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一代事!革命·理想·信念的思考(1)
文/党人碑
今天的我们,恐怕很难想象,会有这样的革命历程的开始。
1923年,河北省武强县中王庄村(今西王庄村),一户姓王的贫苦农民里,雄心勃勃的老王,带着老婆和俩闺女,踏上了理想之路。
王家原有五亩地和两间破房,老王靠着给人扛长工、打零工为生,兼营自己家的地,倒也吃喝无忧,但他是有个有梦想的男人,不想老婆、孩子,跟着自己吃苦受穷,想改变命运,出去闯一闯,做买卖,看能不能发大财?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想到大城市发展,寻求新的人生目标,自主创业。
这个大城市,就是天津——当时北方最大的商业城市和金融中心。
老王拖家带口,又没有什么本钱,更不懂生意经,怎么可能做成买卖?别说大买卖的,小买卖都找不到门径。坐吃山空,很快就待不住了,大女儿托关系送到纺织厂,签了卖身契,也不够全家开销的,老王不服输,一咬牙,扔下老婆孩子,闯关东去了。
你走容易,母亲带着小女儿,既没饭辙,更别说睁眼就是住宿费,你得掏啊!想回老家,却又没路费,更兼举目无亲,孩子又小,好心的街坊大娘介绍的洗衣工,也挣不下几个小钱。就这样等了两年,丈夫连封信也没捎回来,娘俩实在活不下去,母亲牺牲自己,嫁给了一个天津人。
1928年,小铁出生了。三岁的时候,闯关东的父亲突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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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曾经满怀憧憬,绝不服输的男人,改变命运的幻梦终于粉碎了,不管是东北,还是天津,都没给他任何发财的机会,他只能从东北回到天津,想着带着老婆、孩子,重回中王庄,从此就算了。
但现实却这样残酷,真的是鸡飞蛋打!
老王不甘心,他要找回老婆孩子,一听说老婆又生了个男孩,更不甘心了,总得给我留个后吧?这是我唯一的奔头了。
一张状纸,老王把天津人告了,说他拐卖有夫之妇。母亲夹在中间,既觉得对不起前夫,又觉得对不起眼前人,只能以死结束这场官司,让两个爱她的男人,都能稍存“体面”。
多年之后,参加革命,懂得革命道理的小铁,总在想:“是封建的三从四德害死了我娘,她有什么过错?我娘一生质朴善良,是为几千年的封建传统观念而殉道,我为我娘,也为无数无辜的被封建吃掉的中国妇女而哭泣。封建礼教猛于虎也!”
这还没算完,趁着天津这家办丧事,老王带着小女儿,还有那个实际上并不是与他的儿子,回了老家。天津家不答应,随后来了个帮人讨要儿子,老王也是“绝”,孩子一藏,他一躲,人生地不熟,对方只能走了。
有人会说,咋不报官,老王这不是拐骗儿童吗?
但那时的中国,谈何社会治安?
老王是个不安分的人,回到西王庄,按理说经此折腾,你总该好好过日子吧?可他还是不甘心,小铁八九岁的时候,二姐已经出嫁,老王手里稍有点钱,又想做起了发财梦。把家里的五亩地改成菜园子,菜地需要水多,就得打井,但老王的钱不够,就借了高利贷。井打成了,出来的水却是碱水,不宜种菜,种出来的菜不但个头小,关键口感差,担到县城里,根本无人问津,只能任其腐烂。
债主可不管这些,天天上门堵债,没办法老王也天天带着儿子躲债。前后折腾半年,实在躲不开,老王带着儿子,又跑到了天津。这次他终于“现实”一些了,拉起了黄包车。但此时的老王,年逾五旬,跑不快,一天没几单生意,车份都交不上。
有位开粥铺朋友好心,说你白天帮我走街串巷,叫卖着,晚上父子俩就住我灶间楼上。心意是好的,但生意难做,嗓子喊哑了,腿跑肿了,折腾一整天回来,能卖掉半桶就不错了,剩下的自己喝,喝不完,只能倒掉,终究还是赔本生意。更别说住宿条件了,晚上蚊子臭虫叮咬,天还不来,人家开始熬粥,又受烟薰气蒸之苦。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年,父子俩已只能借债度日,而老债主又穷追不舍,父亲只好将家里的五亩地卖掉,勉强还清了所有账目。天津是待不下去了,只能回武强,三四百里路,走了个把星期,老王还想沿途打零工,他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可走了无数人家,谁愿雇这样的父子组合呢?
回到武强,此时的武强,正风云激荡。
1937年9月27日,武强沦入日寇之手。但其兵力不足,又急于攻城略地,一个月后便弃城南侵了。此前,国民党武强县党部和县政府的官员们,早就脚底抹油,随国民党南退的军队一起逃跑了。
权力出现空白,打着“抗日”和“保全地方”旗号的各种武装纷起,地主、商会的“连庄会”有之,溃军和土匪也趁势做大,有理想却理想成分不多的抗日武装也有,比如段海洲(原先我写过这位),到处是“总司令”、“总指挥”,招兵买马,扩大武装。
对此,一开始群众满怀希望,觉得苦难深重的中华民族,终于看到了希望。乡亲们兴高采烈地说:“这下可好了,中国人有种!怎能看着小日本将咱们中国卸成八块?你不见,一块在东三省立了个小宣统的‘满洲国’,又在口外立了个德王的‘蒙疆政府’,殷汝耕又在通州坐了龙庭,当了儿皇帝。现在,只有组织起来,打倒日本,百姓才能享太平。”
可事与愿违,各股势力之间勾心斗角,互相摩擦,给武强人民造成极大灾难,激起民众的愤怒。
与此同时,冀中的地下党组织,还有党领导下的人民自卫军和河北游击军,不久东进的八路军一二〇师也来了,我党的力量空前壮大。党政军群机关建立后,对游杂武装进行整编,抗日形势发展良好,一切渐入正轨。
老王加入了连庄会,当上了伙夫,撇下小铁,基本是自生自灭的节奏。要不是穷乡亲们帮衬,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几乎冻饿而死。这样的日子很难长久,后来听说随着连庄会,老王加入了八路军,大家凑了点盘缠和干粮,把小铁送上了队伍。
1938年夏,小铁参加了八路军,时年仅十岁。
多年后,已是王老的小铁,回忆道:“从此,我告别了饥寒交迫的吃百家饭的流浪儿的痛苦生活,苦尽甘来,从此揭开了我历史的新篇章。我成了一个小兵,一个光荣的八路军,有了一个新的家,一个集体的革命之家。”
刚参加革命,小铁非常兴奋,特别是当年冬天,发下了冬装。这是他第一次穿上三面新的棉袄棉裤,也是第一次穿上新衣。先当炊事班,帮着择菜、洗菜,炊事兵的叔叔都喜欢小铁,一位大叔勉励他:“以前你在家烧饭,是为你一个人吃,现在你做事,是为叔叔们做,是为八路军战士做,叔叔们吃饱了打鬼子去,你把眼前的活儿干好,就是帮助叔叔们打胜仗。”
小铁听懂了,高兴极了,做事更带劲了。后来,他又当过小宣传员和小号兵。
1939年底,鬼子重新占领冀中,发现我党我军已经带动这里的人民,形成了势不可挡的抗日洪流。为此,日伪开始了一波波血腥残酷的大“扫荡”。形势严峻,小八路成了累赘,更重要的他们是民族的希望,祖国的未来,我们成年人流血牺牲,不就是为了他们?所以组织上决定,把小铁这样的行动不便的小兵,转移到后方去。
小铁被分配在八路军冀中军区第三分区二十大队的后方卫生所当护理员,任务是在各家各户群众家的“病房”里,照顾前方负伤的八路军指战员。
小铁的第一位病人,是位姓朱的骑兵排长,辽宁营口人,高大帅气,特别注重军人仪表。不过,由于重伤的折磨,以及八路军缺医少药,朱排长焦虑不安,动辄发脾气骂人。暴风雨过后,他又是个良师益友,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紧着小铁,还跟他拉家常,讲抗日和革命的道理。
房东无儿无女,拿小铁当儿子看,尤其是大嫂,经常投喂小铁。小铁毕竟是小孩儿,也不太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给啥都吃,再加上从小没妈,跟大嫂处得犹如母子。
混得熟了,大嫂想让他留下当儿子,小铁不答应,说还要抗日,打鬼子。
大嫂笑了,说:“你这么小,怎么打鬼子呀?”
小铁坚定地回答:“我把朱排长侍奉好,他健康起来就好去打东洋鬼子了,这就是我的抗日工作。”
不久,父亲找过来,说办了退伍手续,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想回家养老,更想把小铁带走,毕竟小铁才十二岁,父子也有个相互依靠。
但小铁想,家里穷,老是饿饭,我还小,没能力养活爹,怎能让爹再养我?何况八路军是个更大的家,同志间的温暖,让他觉得更自在。相比故乡的小家,小铁更爱这个居无定所的大家。这种战斗集体的生活,让他感到自己被尊重,被需要,作为革命军人,今后党和人民军队就是我的家!
父亲叹了口气走了,从此父子分别,直到抗战胜利,小铁才有机会,回到武强县中王庄,跟父亲再次团圆。不久,父亲病逝,结束了他艰辛孤苦,满怀希望又希望破灭的一生,而小铁则走上了心路,步入新生。
小铁遇到的第一位共产党员是杜排长,一位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说“老”实际上也不过三十。虽是重伤员,走路需要拄双拐,但杜排长却是位生活的强者。
他竭力战胜痛苦,强制自理生活,从来没有发脾气骂过任何人,终日面带笑容。不但教小铁识字读书学文化,还跟他讲政治,讲我党我军的性质与任务,讲什么叫持久战,深入浅出地讲解游击战术中的“敌进我退、敌强我拢、敌退我进、敌疲我打”……
杜排长总说:“干部要边打仗边学习,读毛主席的书,照毛主席的话去做,抗战一定胜利。早晚而已,我如果看不到,还有你,你看不到,还有别人,一定看得到。”
有次“跑反”,就是鬼子来“扫荡”,群众连房东都跑了,小铁搀着杜排长走,但杜排长腿上有伤,怎么也走不快。小铁心急如焚,不断催促。杜排长也急,却不断安慰小铁:“你别怕,我不会连累你的,你快跑吧,不用管我!”
小铁怎么可能放弃老杜,最终俩人藏到了麦秸秆堆,躲过一劫。
回去换药,疼痛无比,没有麻药,正能硬挺,杜排长疼得满头大汗,还不忘安慰小铁,这不算什么,比子弹钻进肉里打断骨头的痛,轻多了,你在我身上练好换药,熟练了,别的同志就不疼了。
小铁也在想,杜排长身上有无数的闪光点,总听人说:“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从杜排长身上,他是切切实实看到了,感受到了。战场上勇往直前,面对敌人始终沉着,临危不惧;卫生所里,强忍痛苦,配合治疗,还时刻不忘同志。真是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改变,这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值得大家学习效法的人。如果这就是共产党员,那我也愿意成为这样的人,成为共产党员!
由于表现优异,小铁被选拔到了军分区卫生员训练班。一个月学习结业,小铁改名王连进,被分配到行唐县连庄村的第三卫生所当看护兵。
时值百团大战,前方捷报频传,后方医院则住满了后送的重伤员。百户人家的连庄村,家家住伤员,坑上坑下都住得满满的。卫生所男女老少齐上阵,全力以赴地给伤病员送饭、送水,喂吃喝,端大小便,日日夜夜不停地干,忙得顾不上休息吃饭。
也就是这个时候,王连进第一次学会了唱歌,学会了《义勇军进行曲》和《八路军进行曲(后来的解放军进行曲,我们的军歌)》,毕生都喜欢唱。
朱排长、杜排长,还有百团大战下来的伤员,不都是以鲜血在实践歌中所唱的,“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吗?不都是“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的吗?有毛主席和这样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我们这个民族也就有了希望,想到这些,苦也不苦了,累也不累了,小王一边走,一边唱,自豪地昂首阔步,高唱:“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人民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革命是浪漫的,现实却是残酷无比的。
小王所在的冀中,是敌人重点“扫荡”的抗日区域。不甘心失败,妄图把中国人民变成亡国奴的日寇,变本加厉,一次次加强“扫荡”。我军伤亡很大,不分前后方,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即便是小村庄里的这个卫生所里,也疫病横行,我们缺医少药,不但伤员牺牲得很多,就连医护人员也是如此。
1941年的秋末冬初,卫生所的工作人员,生病的日渐增多起来,症状是拉肚子,全身浮肿,头部肿大,吃不下东西,不知是患的什么病,也没有什么药物可以治疗。
小王所在的护理班有三个班,三十几个十四、五岁的小八路,短短几天,就去世了七八个同志。
年纪大点的同志都很伤心,说:枪还未出膛就哑火了。
徐指导员情不自禁地落泪了,他对小铁说:“这些小同志,他们离开了父母,离开了故乡,如果在战场牺牲,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们没有牺牲在战场上,而是病死在后方。他们的父母将孩子交给组织,不到两年就病故了,怎么不令人悲伤惋惜呢?”
最终,小王活下来,挺过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成为革命战争的幸存者。解放初,组织上报送他读了军医大(第一军医大,今南方医科大学),成为海军系统优秀的外科医生,荣获独立自由和解放奖章、功勋荣誉章。
晚年的王老总会想起这些战友,很多当年和他一样的小八路,名字和籍贯都没有留下来,他们本可跟自己一样,读大学,成为专家教授,然而他们如今却躺在行唐县连庄村的山间小道边,看着一年又一年,花开花落,风吹风过……
实际上,王老牺牲的战友,又何止这些小八路呢?
他们的名字和事迹,以及革命的初心,多数今天我们已经无所知道了。
不过,我看到了,就讲出来,不要辜负了,这位无名英雄,因为没有他们,我们这个民族,就没有任何希望,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有希望。
当然,未来怎么走,不能由他们负责,一代人一代事,剩下的要靠我们,他们的英灵在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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