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写论文，但写不了诗——论人工智能的创作边界与劳动者的主体性

文/面包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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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在劳动中使用AI的人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分野：AI在分析类文章中很有用，在文学性写作中却显得“鸡肋”。它能帮你整理资料、构建论证框架、生成初稿，但当你让它写一首诗、一篇小说时，产出的东西总像“主流网文大杂烩”——工整、流畅、平淡，没有灵魂。

这是为什么？因为分析类文章和文学性写作，本质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劳动。而AI的出现，不是又一次“技术进步”，而是生产力的一次质变——它正在改变劳动的形式，也在加速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

一、分析类文章：逻辑的工具，人的劳动升级为“元劳动”

分析类文章的核心是“用逻辑说服人”。它需要清晰的论点、可靠的论据、严密的论证。这些都是基于规则和模式的——信息可以分类，因果可以推导，结构可以归纳。

AI擅长这些。因为它从海量文本中学会了“怎么组织一篇论文”“怎么呈现数据”“怎么反驳对立观点”。但AI的出现，并没有让人的劳动“贬值”，而是改变了劳动的形式。

在传统写作中，劳动者需要逐字逐句地“码字”——这是体力与脑力的混合劳动。在AI辅助下，劳动者的劳动从“直接生产文字”变成了 “元劳动” ：设定写作的框架、立场和方向；向AI发出清晰的指令；从AI生成的多个版本中筛选符合要求的素材；鉴别AI输出中的错误、偏见或逻辑漏洞；把碎片整合成结构完整、逻辑连贯的整体；最终定稿，决定保留什么、删除什么。

但这里必须说清楚：AI不能独立完成分析类文章。

如果你让AI直接“写一篇关于帝国主义战争的分析文章”，它会输出什么？它会输出训练数据中“最可能”的文本组合——其中混杂着主流叙事、自由主义观点、甚至事实错误。它可能把美伊战争说成“民主与专制的对抗”，可能忽略伊朗抵抗的正义性，可能用“双方都需要克制”来模糊阶级立场。没有劳动者的立场引导和鉴别修正，AI输出的只是一堆“主流叙事的混合物”。

一个真正的劳动者在使用AI时，需要不断纠正AI的错误，鉴别AI生成文字的立场是否有主流意识形态渗透，纠正AI的描述性错误或错误判断，明确自己判断的总趋势。没有劳动者的判断，AI生成的文章就无法拥有灵魂。

所以，AI在分析类文章中的角色是“工具”，不是“作者”。它分担枯燥的“体力型脑力劳动”（遣词造句、信息整理），让劳动者专注于更高层次的“元劳动”。劳动者会感觉“很有用”，不是因为它替你写，而是因为它帮你更快地完成“写”这个动作，让你把精力集中在“想清楚”和“判断准”上。劳动者的主体性——立场、判断、整合——永远不可替代。

二、文学性写作：语言的创造，AI只能“模仿”

但文学性写作——诗歌、散文、小说——的核心不是“说服”，而是“创造”。它需要独特的语言节奏、新鲜的意象、真诚的情感、不可复制的声音。

AI做不到这些。为什么？

第一，文学的核心是“陌生化”，而AI的本质是“平均化”。 俄国理论家什克洛夫斯基说过，艺术的手法就是使事物变得陌生。文学语言追求的是打破常规、制造惊奇、颠覆预期。而AI生成文本的逻辑是“根据训练数据预测最可能的词”——这恰恰是“常规化”“平均化”。AI写出的句子，是“大多数人会这么写”的句子，不是“只有这个人会这么写”的句子。

第二，文学创作是“从无到有”的生成，不是“从材料到产品”的加工。 分析文章可以拆解成“论点—论据—结论”，AI可以帮你填充论据。但文学作品无法拆解——你不能让AI“生成一个悲伤的意象”，因为“悲伤”不是参数，是感受。真正的作家在写作时，是在与语言搏斗、与自己对话。这个过程是非算法的。

第三，文学的价值在于“不可替代性”，而AI生成的内容是“可替代的”。 一篇分析文章，换一个逻辑清晰的人也能写出类似的。但一首诗、一篇小说，换一个人就写不出来——因为那是作者独特的生命体验、语言感觉、审美取向的结晶。AI生成的内容，你让AI再生成一次，会得到不同的文本，但没有一个是“非此不可”的。

在文学领域，劳动者的主体性更加不可动摇。AI可以帮你整理资料、激发灵感，但最终的语言、节奏、意象、情感，必须由劳动者亲自完成。

三、AI是生产力质变，正在加速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

写作领域只是AI革命的冰山一角。走出文字，我们看到更广阔的现实：在制造业，AI驱动的机器视觉正在替代质检员，智能控制系统正在替代流水线装配工；在物流业，无人分拣和自动驾驶正在替代大量分拣员和司机；在服务业，智能客服和自动化流程正在替代话务员、收银员、甚至餐厅服务员；在知识工作领域，法律文书审查、医学影像初筛、金融数据分析、会计凭证处理——这些曾经需要多年专业训练的岗位，正在被AI逐步渗透。不是“可能替代”，是正在替代。

这场替代的规模正在被数据揭示。

MIT和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研究发现，当前的AI系统已经具备技术能力替代11.7%的美国劳动力，对应约1.2万亿美元的年工资总额，相当于近1800万个全职岗位的工作量——这不是对未来的预测，而是对“现在”的评估。

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预测，到2030年，全球将淘汰约9200万个既有职位，同时创造约1.7亿个新职位，净增约7800万个。但需要指出的是，这1.7亿个新职位中，绝大多数（如农场工人、送货司机、建筑工人等）是传统行业岗位，由人口增长、城市化等宏观趋势驱动，与AI技术无关；真正由AI驱动的新岗位（如大数据专家、AI训练师）数量极少。即使按照这份相对乐观的报告，在技术进步带来的“净增长”背后，依然有9200万劳动者面临岗位消失——每一个“净增”数字的背后，都是一个被连根拔起的生命。

其他机构的估算更为严峻。麦肯锡全球研究院预测，到2030年，全球可能有4亿至8亿个工作岗位被AI取代，同时创造1.3亿至2.3亿个新职位，净减少2.7亿至5.7亿个工作岗位。高盛则估计，AI可能在全球范围内替代约3亿个全职工作岗位。

这些数字的共同点是巨大——无论取哪个估算，都意味着数千万乃至数亿劳动者将被排除出生产过程。

这不再是“技术进步”，而是生产力的一次质的飞跃。蒸汽机替代的是人的体力，电力延伸了人的动力，计算机加速了人的计算——而AI直接介入的是“识别、判断、推理、甚至某种程度的‘创造’”，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核心能力。当这种能力可以被算法以极低成本复制、无限扩展时，资本主义赖以生存的“活劳动”就开始失去价值。这不是某个行业的局部调整，而是整个生产方式的地震。

这正是资本主义的悖论：资本为了利润，不断用机器替代人。过去，机器替代的主要是程序化的体力劳动，资本还能通过创造新产业来吸纳被排除的劳动者。但AI替代的是一切可以被程序化、规则化、可预测的劳动——无论是流水线上的重复性操作，还是文案、翻译、客服、会计、编程、设计、质检、分拣、话务、初筛等脑力劳动。这些岗位正在消失。而AI创造的新岗位（AI训练师、数据标注师、提示词工程师）只是过渡性的，数量远不能匹配被消灭的岗位。这些岗位本质上是在“教会”AI替代人类自己——当AI学会自我训练、自我标注时，这些岗位也会消失。资本不会为劳动者留下任何“避风港”。

AI的出现，让资本主义“排除劳动者”的逻辑加速到了极限。数千万甚至数亿劳动者被排除出生产过程，意味着他们既不再是“被剥削”的对象，也不再是“能消费”的主体。生产无限扩大的趋势，与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相对缩小之间的矛盾，从周期性变成了结构性。这就是资本主义总危机的加速器。

而这场加速，正在与当前全球资本主义系统性危机形成共振。美伊战争引发的能源、粮食、供应链危机，已经让全球数亿劳动者面临生活成本飙升、实际收入下降、就业岗位萎缩。AI对劳动者的替代，不再是“未来的风险”，而是此刻叠加在战争创伤之上的又一重打击。战争切断了劳动者的生存资源，AI则切断了他们的劳动机会——两者共同作用，让“实在没有办法了”的临界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逼近。资本主义总危机的每一个侧面——战争、通胀、失业、技术替代——正在相互放大，而劳动者承受的代价，也在同步倍增。

这种共振，恰恰暴露了资本主义更深层的悖论：资本需要活劳动来创造剩余价值，但AI正在消灭活劳动。这是一个死循环——资本用自己的武器，砍掉了自己的根基。

四、劳动者的希望：主体性不可替代，生产关系必须改变

AI的出现，对劳动者来说是一把双刃剑。但无论技术如何变化，有一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AI只是生产工具，劳动者才是生产的主人。

让我们走出写作领域，看看更广阔的现实：

· 在制造业，AI可以优化生产计划、预测设备故障，但它不能替代工人对产品质量的直觉判断，不能替代老师傅在异常情况下的经验决策，更不能替代劳动者在安全与效率之间的价值权衡。

· 在医疗领域，AI可以辅助读片、分析病历，但它不能替代医生对患者整体状况的综合判断，不能替代护士在床边的细致观察，更不能替代医患之间基于信任和共情的沟通。

· 在教育领域，AI可以生成教案、批改作业、个性化推送学习内容，但它不能替代教师对学生的言传身教，不能替代课堂上师生之间的思想碰撞，更不能替代教育者根据每个孩子的独特性所做的灵活调整。

· 在科研领域，AI可以快速检索文献、生成假设、分析数据，但它不能替代科学家对研究方向的战略选择，不能替代实验者在意外结果面前的直觉和追问，更不能替代“从0到1”的原创性突破。

· 在管理和社会治理领域，AI可以提供数据分析和预测模型，但它不能替代管理者在复杂情境下的责任担当，不能替代决策者对不同群体利益的平衡考量，更不能替代劳动者集体对生产过程的民主参与和监督。

这些例子说明一个道理：AI可以处理“是什么”“怎么做”的问题，但无法回答“为什么”“为了谁”“应不应该”的问题。后者正是劳动者的主体性所在——判断、选择、责任、创造、情感、价值取向。这些能力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的问题”。只要劳动还需要目的、需要意义、需要价值判断，劳动者就永远不可替代。

因此，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AI不会让劳动者“解放”，只会让劳动者被加速排除——因为劳动者不占有生产资料，技术进步的收益全部落入资本口袋。劳动者从枯燥劳动中被“解放”出来的时间，不会变成自由发展的空间，只会变成失业、降薪、内卷的新战场。资本家会说“AI替代了人，这是进步”——但被替代的劳动者去哪了？他们变成了产业后备军，变成了贫困人口。被剥夺了劳动权，就等于被剥夺了生存权——劳动者的愤怒和反抗就是正当的。

只有在生产资料全民所有制的社会主义生产关系下，AI的解放作用才能真正实现。那时，劳动者不再需要出卖自己的劳动能力来换取生存，技术进步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于学习、创造、休息、参与社会管理——用于成为“全面发展的人”，而不是“更高效的劳动力”。AI将成为劳动者手中的工具，用来缩短劳动时间、减轻劳动强度、丰富劳动内容，而不是用来淘汰劳动者。

劳动者当前面临的核心任务，不是“努力适应AI”，而是：一方面，在实践中不断锤炼自己的主体性能力——独立思考、鉴别是非、发出自己的声音；另一方面，团结起来，改变生产关系，让劳动者真正成为生产资料的主人。这才是技术解放人类的根本前提。

（本文基于2026年4月前的公开信息及历史唯物主义分析框架撰写）

来源：深耕纪

编辑：雁回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