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茶的女工不是她们而是我们，我们是谁？

文/康康糠糠

 

前段时间采茶女工的劳动待遇问题再一次进入公共视野。她们弯腰作业十余小时，食宿条件恶劣，中间还被层层抽成。社交媒体上关怀与声援的声音成为主流情绪，现已渐渐冷却，这里重提并分享一些观点。

 

一、首先是视角需要转化：从“救助者”到“共在者”

当前的公共讨论大多隐含一种“施救者”视角，它遮蔽了一个更根本、也更有力的事实：施救者与被施救者，共享着同一种结构性处境。只有视角转化，对这种现实悲剧的颤栗才会保持住，不然它就会像一个普通的社会热点，随时间与信息的流转而逝，而我们此身的痛苦将时刻使我们保持住目光对此种社会现实的注视。

社会分配的不平等逻辑是一致的，城乡不平等到劳资之间的权力不平等。这种权力、信息、资源上的不对等它不因你的学历、职业、城市而改变。区别仅在于：资本压迫不同的剥夺的手段有所不同，有的更“精致”、更“体面”、更不易被识别为“压迫”，作为劳动者的我们与采茶女工共同承受着同一个不平等的结构。朗西埃区分了“治安”与“政治”。治安秩序不仅分配社会位置，还分配感知——它让你觉得“我们”和“她们”是不同的群体，让你在同情中确认自己的优越位置，从而阻止你意识到：你们本应是同一政治主体。真正的政治，不是“我们帮助你们”，而是“我们与你们共同承受”。从这个视角看，采茶女工是她们，也是我们。我们不仅是为他者说话，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他者就是我们。

 

二、其次是性别与阶层的关系：劳工之间拥有的普遍性经验与女工的特殊性经验

  • 普遍性经验

在关于采茶女工的讨论中，还有一种常见的视角将问题归结为“女性困境”。某红书社交平台上，有人对比工地男性工人的十多块快餐与采茶女工的清汤挂面，将矛盾引向性别对立：男性劳动者的处境似乎比女性更好，至少他们体力更强、工资更高、更容易被看见。

对于劳工来说，饮食与居住根本来说就不是一种享受维度的存在，而更多是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维度的存在。无论清汤挂面还是重油快餐，无论是工棚还是工地出租屋，对劳动者而言都不是享受，而是承受。

男工与女工同样面对着劳动时间被无限拉长，劳动环境严酷，身体被当作可损耗的资产，劳动成果被拿走大头，反抗的成本极高等困境：这些不是由性别决定的，而是由“劳动者”这个位置决定的。

因此，劳动者之间的普遍性，远远大于同一性别内部跨阶层的“姐妹情谊”。一位“女性中产”或“女性小资”与一位女性采茶工之间的共同经验，远少于一位男性农民工与一位女性采茶工之间的共同经验。前者被“性别”这个标签连接，却被“阶级”这条鸿沟隔开；后者被“性别”分开，却被“劳动位置”牢牢绑在一起。

  • 特殊性经验

女工面对的特殊性处境也无法忽视。就采茶女工来说，由于大量中老年农村妇女因承担照顾老人、孩子、病人的家庭责任，无法像男性那样外出打工，只能在本地寻找零工。我老家也有这样的女工存在，丈夫在外务工，承担主要经济来源，她们在家承担照顾老小的责任。为了获取额外的收益她们主动会去寻找类似采茶的工作，我们那是挖姜或收烟草。雇佣者很多就是包了很多土地种农作物，只有到季节了才会寻找这样的女工来帮助采收。女工们主动在没有职位的地方寻找职位，获取一点经济自主权，提升在家庭中的话语权，以及满足日常匮乏的社交需求。采茶对她们而言，既是生计，也是一种逃离——逃离家庭中不被看见的付出。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可以在一些镜头里看到有一些阿姨，会打闹、玩笑的画面，似乎能“苦中取乐”。这是劳资剥削，也是性别不平等、家庭分工、城乡不平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三、最后，不可见的苦难与“经济上行”的幻象

“采茶女工”的困境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它一直存在。

之前流行一个概念“经济上行期”，这是一个虚伪的概念。GDP增长、城市化加速、消费升级——这些光鲜的指标，从未改变过底层劳动者被压榨的事实。恰恰是在所谓的“上行期”，流水线、电子厂、建筑工地、快递站点、采茶山坡上的苦难最为密集。因为资本积累需要更快的周转、更低的成本、更长的工时。那些被媒体称为“经济奇迹”的年代，正是无数双手在暗处流血的年代。

我们看不见，是因为我们的感知被治安秩序预先分配好了：哪些值得被看见，哪些不值得；哪些值得被叙述，哪些只配成为统计数据。采茶女工今天被看见，不是因为她们的处境改变了，而是因为某种偶然的曝光机制让她们进入了公共视野。明天，新的热点会覆盖它，她们将再次退回不可见的背景中。

但不可见不意味着不存在。她们一直在那里，我们也一直在这里，共同承受着，也共同期许着一些新的东西。

 

来源：青年解放

编辑：江城子

 

 

 

 

发布时间：2026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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