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和我有关——红星村里读《人境》
文/滠水农夫
清晨六点,天还没大亮,红星村的集市已经热闹开了。这是我驻村以来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到集市上过个早,再转上一圈。也只有这段时间,这座偏远的汉江边小镇才真正活过来——周围村湾的乡亲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挑着自家园子里的青菜,提着刚出栏的鸡鸭,骑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把这条不过几百米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早点摊前热气腾腾,卖豆腐脑的扯着嗓子吆喝,修鞋的老头儿叼着烟斗坐在马扎上等人上门,卖菜的大婶跟人讨价还价,声调高得像在吵架。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构成了这座小镇每天仅有的喧嚣与热闹。
我在早点摊上要了一碗热干面、一碗米酒,就蹲在街边的台阶上吃。身边卖菜的老汉跟我打招呼:“干部,起得早啊!”我笑着点头。他家住在附近的湾里,骑车过来才十几分钟,六十多岁了,背有些驼,但精神头很好。我问他今年收成怎样,他咧嘴一笑:“还行还行,够糊口。”说完低头称菜去了。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每天在文件和报告里读不到的“农村”——不是冷冰冰的数据,不是那些经过层层转述的汇报材料,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人,这些直来直去、话糙理不糙的土话,这张沾着露水、晒得黝黑、布满沟壑却又透着倔强的脸。
吃过早点,我在街上又转了一圈,不知不觉走到了江堤上。天光已然大亮,汉江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宽阔的江面上偶尔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在两岸的旷野间回荡,悠长而寂寞。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泥土混杂的气息,凉丝丝的,直沁到心底去。这座大堤就像一道分界线,堤外是滔滔江水,堤内是万家烟火。我望着那奔流不息的江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就在江滩不远处,立着一架风车,静静地转动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也就是在这一刻,《人境》这部小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那样清晰,那样鲜活。

说起来,《人境》我是读过多次的,这次单位派我来驻村,别的书都没拿,只带了这部小说陪伴我,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以前读它,更多是被故事本身吸引——马垃出狱返乡,种果树、办合作社;慕容秋在学术圈里沉浮,最终决定回到乡村做田野调查。我追着情节走,跟着人物喜悲,被那些跌宕起伏的命运牵动着。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读懂了这部小说的。可是,直到我来到了红星村——这个远离武汉城区、坐落在汉江边的偏远村落,看到了江水、大堤,看到了江滩上那架静静转动的风车,看到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些活生生的人——我才第一次真正地、刻骨铭心地意识到,“人境”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说里的故事,发生在神皇洲。那里也有大江,也有大堤,也有被江水滋养又被江水威胁着的土地。马垃、慕容秋、大碗伯、谷雨、小拐儿……这些名字,这些人物,曾经只是铅字和纸张上的存在,可此刻,站在红星村的江堤上,我忽然觉得他们全部活了过来,从书页里走出来了,走到了我的身边。那个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老人,不就是大碗伯么?那个在集市上卖鱼、手脚麻利却总带着一丝腼腆的年轻人,不就是谷雨么?还有那个成天跟在大人后面、衣服上永远沾着泥巴的孩子,活脱脱就是小拐儿。艺术与现实,在这一刻轰然重合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人境》是艺术。刘继明老师把他对农村、对农民、对这片土地的思考,浓缩进了神皇洲那个小小的舞台上。那里的故事经过了提炼和加工,线条清晰,冲突集中,人物鲜明而典型。它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每一笔都有用意,每一种颜色都在说话。而我眼前的红星村,却是活生生的、未经雕琢的原生态。这里的一切比艺术世界更复杂、更散淡、更芜杂,也更具有生活本身的普通性和琐碎感。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冲突,没有那么多高亢的悲欢离合,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柴米油盐的计较,家长里短的唠叨,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平淡而又绵长的日子。
可恰恰是这一切,让我第一次真正地、从骨子里读懂了《人境》。
从前读书,我读的是纸上的《人境》;如今驻村,我是在读生活中的《人境》。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读书方式,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红线,把艺术和生活紧紧地串联在了一起。从前我隔着一页纸去想象马垃的孤独和坚持,如今我却站在汉江边的大堤上,切切实实地感受着那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刘继明老师把生活写进了艺术,在《人境》中创造了一个让人沉浸其中的艺术世界;而驻村工作,则让我把艺术形象带进了现实生活,让我在红星村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里,与那些书中的灵魂不期而遇。
如果说,《人境》通过塑造马垃这个返乡者,呈现出一个知识分子对农村、农民乃至整个中国走向的思索的剪影;那么此刻,站在大堤上的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有所思有所悟的剪影?马垃是虚构的,可他的困惑、他的挣扎、他的坚持,全是真的;我是真实的,可我的感受、我的思考、我的情怀,又似乎早已被刘继明老师写进了书里。艺术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合了,交织了,分不清彼此了。因为有了《人境》这个参照物,我对驻村的感悟变得格外深刻——仿佛有一条路,书里的马垃走过,此刻的我也在走;有一道江,神皇洲的人渡过的,红星村的乡亲也在渡过。
这种重合,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想,答案或许就藏在“情怀”这两个字里。
记得鲁迅先生说过:“无数的人,无穷的远方,都和我有关。”这句话,从前读来只觉得辽阔深远,如今站在江堤上再想起,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闷闷地疼。那些远方的、素不相识的人,那些与我隔着千山万水的苦难和欢乐,真的与我有关么?我不敢说一定。可是,那些养育过我的土地,那些土生土长的乡亲,那些和我血脉相连的父老——他们,怎么可能与我无关呢?
我是一个从农村走出去的知识分子。我的根,扎在泥土里;我的骨血里,流着农民的血。我在城市里生活了许多年,可那份属于土地的东西,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我。如今我回来了,以驻村干部的身份,回到了另一个村庄——红星村。它不是我出生的地方,但它是我的驻扎地,是我日夜生活、日夜劳作的地方。这里的江,这里的堤,这里的风车,这里的老人和孩子,都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这就是我和马垃最相通的地方。我们都是返乡者,都是夹在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既亲近又隔膜的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再是真正的农民了——我虽然能听懂他们的土话,能蹲在田埂上和他们一起吃饭,能帮他们解决那些鸡毛蒜皮的问题,可我身上终究多了一些东西,也少了一些东西。我多了一层知识分子的思考和距离感,少了那种浑然天成的、未经反思的农民本色。我试图融入,但那个“我”始终站在那里,清醒地、带着一点点悲哀地意识到:我回不去了。
可是,回不去,就不回去了么?
不。还是要回来。哪怕再也回不到那种纯然的农民状态,哪怕身上沾染了再多的城市文明的痕迹,我还是想回来。因为这里有我的亲人,有我的牵挂,有我的心安之处。
心安之处即故乡。
我忽然想起《人境》里那座建在风车下面的房子。马垃在江边盖了那样一间屋子,把自己变成了农民,以退守的姿态开启了他理想主义的创业。有人说他像个堂·吉诃德,向着风车冲锋,不自量力。可在我看来,那不是冲锋,那是一种扎根——把自己楔入土地深处,哪怕被嘲笑、被误解、被冷落,也要守在那里,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这种姿态,让我感动,也让我惭愧。我做不到马垃那样决绝,我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干部,做着普通的工作,能改变的东西微乎其微。可是,我的心里是向着他的。向着那份清醒,向着那份坚持,向着那种以退为守的理想主义。
驻村工作是琐碎的。写不完的报告,开不完的会,协调不完的矛盾纠纷,有时让人觉得疲惫和沮丧。可是,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一想马垃,想一想他在秋雨连绵中看到的那个萧索的神皇洲,想一想他是如何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走过来的。然后我就会告诉自己,我不只是在完成一份工作,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人境》致敬,向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劳作过、挣扎过、希望过的人们致敬。
是的,致敬。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词。
致敬刘继明老师,他用一部《人境》为当代乡土中国立传,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发声。致敬马垃,他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肩膀,扛起了一个村庄的希望。致敬大碗伯、谷雨、小拐儿,他们是书中的名字,也是现实中那些我每天都能见到的面庞。致敬我的父老乡亲——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他们用粗糙的双手,养活了一个又一个像我一样走出去的孩子。
我知道,驻村工作与《人境》中描写的那些故事是不同的。现实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没有那么多的典型和鲜明,更多的时候是平淡的、散淡的、甚至是沉闷的。可是,在精神和心灵上,它们有相通之处。那是一种知识分子的人民情怀——对土地的热爱,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执着。这种情怀,不是一个空洞的口号,而是渗透在每一次走访、每一次谈话、每一个决定里的东西。它让我的驻村工作不再只是一种形式的存在,而是被注入了活的灵魂。
《人境》让生活走进艺术,而驻村工作让艺术照进生活。艺术真实与社会真实,就这样交融在了一起,让我对这片土地的理解,比任何一次单纯的读书都更加深刻。
我站了很久,在汉江的堤上。
风车还在转,不紧不慢的,像一个老人讲述着遥远的故事。江水的光斑在眼前晃动,晃得人有些恍惚。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的日子,想起那些炊烟袅袅的黄昏,想起田埂上赤脚奔跑的自己。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后来读书,工作,在城市里奔波,有时候觉得自己离那片泥土越来越远了。可是此刻,站在这条大堤上,吹着江风,看着那架风车,我觉得自己又回来了——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回来,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而是一个带着思索、带着情怀、也带着愧疚和决心的归来者。
不管今后的驻村工作如何开展,我都会记住今天这一刻。记住晨光里的集市,记住蹲在街边吃热干面的老汉,记住江面上那一声悠长的汽笛,记住风车转动的声音,记住《人境》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人。我要无愧于养育了自己的土地,无愧于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父老乡亲——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而我,一个精神上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农民之子,愿意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气,为他们做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我回来了。我站在这里。我记得他们。
无数的人,无穷的远方,都和我有关。
更何况,是这片我深深爱着的、永远也无法割舍的土地。
江风还在吹。我转过身,走下了大堤。身后,江水浩荡,风车无言。前方,是我驻村的红星村,是我平凡琐碎的工作,是那些我每天都能见到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我迈开步子,心里踏实了许多。仿佛有一本书合上了,又有一本书正在翻开。
那本书的名字,也叫“人境”。
2026-5-1红星村
来源:子夜呐喊
编辑:雁回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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