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教育了我们?革命·理想·信念的思考(2)
文/党人碑
10岁参加八路军,你要说当年的王连进教授,有多大的革命觉悟,那明显不合实际。
正如教员同志所说的,人的正确思想从哪里来?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头脑中固有的。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的实践中来,只能从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项社会实践中来。
换言之,从目不识丁到学科带头人,从敷药都不熟练,到群众口中的子弟兵好大夫,既要感谢斗争,感谢人民,感谢同志,也要“感谢”敌人。
1941年的中秋之夜,河北省行唐县连庄村,月儿高挂,清辉遍地。根据地军民正在过节,由于前期多次反“扫荡”的胜利,大家都有些侥幸和疲惫心理,觉得鬼子也不过如此?
没想到狡猾的日军,针对山地战,采取了轻装化,战术上更加隐蔽,一方面声东击西,白天对我迂回包抄,拂晓前到位,发起突袭,同时不通知沿途伪军,以免情报泄漏,尽量达成突然性。
当时只有13岁的王护理员,正和医务所的伤员、医护人员,以及来慰问的群众,有说有笑,突然一位浑身是汗,气喘吁吁的侦察兵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敌人快来了,赶紧转移!”
不急细说,侦察兵就跑出村外,去其他村子报信了。
医务所一边准备转移,一边通知群众,顿时全村人乱乱作一团,鸡鸣狗叫。还好群众斗争经验丰富,很多的时间,多数都转移到了山沟里。
唯有一家母子,慢了一步,先把公婆护送出村后,回来收拾东西,就被进村的鬼子堵在院子里。
兽性大发的鬼子,轮流侮辱了母亲,然后又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死了她。尽管母亲拼命保护孩子,两岁不到的小家伙,平时人见人爱,小王也抱过,一个苹果脸,谁抱都咯咯笑的可爱孩子,也被鬼子杀死在母亲身边。可以想象,那时母亲何等的绝望和悲愤?
烧杀抢掠之后,鬼子兵嗷嗷叫唤,唱着歌,打着膏药旗走了。此时已近黄昏,它们也怕遭到八路军和民兵的伏击。鬼子的战术,就是快进快出,尽量摧毁我们的抗战基础和民心。
村里人陆续回来了,目睹了这对母子惨遭杀戮的悲剧,群众和八路军全都失声痛哭。公婆更是悲痛欲绝,婆婆突然不哭了,从血泊中抱起了满身是血的小孙子,站着发呆……
小王在这一刻,突然长大了,他也不哭了,迅速脱下自己的军衣,走过去,给躺在地上,赤身裸体的大嫂盖上。大娘抱着孙子,扑在媳妇的身上,再次哭出了声,嚎啕大哭。她一边哭,一边咒骂:“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伤天害理,不得好死,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全村群众同仇敌忾,顿时愤怒的仇恨的火焰,在大家心头点燃,男女老幼,不断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这口号声发自肺腑,犹如巨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小王又看了看,那个他曾经抱过的小弟弟,两眼圆睁,斜视一方,可能受了惊吓,也可能是在叫妈妈,这就是死不瞑目啊!参加革命前,以及革命以来,小王见过了无数死人,唯有这次,最为动容,久久不能释怀。
多年后,王老回忆当年,说:“这对母子的惨死,哪里只是她们母子的悲剧?简直是日本侵略者对中华民族国格与人格的侮辱与伤害。”于是,那一刻,他明白了抗战的意义,革命的意义,他突然长大了。
当天连庄村的遇害乡亲中,还有位放牛老汉。
老汉无儿无女,牛就是他的一切,为了赶牛,他在村外被鬼子堵住了。鬼子抢了他的牛,还把他绑在树上,逼问他,八路在哪里,伤员在哪里,不说就杀了你!
老汉也真是硬骨头,面对刀枪、狼狗和殴打,一声不吭,打成了重伤也仍然一声不吭。鬼子无计可施,押着他到附近一座小山上,逼着他高喊“日本鬼子走啦!你们回来吧?”来欺骗我们,想把大家诳回来,一勺烩。
鬼子那点鬼伎俩,老汉能看不出来?他宁死不屈,说啥也不喊,咋打也不喊,最后把他打急眼了,他终于喊出声了,扯着嗓子,拼命高喊:“乡亲们,你们千万别回来,鬼子还没有滚蛋。别受鬼子的骗,千万不要回来!”
呐喊声响彻山谷,传遍旷野,群众听到了动容,鬼子听到了丧胆。这就是中国人民,不可征服的中国人民,哪怕是一个放牛老汉,侵略者也无法让他屈服,如此侵略者和它们的侵略战争,怎么可能胜利?在觉悟了的中国人民面前,它们必然要碰得头破血流,最终从中国的地面上滚出去!
收敛老人忠骸的时候,全村人又都哭了,大家说老汉是为了全村人死的,他没有后代,今后全村人的后代,就是放牛老汉的后代,要让我们的后代活下去,后代还有后代,而不是被侵略者屠杀蹂躏,就必须跟着共产党、八路军,和敌人斗争下去。希望敌人的怜悯,完全是幻想,妇孺都不会放过,怎么可能放过其他人呢?
小王对放牛老汉,同样心存敬意,在他看来,老汉是个民族英雄,比说书唱戏,舞台上的岳飞、杨家将,更具体,教会了小王,在战争中,该怎样顶天立地做个中国人。
也就在这时候,小王也终于明白了,政治学习中,几任指导员都曾给他讲到的,教员同志在《论持久战》中的那段话的真实意义。
“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日本敢于欺负我们,主要的原因在于中国民众的无组织状态。克服了这一缺点,就把日本侵略者置于我们数万万站起来了的人民之前,使它像一匹野牛冲入火阵,我们一声唤也要把它吓一大跳,这匹野牛就非烧死不可。”
也就在这一年,在惨烈的反“扫荡”斗争中,十三岁的小八路,入了党。两位介绍人,都是卫生所的同志,其中一位是女医生朱仙。
朱仙大姐原来是北京的“洋学生”,抗战初期长途跋涉到延安,追求革命,从晋察冀白求恩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小王所在的第三军分区第二十大队后方卫生所。
在艰苦的斗争环境中,曾经的“洋学生”完全革命化,成了“土八路”。她一身八路制服,脚上一双老乡做的“山杠子”鞋,和男同志一样吃住,一样工作,一样打游击,爬山涉水也决不后人。而且作为共产党员和业务骨干,朱仙同志不但要全面负责医疗护理工作,还全方位地关爱着小八路,是他们的知心大姐。
这里要讲讲当时的游击环境,今天看惯了抗日神剧的朋友们,可能很难想象,对于女同志,何等不方便?
1941年夏,卫生所转移到一个叫碾子窝的小山村。
村子小,群众少,住宿环境恶劣,为了少占民房,不给群众添麻烦,同时也尽量保证“好房子”,先紧着伤员住,医护人员在野外打窝棚住。
夏夜山风吹,不受蚊子叮咬,对男同志来说,既凉爽,又适意,可对一个女医生就不那么方便了。
当时,无论男女,都只有一套衣服,没有什么换洗衣服,往往脱了衣服,下河沟洗澡,边洗衣服,将湿衣晒在石头上,从水里爬起来,衣服也干了,换上就可以跑了。男同志好办,女同志呢?就凭这点,革命战争年代的女同志,有何等不易,也就可想而知了!
作为共产党员,朱仙同志时刻都以身作则,身先士卒,以白求恩精神对待伤员,同时带动全体医护人员努力工作。对伤病员,她永远是无限热情,陪伤病员谈心,嘘寒问暖,喂水、喂饭、理发、洗脚,不少原本该护理员做的工作,她也当仁不让,抢着干,仿佛永远不知疲劳。缺医少药是家常便饭,朱仙同志却不认这个“命”,总是想方设法找中草药和替代品,为伤员治病换药。用安慰等精神疗法缓解伤病员的痛苦,支撑他们与伤痛作斗争。
饶是如此,当时的艰苦环境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很多好同志,受尽痛苦,却无法救治,在极端痛苦中牺牲。有位姓张的伤员,下肢受了轻伤,伤口愈合了,但腿却伸不直。为了早日重返战场,张同志就咬紧牙关,拼命拉伸,结果出了事。因为没有医药和手术器械,只能看他疼得直打滚,汗流满面,却咬紧牙关,咬碎满嘴牙,最后活活疼死过去……
此情此景,谁不落泪?
一贯坚强的朱仙同志,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痛哭失声。她说,我们不仅没有治好伤员的腿,而且伤员丧失了生命,我们竟无能为力。
就是这样一位老大姐,让小王看到了共产党人的榜样的力量。
多年之后,已是“王老”的小王,还会跟青年医生提到朱仙医生,他说:“是她,教给了我应该怎样做人,该做怎样的人,该树立怎样的理想与信念。更是她将我一个穷孩子,培养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八路,一个共产党员。”
1942年初春,卫生所带着伤员,由平汉铁路西回到冀中,过封锁线的时候,朱仙同志壮烈牺牲,年仅24岁。她的一生如此短暂,仿佛划过夜空的一颗流星,闪耀着,而瞬间消失,却意义非凡,因为她点亮了无数“小王”这样的小八路的前进之路,把革命的光芒,不断传递下去,哪怕只是一颗流星,却一颗颗传递下去,照耀着不断照亮着,我们这个民族的前进之路。
牺牲的同志并不只有成年人,在朱仙烈士牺牲前,碾子窝反“扫荡”的时候,小王的好朋友小赵,为掩护伤员,也不幸牺牲。
小赵才16岁,曾和小王是培训班的同学,又一起来的卫生所,朝夕共处。只是斗争经验不足,一紧张,扔出去的手榴弹没拉弦,没有炸死敌人,他也被俘了。但小赵是个好样的,敌人逼问他,伤员在哪里?他宁死不说,最后被敌人用刺刀挑死在河滩上。
掩埋忠骸的时候,小王唯一的遗憾,就是小赵没能炸死两个鬼子,也不枉人世间走一遭。不过,这也不能怪小赵,毕竟他们都还只是孩子,战争本不该他们参加的!
尽管日伪军的“扫荡”不断,但对于冀中抗日军民来说,真正的考验是1942年的“五一大扫荡”。关于这次“扫荡”,我前面写过太多了,只告诉大家一个概念,其实就够了——
1942年日本侵略军对冀中平原抗日根据地的“五一大扫荡”,曾经是震撼全国,震撼全世界的一次时间最长、规模最大、分割最严重、手段最残忍的一次“扫荡”。
小小的卫生所,也迎来了大考。
小王所在的卫生组,原来有好几位伤员,他们都被敌人搜出来,残忍杀害了。其中有位19岁的伤员,腿伤已经快痊愈,拐着腿能走一段路了,单独行动还有困难。牺牲时,他手无寸铁,拐着腿冲向敌人,倒在麦田里,双目圆睁,满是不甘。
还有位双目失明的同志,为了不给战友添麻烦,他失踪了,最后发现也惨死在田野中。多年之后,王连进同志还会想起这位烈士,想:“他的眼是被敌人炸瞎的,他是不是找敌人算帐去了?他是不是不愿我们为带他而增加负担,独自一人同敌人拼搏去了?”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伤员和医护人员,同样面临大考。
伤员都牺牲了,医护人员也所剩无几,带队的刁医生,看着几个还是孩子的医护兵,沉痛地告诉大家:“我们没有完成任务,心里又难过又愧疚。现在环境这么艰苦复杂,必须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你们中谁愿意回家的就走吧!革命不勉强,别做对不起革命的事情,将来还可以回来,继续革命。”
有个姓孙的看护员说,我愿意回家。
小王认识小孙,他们都是武强人,小孙是孙庄的,距离小王老家中王庄,不过五六里。
小孙走了,小王他们几个却没有走,都看着刁医生。
刁医生继续说:“不愿回家的跟我走!”
途中,刁医生把你年纪最小的王连进、王增喜,“坚壁”在了献县代村。这是一个“堡垒村”,有二三百户人家,村党支部书记和村长都是好同志,二话不说,就把俩孩子收留了。群众对突如其来的外乡人,谁也不来盘根问底,仿佛原本就是这村上的一分子。
不久,王增喜也回了家,王连进则彻底融入了代村。对外,王连进喊村支书朱长法同志为“老朱叔”,说是本家表侄,吃住干活,打成一片。割麦、耕田、锄草、拉大耙、拾柴禾、担粪、挑水、扫院子……完全就是个庄户人家的孩子,不过这也没什么,原本小王就是劳动人民家的苦孩子,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八路军又讲究个“军队和老百姓,打鬼子保家乡,咱们是一家人,咱们是一家人,才能打的赢。”
说到这里,有个题外话:在国民党军队里,“老百姓”可不是好词儿,而是骂人的。国民党军出身的旅美老作家王鼎钧就讲过,他在“国军”新兵阶段训练时,长官连打带骂,一骂就是“死老百姓”。
如此瞧不起老百姓,甚至仇视老百姓,怎么可能不脱离老百姓,走到老百姓的反面,成为亿万中国人民的死敌呢?如此,焉能胜,焉得不败?
反观小小代村,老百姓坚定地和共产党、八路军,站在一起。
为什么呢?
有次,大批日伪军围了代村,所有男女老少,都被压在了打谷场上。轻重机枪和大狼狗都属标配,枪如林、刀似海,为首老鬼子挥着东洋刀,叽哩哇啦,汉奸翻译赶紧说:“蝗军说了,你们村有八路和干部,赶紧交出来,交出来‘绵羊票(伪币)’大大有赏,不交出来,统统死啦死啦地!”
打谷场上,一片静寂,没人吭声。
鬼子汉奸急眼了,怪叫着殴打乡亲们,劈头盖脸,不少人头破血流,却一声不吭。农村不比城市,都是熟人社会,谁家来了外来人,口音都藏不住,更何况是个小八路,即便别人不知道,老朱家左邻右舍,亲戚朋友,能不知道吗?他们中有些人也被打了,却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指认小王。
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一位驼背老汉,被从人群中抓出来,倒吊在老树上。敌人怎么打,老人家垂了下头来,浑身是血,虽已六七十岁,骨头却硬似壮年,有一根中华民族的脊梁在人格上挺立,威武不屈,缄默以对。
到了中午,敌人熬不住,抓鸡杀牛,埋锅造饭。饭后,又抓了十来个青年妇女,说她们是“妇救会”,带回去“干活”。后果可想而知,大家也能猜到,日本鬼子就是畜生,是中国人民的死敌!
事后,群众待小王,继续如乡亲,如子侄,并没有人把亲人受伤受辱的责任,算到他的头上。后来几次日伪围村,群众继续掩护小王,一如既往。
多年之后,王老想起代庄的父老乡亲,仍在慨叹:“人民啊,伟大的人民!始终是心向党,向着他的子弟兵的,在敌人的皮鞭、枪口、刺刀下,也决不屈服动摇。”
正是有了人民的大力支持,有了人民的牺牲和奉献,我们才能胜利,胜利了我们过上好日子了,怎么能忘记人民呢?忘记了人民,我们和鬼子汉奸,和国民党,有什么区别呢?不能忘,不敢忘!
1943年的春天来了,严寒的冬天终于熬过去了,冀中的斗争形势也发生了极大变化,一切向好。在我抗日军民的不断打击下,敌人再没有原先的猖狂,被压缩缩回了交通线上的主要据点。
好消息传来,组织上捎信来,让小王归队。
不过,也有个坏消息,由于村里出了汉奸特务,老朱叔被抓,虽然出卖老朱叔的坏种,很快就被处决了,但小王走的时候,却没能等到老朱叔回来,也不知道老朱叔,后来怎么样了?
就这样,小王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尽管再没有见到老朱叔,也不能跟代村的父老乡亲告个别,但他内心深处,却无比依恋。因为是这里的父老乡亲,保护了他,养育了我。冬有棉衣,夏有单衫,不挨饿,不受冻,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吧?如果不是军民鱼水情的政治基础,不是群众对我党我军发自肺腑的认可与支持,无数个“小王”,怎么可能在极为残酷的斗争中,好好地活下来,看到胜利呢?
胜利常伴随牺牲,所以我们才常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胜利固然值得向往,牺牲更不容遗忘,乃至背叛,否则革命将会迷路,革命者再没有了前进的方向,人民也将被弃之敝履,被辜负……
如果有这天,后果如何?你懂的!
来源:党人碑
编辑:雁回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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