸的。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是我能否活到退休过上好日子？

当想到距离退休还有二三十年

我沉默了许久。一旦活不到那个时候

又忽然感到悲凉，不愿结束

2025、11、30

 

阴雨流泪

风轻轻地吹，轻轻地吹

雨在轻声地下

你那被风刮断的手指在触碰我的肌肉

冰凉，刺骨

后来，雨声使你抬起了手指

嗦了嗦，不甜，也不咸

这感觉甚好，至少放过了我

但你似乎没有大碍，我却有了

伤寒，起热，打哆嗦

药不知吃了多少，液不知输了多少瓶

仍不见好

直到你看见我，并看见我的生活

以及炒出的那些菜

你才肯告诉我，你是一副挂鼻儿的钩子

只为让我在阴雨天扶墙流泪

2025、12、2

 

如果你还有一丝力气

如果你还有一丝力气，请继续前行

接着去腾跃，歌唱

那熟悉的地面一角

质问这个角落，故产生信任

之后跟它距离近一点，再近一点

趁机挨过去，信任就有了

但莫自乱阵脚，一定要让它回答：

你是被斩腰，还是被火葬

2026、12、13

 

偷窥

他静静地躺，静静地躺

望着那似睡似梦又冰冷的躯体

就像划破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驱走了他的魂

是的，他此时就是躯壳

——一具被抽空一切的尸体

可他是我的朋友，曾许愿

相守到老的朋友

当面对他的失言，我沉默了

沉默的只剩泪滴

但我知道他躲起来了

躲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忘记人生的苦难，病痛，和不幸

那时他早已变作一颗吉祥的星

以微笑的形式去告慰仍在为生奔跑

为活操劳的人，和子女

并试图让他们爱上生时的光阴

而我正在阴暗处偷窥他活时的生活

2025、12、15

 

人世

在人世

能活成个模样已是上上签

在莫怪罪生活，和生你养你者

起初他们把你带到世上，就是为了享福

可造化总是弄人，结果让一个原本该

一生富足的人，经历了诸多沟沟坎坎

但是请不要轻言放弃，至少你的人还在

信念还在，有了它们，你起码还有些盼头

若一旦失去，你将过得痛不欲生

遗臭万年

2025、12、19

 

 

 

 

 

来源：工人诗歌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4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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