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马克思诞辰208周年：浅论“人的解放”

文/李东远

自马克思主义创立以来，全世界无产阶级与广大劳动人民以实现人的彻底解放为核心奋斗目标，开启了跨越两个世纪的覆盖全球的持续性探索。当前世界，马克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这是很多人都察觉到了的。就是说，后世百余年的所有实践演化和与时代拓展，都会必然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回归马克思，至少是其文本的原生语境与逻辑。纵观马克思一生的思想演进和在整个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里，“人的解放”是贯穿其中的一条终极的主线命题，这是马克思本人以及后世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们毕生探索、理论批判与革命实践的根本落脚点。这是本质上区别于只流于形式的个体自由的自由主义，以及抽象的依赖道德救赎、精神自省的空想式解放的。

我姑妄言之，大家姑妄阅之吧——谨以此文，纪念马克思诞辰208周年。

1843年，在《莱茵报》工作期间目睹了普鲁士社会的底层民众饱受制度压迫、权利缺失、生存困顿的社会现实，和封建专制制度对人性的压制、对民众权利的剥夺的青年马克思，开始跳出纯粹的哲学思辨而转向立足真实的社会矛盾——此时的马克思通过批判封建专制制度对人的束缚与压迫，确立了“人应当摆脱外在压迫、实现主体自主”的价值追求，但此时其思想尚未完全摆脱一定的抽象思辨。

但是当《论犹太人问题》的问世后，其中马克思通过批判鲍威尔片面的宗教解放与政治解放观点，首次区分了政治解放与人的解放两大核心概念，打破了“政治解放即终极自由”的认知，提出“人的关系回归于人自身”。在这里，马克思认为宗教压迫、政治压迫、身份压迫的本质都是社会关系的全面异化，而单纯的政治制度变革和宗教的思想解放都无法实现人的真正自由，完成人的彻底解放，只能重构全部社会关系，本文认为，这在文本上标志着人类解放思想的确立。

但是本文认为，很多网友在谈论马克思主义时，不自觉会将这一概念模糊等同于共产主义的实现的那一刻本身，或者脱离现实基础谈解放，把“解放”认为是一种抽象实现的，或者一次性由政治手段来完成的东西。马克思主义是讲历史唯物主义的，就是说，我们不但承认苹果和汽车是物质，还要看到，历史、社会这些抽象的，包括本文讲的解放，也是现实物质决定的。恩格斯认为世界，或者说一切事物是过程的集合体。那我们怎么能认为人的解放是一次性、一下着就完事的呢？这和学生周五放学大喊一句“解放啦！”是不同的。

在马克思主义视野里，人的解放确实是实现共产主义，而只有在共产主义才能真正实现人的解放，即自由而全面的发展。事实上，马克思主义所阐释的人的解放不是让我们局限于个体内心的主观超脱，或者像很多人误解的——一种政治权利的获取。而人的解放其实是一种立足人类现实的物质生产实践、指向社会生产方式根本性变革的长期性、历史性的现实运动。在这一实践的过程中，人已经在历史地不断解放自己。人类全部历史发展与社会更迭演进，自始至终都围绕着人的生存状态变革展开，其最终的终极指向必然是人的彻底解放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一句话，本文认为，人的解放就是一个在实践中不断改变人的本质的生存状态，最终达到自由人联合体的历史演变过程。

之前准备写此文时与一友人交谈这个问题，他说：“你又要应用你的语言学知识和马克思主义结合了？”，哈哈哈，其实有些知识我也需要先补课。就是说，可能我们对“解放”这个词是有误解的。其实我们日常中对很多概念有着误解，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使用这些词汇时，不自觉形成的日常使用的泛化效果，并以此叠加影响后来者。就比如“批判”这个词，我们是有目共睹的，现在网络左翼经常在网络上“批判”，有时候还能在某些平台发生一些批判彼此的小规模的论战。但是“批判”也不是我们日常中说：“我要批判你！”，单纯针对某人某事进行批评和反驳的意思，这个词同样在马克思这里发生了“脱胎换骨”以区别于我们熟知的黑格尔的，或者康德的“批判”。

虽然马克思可能在进行批判时，确实是对应着“批判”在当时政治领域或哲学领域的语义，但是关键就在于，马克思使用后并将其呈现在本文上时，“批判”这个词对于后世无产阶级政治运动与革命实践来说，就已经是重塑过的了。但是我们的使用也确实反作用于“批判”本身，使得这一行为可以成为“批判”另一个的语义。但严谨来说，我们现在进行的这些所谓批判，都不足以承载“批判”真正的意思，不过其实问题不大。

废话不多说，总之这些日制和词都是日本将近代西方概念用汉字重新组合，进行对译，中国再直接照搬。比如此前我与他人合写的《“封建”与“feudalism”的语义流变——“秦后无封建”论如何利用语义流变？》中提到的“封建”。我将这些词汇的词义应用与演变大致总结为：古希腊罗马的原拉丁义、近代西方重塑（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无产阶级实践等）义-日本汉字转译义-入华再应用义（其实后来还有伴随二十世纪中国政治运动和社会变化而发生的应用变化）。

“解放”，拉丁文“emancipare”，一开始指古罗马社会解除家长对家庭成员、附属依附者的人身支配权与财产控制权，让长期处于人身依附状态的个体摆脱从属地位，获得独立人格、自主权利与合法社会身份。其实在源头上，“解放”就是指破除支配、解除依附、消解奴役，让被束缚支配，或者物化的主体重获自主性与独立性。同样，到了欧洲近代启蒙运动的兴起与资产阶级社会变革，“解放”的语义边界不断拓展，最终也跳出传统私法与人身关系范畴而延伸至广泛的社会政治领域，指代人们摆脱封建神权桎梏、贵族专制压迫与等级制度束缚，获取基础的公民自由、政治权利与社会地位。

但是如前所述，这些词到了马克思主义这里时，都是要“脱胎换骨”的。而这一变化的最初的直接体现，就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们的直接本文体现。马克思主义在继承这些词汇的传统语义的内核的同时，也突破了近代资产阶级语义的固有局限性，就是说，是一种将词汇应用的阶级性的转变，完成了概念的革命性重构。

“解放”这个词也是一样的，在传统资产阶话语体系中，解放始终止步于政治层面、形式层面，就是说，只是国家制度与法律条文赋予民众的有限权利，是有边界、有阶级局限的被动权利赋予，没触及社会底层的生产关系与生存本质。马克思在《论犹太人问题》中提出了颠覆性论断：“任何解放都是使人的世界即各种关系回归于人自身。”——这一观点在当时，乃至当今都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

所以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马克思就区分了政治解放与人的解放两个概念——在当今，这也是很多人们的误区所在，即如前文所述，认为解放是一种外部的、政治的东西的产物。在彼时语境中，“政治解放”就是资产阶级革命所完成的历史任务。这一任务的客观进步作用我们不可否认，就是说，资产阶级政治革命确立形式上的公民权利平等并构建了近代法治体系，打破了延续千年的封建人身依附关系，使人从封建宗法、等级制度的严苛桎梏中挣脱出来。但这种解放的根本性局限性在于其仅完成了上层建筑的变革，不可能触动资本主义私有制和资本剥削。虽然实现了人在法理层面、形式层面的平等自由，却让摆脱封建束缚的个体再度陷入资本与物化的奴役之中。因此政治解放是片面的、表层的、不彻底的，具有阶级局限性。马克思主义讲的解放是人类终极解放。这种解放是要破除人类社会一切形式的压迫和异化关系，最终实现全体人类无差别、彻底的、本质性的自由。就是说，真正的解放不是外在的制度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对人的权利施舍，而是人重新占有被异化、被夺走、被物化的自身本质与社会关系，让人成为自身、社会与自然的真正主体。换言之，解放不是外部力量的馈赠，这一过程是人通过实践夺回属于自身的本质力量与主体地位的历史过程，是人类解放的客观必然的最高形态。所以如前文所述，解放的前提和过程，是社会生产方式与社会关系的整体性、革命性变革。

这里提到，是“让人成为自身、社会与自然的真正主体”，这也是人类解放的三个维度。

第一点很好理解——人自身，即本质的解放，因为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观点就是感性的人的实践，理论上来说，就是科学的实践观。所以马克思主义所追求的解放也以现实的人及其感性活动为唯一逻辑起点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是马克思跳出政治哲学视角，从政治经济学出发来阐释异化劳动的奠基。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私有制是异化劳动产生的根本根源，而异化是现代人生存困境、不自由、片面化的核心症结，人的解放的本质就是彻底扬弃异化劳动、消灭私有制，让人摆脱工具化、碎片化的生存状态，以全面而完整的方式占有自身的类本质，最后实现人的本质复归——这种“复归”其实就是一种解放。只不过在这里是将“解放”从抽象的政治哲学命题转化为基于现实生产实践的现实性命题。

接前文，解放的唯一逻辑主体是现实的人，不是抽象、孤立、思辨的概念化的人。在马克思之前，人及其自由始终被抽象化、思辨化，黑格尔将人的自由归结为绝对精神的自我运动与自我展开，人的解放只是纯粹精神层面的自我扬弃；旧唯物主义则将人定义为脱离社会、脱离历史、脱离实践的抽象自然人，仅从生物属性与情感属性解读人性与自由，无法解释人的束缚与解放的现实根源。1845至1846年，马恩合作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正式明确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框架，“我们不是从人们所说的、所设想的、所想象的东西出发……我们是从事实践的、现实的人。”，这其中必然包含了对人类解放的再阐述：既然人不是孤立存在的抽象个体，那么人的一切束缚、异化与不自由也不是精神缺陷或个体问题，而是特定历史阶段和生产方式塑造的社会关系对人的束缚与异化。

本文认为，面向自我的解放是解放本身的落脚点。就是说，一切最终都要服务于人自身的成长与发展的。在剥削阶级主导的社会中，人不得已丧失了自己的完整本质。而人的自我解放就是彻底打破旧式固化分工、落后传统观念的片面生存状态的自我异化束缚，这一意义来说，我们上学时就知道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在真正解放后的共产主义社会确实成为了现实。就是说，实现人的体力、智力、创造力、审美能力、精神境界与个性潜能的充分发展，最终达成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这一终极目标。

然后就是面向社会的解放和自然的解放。本文认为两者是囊括在人本质解放的过程中的两个方面。即人摆脱盲目自然力量的支配与压迫，实现社会的解放，进而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因为自然束缚是人类最原始的生存困境，而人类进入阶级社会之后，随着私有制诞生和阶级分化出现，这种困境虽来自自然，但却超出了自然——异化的社会关系，尤其是私有制催生的异化与奴役。在前资本主义的传统农耕社会中，人只能被动服从自然、依附自然、敬畏自然，始终处于自然力量的奴役与支配之下，生存完全受制于外部自然环境。马克思认为人与自然的物质交换是人类生存发展的首要基础，也是一切社会历史得以产生和发展的根本前提。就是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自然的解放核心是人自己通过持续发展社会生产力来不断认识、掌握、运用自然规律，最后使人从自然的被动依附者转变为自然界的自觉掌控者与共生者。这一过程本社就包含了社会层面的，对生存方式的突破，因为私有制社会下，生态问题本质是生存方式问题。

而到了成熟的资本主义生产体系中，自然的矛盾也囊括进了社会的矛盾——如前所述，社会的问题本来源于自然的问题。就是说，私有制、国家、阶级这些东西毕竟还是我们的原始祖先搞出来的，他们不得不背这个锅。马克思认为，在资本和支配、压榨劳动者的异己力量下，不仅人的本质力量被磨灭，人性被消耗，就连人与人之间真挚的多元的社会关系也被物与物的交换关系取代，全社会经济上形成的普遍物化导致人的社会关系的与疏离。所以社会解放和人的解放在直观目标上一致，就是彻底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废除一切阶级剥削与阶级压迫、让人彻底成为社会关系的主人。而在这一过程中，人与自然的矛盾也将得到解决，进而真正实现自然界的人的解放。

最终，如前文所述，人的解放的终极社会形态与制度载体是自由人联合体——“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共产党宣言》发表后，人的解放被正式转化为无产阶级的革命纲领，无产阶级自身也明白，其革命与专政是实现解放的核心现实路径。在自由人联合体的社会形态中，私有制、阶级对立、阶级压迫、旧式分工这些旧社会的东西都彻底消亡了，社会物质财富极大丰富，劳动也不再是压迫人的负担，而成为人的本质需求、自我彰显与自我实现的核心方式……至此，如《共产主义社会的根本价值追求》中提到，人类终于摆脱受外部规律强制支配的必然王国，跨越进入能够自由掌控社会规律、自主把握自身命运、主动创造历史的自由王国，真正实现全人类无差别、彻底、完整的终极解放。

但是革命的解放和政治的解放（区别于马克思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阐述的“政治解放”）只是形式的解放，如本文开篇提及，我们不能认为“解放”是一次性的结果，某个时刻、某个节点的解放，不代表着人真正的解放。这个过程是艰辛的进行时，没有草率的完成时。从这一意义来说，这也能够反驳有些人认为“马克思给我们画大饼”的偏见认识。因为马克思主义不是告诉我们幻想什么，它只是阐述出来了客观事实和必然，让人们从自为的认识世界变成自觉的认识，进而“改变世界”。

“改变世界”一直在进行着，追求解放的路径也从未停止过。从马克思恩格斯亲自指导国际工人运动，广泛传播科学社会主义到1917年十月革命爆发，建立起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再到二十世纪中期以后，世界社会主义运动整体进入稳定建设阶段与再之后的国际共运的低潮——人的解放是永无止境的历史性过程。当今世界，传统的物质剥削与阶级压迫依然存在，同时也创造出了数字时代为代表的二十一世纪新的需求。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实践，人的解放的价值立场与根本目标没有发生改变，而这一进程依旧是尚未完成、持续推进的历史命题。这即是马克思留给我们探索的东西，也是他留给后人的火种所在。

来源：普罗列塔利亚

编辑：雁回锦书，对原文有所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