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元手游剧情真的“越看越红”吗？——以《明日方舟》剧情为例

二次元手机游戏（以下简称二游）在国内早已风靡多时。而近4年以来，一些声称“部分二游的剧情体现了人民史观”、“某某游戏的剧情越看越红”的说法开始在网上出现。但是，这些游戏果真包含着人民史观的要素，体现了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吗？

本文将以知名末世背景设定二游《明日方舟》为例，结合人民史观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概念，在对剧情的分析中得出答案。

首先，什么是人民史观呢？人民史观就是认为人民群众是推动历史发展和进步的决定性力量的一种历史观。这种观念也是历史唯物主义（简单来说，就是认为物质的生产这种活动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前提，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的历史观念）的体现。

那么，《明日方舟》的剧情是否体现了这种精神呢？让我们从以下三个角度来进行评价：

一、《明日方舟》剧情中，历史（剧情）的发展动力是什么？

回顾明日方舟从2019年开服以来的剧情，我们不难发现：剧情当中，推动历史进程的核心力量始终是少数重要角色，或者说精英人物（例如博士、阿米娅这样的主角团成员，诸如特氏兄妹、血魔大君这种各国或者各种族的统治者和高阶能力者）；而普通的底层民众，以及一般的源石病感染者仅仅充当了剧情的背景板，或者是像旧童话故事里等待王子拯救的公主一样，等待自己被重要角色的一个善举救助。

以主线伦蒂尼姆相关剧情为例，在第十章和第十一章的剧情中，伦蒂尼姆的市民们虽然组建了名为“自救军”的群众性武装反抗萨卡兹侵略者，但是在若干次战斗中击败萨卡兹侵略军（特别是侵略军指挥官，萨卡兹王庭成员这样的强大战力），逐渐扭转战局的，使得战场态势发生变化的依然是剧情中的主要角色，而非广大自救军战士。

在叙述自救军相关剧情时，创作者的关注焦点依然在原维多利亚王室后裔维娜，自救军领导人克洛维希娅、费斯特等关键角色上。而在现实中的反侵略战争无论规模大小，都不是仅靠着一两个重要角色就能继续下去和取得胜利的。就比如抗日战争，它的胜利是亿万身处敌占区，前线后方的中国军民不懈战斗，流血牺牲的成果，不是少数几个领导人物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就能赢得的。而《明日方舟》剧情中的重大事件恰好就缺乏对于团结起来的普通人能发挥的重大作用的描写和记叙。

不仅如此，《明日方舟》剧情里一个团体和组织的命运也往往只取决于这个组织的领袖个人的想法和心路历程这种偶然的转变，而非社会层面上必然因素（简单来说就是泰拉社会生产力决定了当下新人类能干嘛，泰拉社会上目前谁当家作主等等）的影响。以整合运动这个组织的命运为例，剧情中它曾经从一个感染者们抱团取暖的武装反抗组织，堕落蜕化成一个依靠暴力或政治手段为组织的少数领导牟利的组织。

现实历史当中也不缺乏这种类似的转变，近代旧民主主义革命的领袖，比如蒋介石和汪精卫，在获得一定的权力和地位之后就不愿意继续为最广大老百姓的利益而努力奋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这种转变在创作者的呈现下更像是整合运动仅仅因为塔露拉或者其他领导人物心理上发生了某种转变，或者经历了某个重要事件（对于塔露拉来说就是挚友阿丽娜的死亡，还有黑蛇科西切对她的夺舍）就导致整个组织的性质发生变化，而占组织绝大多数的基层成员是不是都同意黑化之后的塔露拉的理念？如果同意，他们又是因为什么而同意？仅仅只是因为相信了塔露拉的说辞吗？

现实中人们会产生特定的想法，例如“上学好累”、“不想结婚”，这背后都是有深层次的经济和其他因素在产生作用的。《明日方舟》制作组在这方面的塑造和解释难免存在缺陷，一个组织领导转变看法，他/她的下属马上就会变得和领导一样吗？

这个问题，我想大家都能得出答案来。

马克思曾经说过，“历史活动是群众的事业”[1]。我们人类的历史正是由从古到今不可胜数的普通老百姓集体创造的，杰出人物在历史当中确实也发挥了作用，但是他们的能量也是依靠人民群众的力量而发挥出来的。

以陈胜吴广两位著名农民起义领袖为例，倘若二人只是单打独斗，不懂得去团结和动员其他和他们一样的穷苦农民，或者是把其他人都当作无意识的NPC，使唤别人照自己的要求做事，肯定掀不起什么风浪。

在表现广大劳动人民作用的方面，《明日方舟》的剧情，已经偏离了“人民群众推动历史发展，精英人物借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以及人民群众的力量发挥自己的作用”的现实逻辑，不像是在人民史观思想指导下创作出的作品。

二、泰拉社会经济基础描写模糊，生产力代表对泰拉社会塑造作用不清晰

在《明日方舟》的世界观设定里，存在一种叫做源石的虚构矿物能源。而泰拉大陆的新人类也在发现源石之后，掌握了一种利用源石的方法——这就是源石技艺，一种类似魔法的技能。它能“以一定的方式将源石中的能量引导为特定形式并用于特定目的”[2]。随着科技的发展，这种技能逐渐演化成为成熟的源石工业技术，为泰拉新人类所利用，并且给泰拉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变化，“源石工业的高速发展带来了人口规模的巨幅增长与社会结构的剧烈变更”[3]。

但是，泰拉社会的以源石为基础的工业作为当下泰拉社会的生产力代表，其所有权与分配关系是否有被文案描写过呢？回顾剧情，我们可以说：不是没有，但是很少，浅尝辄止。比如，剧情里泰拉各国的源石资源以及工厂肯定是掌握在各国的统治者或者其他有权有势的人物手中的，是他们的私有财产。但是，是以源石为基础生产力的不断发展让他们获得权力，成为统治者；还是他们凭借自身的强大的源石技艺、长生的能力或者其他形式的暴力掌握生产力，一直担任统治者或者让他/她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是统治者呢？剧情对于这方面描写恐怕就很模糊了。

而在现实中，从根子上来说，人类社会的形态是由人类的生产和交换、分配各种产品（小到吃喝日用，大到各种机械设备）的能力和方式塑造的。人类社会之所以有不同的形态，正是因为人类曾经经历过不同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人类社会之所以会有各种各样的利益冲突和矛盾，也是因为生产力发展水平达到一定阶段，部分人可以不用参与生产，掌握生产资料的结果。这也是历史唯物主义的一个根本看法。

恩格斯曾经说过，“私有财产在历史上的出现，决不是掠夺和暴力的结果”。那么，《明日方舟》的世界到底是由怎样的力量塑造的呢？泰拉大陆上人与人的冲突，“人吃人”的现象，又是由何而来呢？仅仅只是因为简单的爱与恨，或者是巨兽邪魔的威胁和其他原因吗？这也是剧情叙述中的模糊之处。

毛主席曾得出这样的结论，“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4]。人民史观怎么来的？它是通过客观分析劳动人民在人类历史中所处的地位（尤其是劳动人民在生产领域所处的地位）和发挥的作用，发现劳动人民才是创造社会财富的大功臣而产生的。而从古到今劳动人民受的苦，流的汗、血、泪，它的根源几乎都来自于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

《明日方舟》的剧情中，确实表现出了上层和底层劳动人民的冲突；但是这种冲突是怎么产生的，上层因何成为有别于劳动人民的上层，这部分内容的表现就不足了。如此的剧情难免导致它看起来挺合理，但是仔细一想，漏洞也不少，似乎也不是很有说服力。

三、道德上的改良是否能真正得到解决矛盾？

《明日方舟》的剧情当中存在各种各样的矛盾，阶级之间的矛盾也出现在剧情当中，而罗德岛在实践当中也是偏向社会中的弱势群体；这无疑会让人们认为《明日方舟》剧情体现了人民史观。但是，剧情当中感染者或者其他过着苦日子的劳动人民碰到了问题，罗德岛又采取了怎样的解决方案呢？答案是精英主导的改良性方案——源石病药物的研发、有限救助、与统治阶层协商。

比如在《长夜临光》活动剧情当中，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为了商业利益丝毫不顾及感染者骑士权益，在危险的骑士竞技活动当中把他们当作噱头，让他们参赛而又不允许他们获胜，还坐视感染者选手在赛场受伤死去。而罗德岛采取的方式是通过利用监证会和商业联合会的矛盾，以及派出身为骑士的玛嘉烈临光参赛来改变感染者的困境。

从短期来说，这种方式并没有不合适之处，但是从长期上来说，造成普通人、感染者生存困境的是泰拉社会少数人把持社会资源的现状。想根本上让人们摆脱苦难，仅靠着一次又一次的改良是不可能的，只要上述那种现状仍然存在，哪怕只是改良也总有一天会四处碰壁。

与此同时，泰拉各国，例如乌萨斯、维多利亚等国之间也存在矛盾。但是这种矛盾，是各国统治者之间的利益矛盾，难以调和。如果仅依靠个别开明贵族或领袖的觉悟，又或者是凯尔希的四处奔走调解，战争最多只能延缓，而不能被阻止发生。

纵观《明日方舟》的剧情，罗德岛的行动本质上是改良主义的人道救援，治标没问题，但是想治本就很难了。而历史唯物主义观点从阶级结构和物质利益角度出发分析社会矛盾，认为少数把持社会资源的人和广大不占有资源，只能出卖自己劳动力的人民群众之间的矛盾是无法通过道德改良解决的。

只有团结的、觉悟的人民群众集体参与到改变社会生产资料所有情况的行动中，并且让资源真正成为整个社会全体成员共有的财富，才能解决这种社会矛盾。而《明日方舟》的创作者们回避了这一理论。或许是出于审核等等方面的需要，这么做无可厚非，其他游戏制作者也会如此行事。但是这样的剧情，确实无法体现出人民史观

四、结论

最后，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明日方舟》剧情虽然涉及了社会不公、歧视等表层议题，表现了泰拉世界中普罗大众对苦难的抗争，也有不少活动剧情堪称优秀，但是它的深层叙事逻辑——精英决定历史走向，一个人能力来自天赋论，解决问题依靠道德改良，历史前进因为偶然，注定与人民史观和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存在根本冲突，还是无法体现人民史观。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由于内因（制作组成员思想观念）和外因（社会大环境）的双重作用，游戏作为商业文化产品在内容表达上注定是受限于社会经济基础与主流的思想观念，“涉及社会议题”不等于“具有人民史观”。

做为玩家，做为游戏这种文艺产品的消费者，我们要怎样对待游戏这类文化产品表现出的思想感情和价值观呢？我想，在文化消费中保持批判性地看待文艺作品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首先，游戏剧情具有先天约束，正如上文所述，商业文化产品在内容表达上注定会受限，我们需要了解这一点。其次，创作者的能力有高低，擅长叙述的方向也有不同，写出来的剧情也会有好与坏。同时，创作者本身也有立场，立场也是评判剧情的一个重要部分。脱离人们日常生活或者普通人立场的剧情，难免失去玩家的认可。再次，批判性看待不等于全盘否定或者全盘肯定，更不等于为了批判而批判，硬要鸡蛋里挑骨头。

真正的批判性思维，是在理解作品“是什么”的基础上，去追问它“表达了什么”、“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作为二游玩家，在我们观看二游剧情时，不妨把游戏剧情当作思考的起点和桥梁，思考现实中的问题，或者借由现实批判游戏剧情，也不失为一种好的对待方法。

我们在生活中已经很辛苦了，玩游戏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好的放松方式；祝大家既在游戏过程中获得快乐，也得到观察游戏与生活的锐利眼光！

来源：人境网（作者原创投稿）

编辑：雁回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