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布莱希特│阶级敌人之歌(1933)

 
原编者按
 

  此之前翻译了布莱希特的致后代(附上诗朗诵视频)。偶然看到这首《阶级敌人之歌》,未见中译本,于是尝试译出。此诗由德国反法西斯音乐家汉斯·艾斯勒(Hanns Eisler)谱曲。诗后附上恩斯特·布施(Ernst Busch)的演唱视频。

  

诗朗诵《致后代》

 

Das Lied vom Klassenfeind

阶级敌人之歌

 

作者│〔德〕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1898—1956)

译者│吴季

 

1

 

小时候,我上学堂去

学:这是我的,那是你的

学完了这些以后

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些。

因为我没有早餐吃

而别的人却有得吃:

于是,我终究明白了

阶级敌人是怎么回事。[1]

我明白了为什么,何以然

有一道裂缝横穿过世上!

我们一直分裂成两半

就像雨水从天上往下降。

 

2

 

他们对我讲:要是我表现好

将来就能和他们一样。

但我寻思:如果我是他们的羊,

我能当上屠夫吗?想都别想。[2]

我看到我们之中有人

被他们的谎言蒙蔽

当他落得跟你我同样遭遇

他不免感到诧异。

我呢,可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我早就心中有数:

雨水只会从天上往下掉

本来就不往天上去。

 

3

 

一九一四年,我听到战鼓声

人人七嘴八舌讲的都是:

这回我们一定要开战

在阳光下争到一席之地。[3]

嘶叫的声音向我们保证

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4]

贪得无厌的权贵

叫嚷说:这个时候,不能懈怠!

我们信以为真:只消再几个钟头

这个,那个,就都能得到。

可雨水还是从天上往下掉

我们吃了四年的草。[5]

 

4

 

而后忽然间,他们说:

现在我们要成立共和国!

人和人之间一律平等

不管是胖,还是瘦。

饱受过饥饿折磨的人们

怀着前所未有的希望。

但那些吃饱喝足的人

也和大家同样向往。

我说:这肯定不对劲

我怀着不祥的预感:[6]

肯定不对劲啊,如果雨水

居然要升到天上。

 

5

 

他们给了我们选票

我们解除了武装

他们对我们信誓旦旦

我们交出了步枪。

我们听说:有识之士

会前来帮助我们

我们只管回去工作,

别的事尽可托付给他们。

我又一次被说服了

安分守己,一言不发

心想:挺不错的,雨水

要升到天上啦。

 

6

 

不久之后,我听人讲: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只要能容忍较小的恶

大恶就不会落到身上。

我们咽下了布吕宁神父[7]

这样就轮不到巴本[8]上台了

我们咽下了容克巴本

不然就得是施莱歇尔。[9]

神父让位[10]给了容克

容克又让位给将军

滔滔雨水,从天而降

这一次,是大雨倾盆。

 

7

 

正当我们忙着投票

他们把工厂关闭了

我们睡在职业介绍所门口

他们在我们面前心安理得。

到处都听到这样的话: 

别着急!再等等!

现在的经济越萧条

过后的繁荣就越强劲!

我跟我的同事们讲:

阶级敌人哪,巧舌如簧! 

他们嘴里的好时光

只是他们的好时光。

雨水是不会流到天上的

他们发不发慈悲都好

出路只有一条,就是雨停

那以后,才会阳光普照。

 

8

 

有一天我看到他们游行

一面新旗子举得高高

我们很多人都在说:

再没有阶级敌人这回事了。[11]

我看到最前头领队的

家伙,这尊容我熟得很

我听见他在大吼大叫

用那种老士官的嗓门。

穿过旗帜和庆典,静静地

雨水降啊降,昼夜不停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

每一个流落街头的人。

 

9

 

他们忙着练射击

大声地谈着敌人

他们发狂地指向边界那边

他们指着的正是我们。

因为我们和他们,不共戴天

这是你死我活的一场决战。

因为他们靠剥削我们为生

我们不做奴隶,他们就得完蛋。

这也是为什么,

你不应该感到惊愕

他们冲我们猛扑过来

好比雨水朝着大地倾泻。

 

10

 

过去我们可能饿毙

现在要战死在沙场

过去我们在床上死去[12]

现在则死于枪弹。[13]

他们收罗去当兵的

是不愿挨饿的人

被他们踢碎下巴的

是索求过面包的人。

他们答应给予面包的人

如今遭到他们的猎杀

被他们装进锌皮棺材的人

只因为他们说了实话。

还有的人相信他们

拿他们当朋友

这无异于在指望

雨水往天上流。

 

11

 

因为我们是阶级敌人

不管讲啥都没用。

要是我们不敢斗争

饿肚子就是注定。

我们是阶级敌人,鼓手啊,[14]

你的鼓声可没法掩饰!

工厂主,将军,容克——

全是我们的敌人,全都是!

这一切推托不了,

这一切没法纠正!

雨水不会往天上流,

这也是它的本性!

 

12

 

你们的画家[15]或许手艺精湛

但他填补不了我们的裂缝!

一个留下,另一个就得让开

不是你们,就是我们。

不管我学到什么,

这都是基本的法则。[16]

我决不会去迎合

阶级敌人的事业。[17]

永远找不到一个词

能让我们团结一心!

雨水只会从天上往下掉,

阶级敌人永远是阶级敌人!

 

 

[1] 直译:阶级敌人的本质。

[2] 直译:那我永远成不了屠夫。

[3] 当时德帝国主义的口号,声称德国需要自己的殖民地和强大的军队,才能与英法及其它帝国主义国家竞争。

[4] 直译:(弄下)天空里的蓝。指不切实际之举。

[5] 四年: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四年。

[6] 直译:我心里充满悲观的疑虑。

[7] 海因里希·布吕宁(Heinrich Brüning,1885—1970):1930年至1932年任魏玛共和国总理,早年受洗礼加入天主教,1929年成为德国天主教中央党的领袖。

[8] 弗朗茨·冯·巴本(Franz Joseph Hermann Michael Maria von Papen,1879-1969):又译帕彭,出身于普鲁士容克(即贵族乡绅)家族,1932年6月经总统兴登堡任命为德国总理,组建右翼专制政府(“男爵内阁”)。后被库尔特·冯·施莱歇尔取代。之后在政治危机中,以解散内阁为赌注促成希特勒1933年出任总理。

[9] 库尔特·冯·施莱歇尔(Kurt von Schleicher,1882—1934):德国将军,担任了不到两个月的魏玛共和国末任总理,纳粹党掌权后死于“长刀之夜”。

[10] 让位:“位”之原文es(它),都指频频转手的魏玛共和国总理之位。

[11] 有的资产阶级理论否认阶级以至阶级斗争之存在。但这里特指纳粹掌权后宣布阶级斗争过时了,用基于民族和种族传统的“人民共同体”(Volksgemeinschaft)取而代之。

[12] 原文仅为(正常)“死去”。

[13] 直译“被杀死”。

[14] 鼓手(Trommler)是戈培尔的绰号。

[15] 画家(Anstreicher):指希特勒。此词亦可解为粉刷匠,油漆工。

[16] 基本的法则:原文Einmaleins(乘法表),指代“最基础的知识”。

[17] 直译:我们和阶级敌人的事业绝无共通之点。

 

来源:工人诗歌

编辑;江城子

 

 

发布时间:2026年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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