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守为访谈录:对“陈寅恪遭受批斗”相关事件的口述与校勘

文/张晴滟

 

胡守为(1929-2026),广东东莞莞城人。1947年考入岭南大学,后转入历史系,成为陈寅恪在广州的第一批学生。1953年于中山大学历史系毕业并留校任教,1954年起长期担任陈寅恪的学术助手。1964年任中山大学历史系副主任,1984年始任中山大学副校长。主编《中国历史大辞典·魏晋南北朝史卷》,着有《岭南古史》《陈寅恪与二十世纪中国学术》等专著。

 

 

 

 

 

原编按

 

因胡老彼时年事已高,习用粤语听答,故需要其生活助理转译。本文保留了谈话交流过程中一些答复的翻译。

 

 

采访时间:2025年7月28日

地点:中山大学胡守为先生家中

与谈者:胡守为,胡老生活助理,张晴滟

 

张晴滟:这个给他看可以吗?胡老师能不能看懂我的字迹?

纸条上的问题为:

陈寅恪在文革时期是否遭遇了武斗?

刘节[1]又是否曾挺身而出,代陈寅恪挨斗?

胡守为:这个就是一个不真实的传言,红卫兵准备批斗他,去到他家里,看见他睡在床上,脚又难走[2],根本就没有批斗,说这个这样的人,真是又瘸,不能行动的,又病又衰老,根本就没有什么……只是抄家,将他家里有些东西包括,那个电视都拿走了,这个是有的。但是绝无将他拉出来批斗,我后来问过“红旗”[3]的头头,我说你们是怎样开陈先生的批斗会,他们说根本就没有。[4]只是看了他这样的情况,就不忍心,就是对老先生不忍心拉他出来批斗,只是搜查了家中包括他的书稿,他的书稿被红卫兵抄走,后来传来传去就说是我收了,后来发现,还有陈夫人写证明,是说她抄好之后送一份给我,我就准备如果她真的能够送给我,我就连夜开夜车要把它复印出来,因为那时大家都没有的,都想知道他写过点什么,后来写到最后,陈夫人而且有收条,你看看报纸,上海的报纸,登这件事情,曾经讲得非常清楚。

 

助理:那刘节又怎样?

 

胡守为:刘节亦无。我都说他们主要看见陈先生衰老成这个样子,不忍心啊,他们说不忍心啊,抓他来批斗,那个红卫兵的头头,文革之后,我亲自问他,你们有没有去批斗陈先生?绝对无,红卫兵的头头亲自跟我说,根本不忍心啊,所以都不要以为红卫兵什么事情都乱来的。

 

助理:你还记不记得你说的那个红卫兵的头头叫什么名字?

 

胡守为:我的回忆录(编者注:《旧事重提》[5])里面有说的,有他的名字的,查下我写的东西。

 

助理:他说他写的东西里面有,现在他就是想不起来。

 

张晴滟:那陈先生的这个事,胡老刚才的意思就是说,他当时知道陈先生没有被批斗,他后来也问了,是证实没有被批斗,是这个意思吧?

 

胡守为:(刘节)差不多就要被别人抓住批斗的时候是怎样啊,当时中山大学历史系就是下放到劳动,同时参加公社化、大跃进。那各个公社书记,争先恐后,将它的水稻的指标,(说)几万斤的都很平常。刘节开完会出来我跟他一起走着,刘节先生说,要意气风发,不要一起发疯,当时刘节讲的,他说这句话,我在场啊。要意气风发,不要一起发疯。

 

张晴滟:这是大跃进时候的事吧。

 

胡守为:当时历史系,也没有(把刘节)划成右派。他写过一本《人性论》,在重庆出版,得奖的这本书。[6]当时在重庆啊。刘节认为社会主义与儒家的礼法、礼仪道德是相通的。(其实)这两个并非对路的[7]——(但)他认为将来实行社会主义,也要尊重儒家的礼法。他认为这两个是相通的,并非矛盾,所以你说他是修正主义,或者是托派言论都好,他都不承认。我说这个刘节,对做学问很认真。有一次我在办公室就问他一个唐史。他不能够立即回答。他说这样,我一下不能回答,我查到之后再告诉你听。这件事过了没几天,当时我还住在荣光堂,刘节先生是住在马丁堂,上班啊差不多要经过荣光堂,他突然在荣光堂下面叫我的名,我说,喂老先生,叫我有什么事情啊,快点走下来,我住在荣光堂四楼,快点走下来,当时是什么的助教都是住在那里。我问他你叫我干嘛,他说你要查的事情我查到了,就说我问他唐史的事情他查到了。

 

张晴滟:他查到什么了?

 

助理:唐史,一些学术问题。

 

胡守为:这些老先生对工作的热爱啊……梁方仲先生,我经常去他家里请教啊。有一次我去到他家里,坐了一会,他回来,他不在家我去的时候,他说无所谓,以后你来我家,如果我不在家,你不要停留你立刻走人。什么事情呢,原来是他的太太的女儿死了,受刺激太深,就神经错乱,他说我不在家啊,我太太招待客人可能用过招待过客人的茶叶冲茶给你喝,所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来就走,立刻就走,不要停留。

 

助理:他夫人精神失常。可能忘记洗杯子,梁先生就怕她用招呼客人的杯子来招呼胡老师。

 

胡守为:当时梁方仲先生,是搞明清经济史的,他要指导学生读《资本论》。那他发给学生的讲义里边,有《资本论》的段落,但是他那个《资本论》并不是……,就是正规什么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的,按照德文版来翻译的。他要买英文版的《资本论》,自己翻译发给学生。他的英文版的,他的用词就同那个资本主义萌芽是很有关系的,你说这些老师,教我们的老师真的认真,好像教了我这个蠢材出来,不成就。

 

助理:梁方仲先生,清华毕业的。

 

张晴滟:陈先生后人的那些讲述,胡老怎么看?说刘节说了一句话:“我代替老师挨批斗是我的光荣。”过去胡老师曾经出来澄清说,(陈寅恪)当时没有被批斗。然后这些反驳的文章出来之后呢,一些人就来反对,说胡老他们替中大(辩解)怎么着,形成了一些舆论的压力。[8]胡老后来是否再次回应过这个事情?

 

胡守为:……承认被抄家……抄家就不关其他人的事,其他人也没有因为他抄家……任他抄。去刘节家抄亦无,什么“代替他”?

 

张晴滟:蒋天枢[9]在1981年出版的《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里最早讲刘节先生代替陈先生挨斗的这件事。[10]

 

胡守为:蒋天枢。陈先生的女儿拿陈先生当时的手稿和书籍,怎么会送到化学系呢?是他的女儿读化学系,(把手稿)送给化学系,作为“破四旧”的积极分子的表现。而且他的女儿,被她妈妈在枕头底下发现文章,是批判陈先生的——她入团啊,写了一篇入团申请书放在枕头底下,被她妈妈找出来,这是她妈妈说的。他的女儿拿份(陈先生的手稿)……放在中大办公室。化学系拿到这份稿之后,就复印送给蒋天枢,送了很久啊!这个(手稿)就是其它地方都没有,怎么你蒋天枢拿到这个稿子后复印一份,从不出版?你现在查下,这个上海一份报纸,写这个陈先生的事情。

 

助理:他现在就是说,蒋天枢这个,为人有问题。当时呢,陈先生的女儿想申请入团……

 

胡守为:就是拿了之后,大家都很想知道陈先生未发表的东西,怎么你蒋天枢拿到了之后很久都不交给出版社,他就是要吊起来卖。

 

助理:……就是说,(蒋)私吞了陈先生的书稿。

 

张晴滟:讲陈先生被批斗和刘节代替陈先生挨斗,最开始的起源就是蒋天枢。蒋天枢在书里头还转述说,这件事是陈先生夫人讲出来的。

 

胡守为:你查下陈夫人怎么讲,这个就不关事。反正他拿到这份稿之后,从不发表,这个本来是海内外都很关心,因为很久没看到陈先生的诗词和文章,你拿到了,你竟然扣着不印不发是什么意思?

 

助理:他大概的意思就是,这个师母有没有跟他(指蒋天枢)说过,他也没办法求证,但是他对蒋天枢这个为人的理解,就觉得(他的话)不可信。蒋天枢当时不在(中大)这里。

 

胡守为:这个上海写的那份报纸都已经讲明这个事了。[11]

 

助理:这个很容易找。他刚才就是说,陈先生这个女儿为了入团就把陈先生的一些未刊的书稿拿去中大化学系,为什么拿去化学系呢,因为第一,他女儿就是在中大化学系的,第二呢,就是她拿这些书稿就是要表现她是一个“破四旧”积极分子的一个表现。蒋天枢拿到之后呢。复印了一份,但从来没有出版。他没有直接去说蒋天枢的这个事,就是迂回地说,蒋天枢人品有问题。

 

张晴滟:明白了。

 

胡守为:我有一件事啊,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北京啊有人传说我去当陈先生的监视,说是共产党派我去监视陈先生,将他什么以及生活的情况就打小报告向党委报告,你现在可以查一下陈先生的档案,无论是在省里的档案,有无所谓“写陈先生的小报告”。

 

助理:就是那个“卧底”的那个事,他说有人污蔑他。他就说他没出卖过陈先生。

 

胡守为:就有一次,陈先生带我坐在他旁边,说来,我讲你记录,然后就拿本子拿笔坐旁边,极力反对划右派的事情。原因是他的女婿划为右派,所以陈先生也被划为右派,所以一箭双雕。

 

张晴滟:刚才说将陈先生拿去化学系又说写入团申请书是哪个女儿?

 

胡守为:陈小彭。[12]

 

胡守为:后来香港大学的毕业生写《史家陈寅恪传》,去访问陈小彭,陈小彭就声明绝对不能将她香港的住址说给我听,所以我也不知。后来这个女儿的环境不是多好,就开了一个花店,跟酒店卖花来维持生活,但她就不肯透露住址。

 

助理:陈小彭拿到化学系的那些书稿,后来说是不见了。网上就说他(指胡守为)私吞了书稿。实际上……

 

张晴滟:……让胡老背了黑锅。

 

助理:他(指陈寅恪)那个书拿到省里面了,根本不在这里。因为他(指胡守为)的东西太多,我曾经找了四个学生把他所有东西给清理了,我从没发现有陈先生的书稿。

 

张晴滟:陈先生这批书稿目前在哪里?

 

助理:是在省里那一头。这批手稿,当年去了化学系,化学系又拿去历史系,历史系又说拿去省里,作为陈先生的罪证。那些书稿上面也盖了那些章。文革时候,作为所谓“罪证”。网上也有一些言论,就是说他(指胡守为)私吞了这些书稿。但是当年中山大学为这个事情已经调查过了,档案馆有这么个材料。

 

张晴滟:明白了。

 

胡守为:当年他的女儿将陈先生的稿交出来,是属于……,因为当时整个社会的风气也是这样,也不可深责,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助理:陈先生女儿的那个入团申请书,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现在老爷子岁数大了,他想清清白白的。

 

定稿于2026年4月7日

整理|注释: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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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字为编者注

其中红字为引文

[1] 刘节(1901—1977),1926年考入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师从王国维、梁启超和陈寅恪等。1946年起任中山大学教授,1950至1954年间兼任历史系主任。

[2] 据中山大学1963年3月的档案资料,陈寅恪因意外摔倒,腿部骨折,经住院治疗后,于1963年1月23日出院,返校休养,为陈寅恪早日康复,中山大学党委聘请了两位护士照料其日常生活,并补助300元,同时学校还申请省委给予支持,购买为陈寅恪特批的营养品和进口药物。所需药物(进口)清单(略)。所需食品和费用如下:每月鸡4只、鸡蛋5斤、水果15斤、鱼10斤、蘑菇15斤、黄油1斤、护士3人、合计262元。另有进口商品两件:老人牌麦片1罐、可可粉1罐。

[3] 指中山大学造反派组织红旗公社。

[4] 据文革时期中大历史系“老五届”毕业生招国富回忆,中大“红旗”的人没有抄过陈寅恪的家,去抄家的人来自于延续工作组路线的中大“革造会”,属于当时的保守派,实际执行人为历史系的人事老师黄某某。

编者注:“革造会”全称为中山大学革命造反委员会,原名为毛泽东主义红卫兵中山大学兵团,于1966年8月29日成立,远早于此年11月22日成立的中大红旗。据叶曙明记载:兵团(“革造会”)自8月底以来,押送了不少隐藏在中山大学的四类分子回乡受革命群众管制,并且到牛鬼蛇神家大灭四旧,大造资产阶级、修正主义的反。(叶曙明《1966年中山大学文革纪事》)

原中大“红旗”头头武传斌也描述了中大“红旗”和“革造会”不同的成员结构:中大红旗就什么出身都可以参加,只要是反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结果团结了大多数。中大红旗3000多人,连老师在内。“八三一”200多人。整个中大也不过4600多人,除去一些逍遥派,我们占了绝大部分,“革造会”主要是一些学生干部,辅导员,保卫科和机要室的人。(《阿陀:武传斌访谈(摘选)》)

“八三一”也是中大的造反派组织。时为广州军区司令员黄永胜的秘书迟泽厚曾在回忆里提到,“革造会”为表现自己的“革命性”,在1967年4月,爬上中山纪念堂的外檐,把孙中山题写的“天下为公”匾额用纸遮了起来。周恩来很快得知此事。当天午夜(18日凌晨)开座谈会时,周恩来第一句话便说:“我先要解决一个问题。”他严肃批评了“中大革造会”的行动,说他们犯了一个政治性的错误。(迟泽厚《难忘的五日夜》)

[5] 胡守为在他所撰写的回忆文章《旧事重提》中并未提及红卫兵旗派头头的名字。

胡老家中的电脑中有同名文件,其中相关的记述内容为:陈先生辛卯年(1951)感言。先生曾有诗句云“愿得时清目复明。”诉说其生平最感痛苦者两事,即国难逃避奔波和眼疾失明。辛卯寓广州六十二岁生日附诗则曰:“七岁流离目愈昏,当时微愿了无存。从今饱吃南州饭,稳和陶诗昼闭门。扶病披寻强不休,灯前对坐读书楼。余年若可长如此,何物人间更欲求。”乙酉居成都有句云“愿得时清目复朗”。(《陈寅恪集·诗集》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页80。)表明他对当时生活喜悦的感受。如表明真诚对党和政府使他享受如此生活环境,这不是痕迹吗?又有说:中共中南局陶铸确曾对陈先生很礼遇(见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1957年记陶铸任中南局书记时嘱有关方面给予照顾,但文革开始后,陈先生反而大受连累。他也许会对陶铸个人很感谢,但似乎不大可能多次感激毛主席和共产党。这里我不想作更多的说明,只补一点,传说陈师如何被红卫兵公开批斗就不少,文革时红卫兵揭批陶铸说陶优待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如陈先生等有之,文革后我曾问历史系红旗派的“头目”,有无将他拉出来批斗。回答是抄家有之,红卫兵进入其家见先生衰老体弱腿又骨折,躺在床上,不忍拉他出去斗。抄家之后便离去。1961年(可能不准确)郭沫若来中大拜访陈先生,临别,先生提了两件事:1、正在撰写《柳如是别传》。市上出售的稿纸,纸质差、格子太小不合用。2、《文苑英华》多年没有出版,望能出新版。郭老答应解决。郭老先找老朋友中大党委书记冯乃超。冯于是派任务给中大印刷厂,用道林纸按先生的要求格子大小印一批稿纸专供先生助手抄稿用。相信先生会感到当时国家对他的待遇,包括他当时写作,杜国庠经常在拜访陈寅恪时向他请教有关魏晋清谈与玄学的关系、佛教传入中国后对中国思想文化的影响等问题……的态度,而非只是郭氏个人之间的关系。时值文革,出版部门一般不出版古籍,故《文苑英华》未重新出版。至文革后才由北京中华书局用极好的纸张重印出版,可惜先生已先此去世。未能看到。

[6] 1944-1946年期间,刘节在重庆中央大学成书《人性论》。

[7] 这里应该是胡守为对刘节观点的评述。

[8] 相关文章可参见洪光华的《陈寅恪没有被批斗吗》

编者注:洪一文主要是为了反驳胡守为、蔡鸿生、姜伯勤三人接受采访后成文的《真实的陈寅恪》,在洪文中,强调陈寅恪挨了批、刘节有代陈寅恪受了斗、陈寅恪最的后生死都毫无无尊严,以此否定了胡守为等人的看法,但在整篇行文中,除了一处引用《刘节日记》外,整篇多为引述蒋天枢的《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陆键东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及陈家、刘家后人的回忆,其中洪对蒋文最为倚重,但蒋自1964年之后再无来过中大,根本无从亲历这段历史,但蒋自1964年之后再无来过中大,根本无从亲历这段历史,洪又如何能以蒋文来判定长期工作、生活在中大的胡守为等三人所言为不实之词呢?

洪在文中写道:有人认为《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是文学创作不可信,其实,最早以文字记录下这段历史的并不是陆键东。蒋天枢1979年撰《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

在这里不难看出,洪是将蒋文的可信度建立在文章体例上的。洪文中还说到:看看亲历者,陈先生的三位女儿怎么叙述这段历史的……(陈流求、陈小彭、陈美延撰《也同欢乐也同愁》274页)。

陈流求自1950年代起就在重庆、成都工作了,并不在陈寅恪身边,其余二女在文革前也已独立成家,洪不加考察分辨,将其笼统称为亲历者,而又从自己的推测中笃定地认为身在中大的胡等人并不知情此事:胡守为是1959年组织派给陈先生做助手的,在文革中要么他也受到冲击,要么“靠边站”,已不可能再待在陈先生身边了……

足以显示出其对这段历史的了解程度和治史态度。

另外,在关于刘节一事上,洪文说到:在《真实的陈寅恪》中,胡教授也同意“刘节是那样表示过”,可话锋一转,胡说“但最终是否代替陈先生挨斗了,并没有依据”!这是他在怀疑刘先生的诚信吗?直至刘先生逝世(1977年),国家还处于未能拨乱反正的混沌之年,陈寅恪仍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说代斗光荣这样的话等于惹祸上身,而并非往脸上贴金的事。如果没有的事,刘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说?

如果按洪文的观点,那又如何评价在1978年,胡守为便将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的遗稿整理并刊发在《学术研究》上的举动呢?

[9] 蒋天枢(1903-1988),古代文学专家,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1927年考入清华研究院国学门,师从陈寅恪、梁启超研习文史。

[10] 编者注:关于陈寅恪被批斗和刘节代陈受批斗的说法主要来源于以下材料:蒋天枢编撰的《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1981年出版),记录在1966年文革开始后,陈寅恪遭遇了“迫害”:运动始后不久,黄萱被红卫兵赶走,不准再协助先生做工作。九月,又将公家所派护士三人赶走。自出资所请护士(原供轮班代替者)一人得留。以后缺乏人扶持,折磨亦日多。方风声紧急时,师母让保姆将阳台上外门关闭。旋即有多人从阳台上爬进来,无法拦阻,他们又去开了大门,大量人涌进楼上,挤满一屋子人。大字报贴到床头上、门上,连大门外、校园中、树上都挂满大字报。先生心脏病情况开始恶化。

《事略》又记载,在1967年:年底红卫兵要抬先生去大礼堂批斗,师母阻止,被推倒在地。结果,由前历史系主任刘节代表先生去挨。会上有人问刘有何感想?刘答:“我能代表老师挨批,感到很光荣!”

在《刘节日记》中,此事件是记录在1968年1月15日:上午斗陈寅恪、冯乃超,我去陪斗。

另吴宇定在《守望:陈寅恪往事》(2014年出版)对此事描述为:1968年1月14日,掌权的那一派红卫兵到陈家,勒令陈氏做好准备,翌日将用箩筐将其抬到大礼堂会场接受批斗。但是,红卫兵又怕在批斗场上陈氏身体吃不消,会被斗死在会场,从而给对立派留下攻击自己这一派的口实。所以,第二天上午,他们便改了主意,勒令陈氏在家听广播直播的大会批斗情况。陈小彭戴着一个大口罩到现场观察批斗实况。据陈小彭回忆,以及当时在台下看热闹的中大老人对笔者说,冯乃超和刘节都低头弯腰跪在台上,主要批斗他们如何包庇纵容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陈寅恪。散会后有人问陪斗的刘节有何感想?他虽然在1968年1月4日、12日、15日连续被批斗,但此时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地回答:“我能代表老师挨批斗,感到很光荣!”革命群众见其顽固不化,气焰嚣张,一拥而上,好一顿触及皮肉的拳打脚踢。下午他又被迫到东区学生宿舍搞卫生。

[11] 此文为谢泳的《陈寅恪诗抄本之谜》,于2012年7月1日发表在《东方早报·上海书评》。

编者注:1964年蒋天枢来广州探访陈寅恪后,在陈生前,蒋再无来过中山大学,故蒋所知文革时陈寅恪书稿散失情况,实为从经人转述而知,这也正是为何蒋给习仲勋的信中未提有陈之诗稿遗失,而给周扬的信中又提及此事的原因,据“鼓励”蒋天枢上书言诗稿遗散的王元化回忆道:他说,陈先生的遗稿,除了《寒柳堂记梦未定稿》外,还有诗作也放在了历史系,但没有凭据,不知可不可以写。我说:“你不要有顾虑,只管写好了。”

蒋遂在给周扬的信中写道:在两位老人逝世半年之后,“四人帮”党羽所谓“专案组”者,借口“审查特务案件”,把家中所保存的新旧著作稿件,从陈先生小女儿陈美延手中,以威胁劫持方式全部拿走。后来又辗转被历史系取去。中经家属多次索讨,迄不发还。陈师仅有三个女儿,大女儿陈流求,成都人民医院内科医生。二女儿陈小彭、小女儿陈美延,分别在中山大学生物、化学系工作。直到七八年,大女儿陈流求向广东省政府申诉,中大历史系才于当年四月间将稿件发还家属。但诗集三册和其他零碎稿件尚未发还。(见徐庆全《追寻陈寅恪遗稿的故事》)

而陈寅恪女儿陈美延则回忆为,因为中大化学系“革命群众”的“威逼”,故:在“文革”中,是我把父亲的文稿被迫交出去的。父亲被批斗后,我们全家都跟着挨批。我二姐陈小彭受审查,二姐夫也遭殃。二姐夫只好按他们的口径说,我父亲是“特务”。在审查二姐时,他们知道我父亲留有文稿,就要看文稿,想从中找到我父亲是“特务”的证据,二姐就被押回来取稿子。可是,钥匙在我这里,他们就又找我。当时我想,从父亲的文稿中不会找到父亲是特务的证据的,也可以洗清我姐姐和姐夫。我就把文稿借给他们。为了有凭据,我让他们列个目录留下,其中就有《柳如是别传》和父亲的诗稿。(见徐庆全《追寻陈寅恪遗稿的故事》)

虽然陈美延未有说明此次交出文稿的时间,但必然不会为陈寅恪去世半年之后的事(即1970年年中),1968年7月,军宣队进入中大,随后自本年9、10月起,中山大学的师生便开始上山下乡,整个校园因师生前赴干校和学校停止招生的原因,并无“革命群众”的“喧闹”,自然更难有“威逼”了。

将“革命群众”视为洪水猛兽的陈键东也在书中如此记叙了1968年后的中大:在这最后的时刻,甚少有人知道陈寅恪的真实生存状态。校园大部分人(包括陈寅恪两个女儿)都去了“五七干校”,只有革委会与“工宣队”等权力机构偶尔派人上门察看一番。

并且他在《陈寅恪最后20年》中还提及:陈寅恪虽有两个女儿同在中山大学工作,但二女儿早在六十年代前期就搬出娘家另住教工宿舍。三女儿也在1966年结婚迁出另筑小家庭。革命的风暴也给这些“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带来很大的伤害。陈家女儿们除了要参加运动,平时还不敢随意回娘家探望父母,免招来批判。在斗争陈寅恪时,据说陈寅恪的亲属中也有人被迫承认“自己是特务,陈寅悟是大特务,陈家女儿也是特务”。亲属中还有人贴大字报云“要坚决划清界线”。

这番概括倒无疑印证了胡守为在此的说法,并且这几段关于“特务”“划清界限”“交书稿”的记述,也说明了胡守为和陈美延说的是一件事,即在1966年文革开始后不久,即8月到10月的“破四旧”时期(最晚也不会超过1967年年初),陈美延将父亲的书稿交给了化学系,为划清界限。

蒋天枢并非亲历者,虽然在给周扬的书信里言之凿凿为这部分书稿是在1970年被抄走的,但参照上述人员的记述,这一1970年从陈美延处“胁迫”走书稿的说法实为附会。另外,洪光华在《陈寅恪没有被批斗吗》中,认为:可是《真实的陈寅恪》中那位中山大学的胡守为教授却很肯定地说“陈先生没有被斗过。”身为党员的青年教师胡守为是1959年组织派给陈先生做助手的,在文革中要么他也受到冲击,要么“靠边站”,已不可能再待在陈先生身边了。那么他是凭什么那么斩钉截铁地证明陈先生没有被斗过?看看亲历者,陈先生的三位女儿怎么叙述这段历史的。

如果说文革中被冲击的胡守为是一定靠边站的,遂并非亲历者,那陈寅恪的三个女儿中,大女儿陈流求自1950年代起就远在重庆、成都工作,又如何成为亲历者?剩下两个女儿不仅在1966年文革前便独自成家,还在文革开始之初就有与之划清界限之行为,又如何笃定为亲历者?

在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里,记载了1963年陈寅恪侄女来探望的片段:时腿已折伤,人也瘦得很,见时心里很难过。幸六婶康健,并有护士帮助照顾。

其中并无二位女儿在身边照顾的记录。在将文革控诉为对陈寅恪“迫害”的文章里,也是说取消了陈寅恪身边的护工,赶走黄萱等,并未有提及从陈寅恪身边驱离所谓作为亲历者的三个女儿的故事。既然如此,又如何笃定作为助手的胡守为一定比陈家三女儿更非亲历者呢?如果陈寅恪的女儿是否作为陈寅恪遭遇的亲历者是值得商榷的,那远在复旦大学通过书信得知消息的蒋天枢,其言论也自然是应该被审慎对待的。

蒋维崧记述了1967届年中大文学系毕业生林亚杰对胡守为的评价:林亚杰说,老胡出身不好,虽然五十年代就入了党,但在有些人眼里,始终是个“异类”。五六十年代的政治气氛是今天的年轻人无法想象的。以“四清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林亚杰那些在读的大学生都集体停课下乡搞“四清”。胡守为常常是特立独行,被孤立。当姚文元评《海瑞罢官》的文章发表后,风声越来越紧,胡守为更是谨小慎微,夹起尾巴做人,自觉改造。所以林亚杰认为,指责胡守为没有尽到保护陈寅恪的责任,尚有几分合乎事实。胡那时是系里排位靠后的副主任,陈寅恪名声太响,他绝不敢螳臂当车,去保护陈寅恪。所以指出这个事实或许不谬,但分析原因则不能不说明这是时代的悲剧。林亚杰说,你认识老胡也不是一两天了,从青岛到西樵山,如果说他谨慎有余而魄力不足则不假,说他构陷入罪,落井下石是完全不可能的。林亚杰一席话听得我频频点头,表示赞同。(见蒋维崧《我认识的胡守为先生》)

所以尽管蒋天枢在《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暗示胡守为私吞了陈寅恪的书稿:王来信说当时放在历史系橱柜中。此文当日主系事者愿能知其下落。其二,一九七八年历史系发还稿件时,独师母手写诗稿三册,未予发还。陈小彭曾向胡君索讨多次,未得。但并未被诸学者相信。

蒋维崧在《我认识的胡守为先生》中,便记述了当时学界(1980年代)并不认为胡守为私吞了陈寅恪的诗稿:1988年的5月26日-28日,中山大学举办了纪念陈寅恪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季羡林、周一良、邓广铭、杨志玖、韩国磐等陈门弟子与私淑弟子一百多人参加了会议,提交了纪念论文……元史学者杨讷更是勇敢地说:“xxx老是盯住人家不放没道理。”既然没有充分的证据,应该“疑罪从无”。杨讷的主张被多数人接受了……听林亚杰告诉我,胡守为代表学校致闭幕词,如果得到代表们的信任,中大愿意再次承担下届陈寅恪会议举办方的责任。胡守为的话收获了一片掌声,公道自在人心,他似有如释重负之感。

[12] 陈小彭,1931年出生于北京,是陈寅恪的次女。1953年毕业于华南农学院园艺系,原广州岭南大学园艺系,并在毕业后被分配到海南工作,后调到了中山大学生物系任教。1980年移居香港,2023年去世。陈寅恪学化学的女儿应为陈美延。胡守为年事已高,这里应是将陈家女儿的名字混淆了。

 

 

 

 

 

 

来源:Model Work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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