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哑工厂》(外四首)

文/寂之水

 

[编者按]这一组诗歌,像一把刀子在生活的深处雕刻着打工者的群体塑像。无声的文字,记录着鲜活的画面,当后来者翻开这些时间的章页,诗的句子铁器一样厚重地掉落出来,声音依旧响彻人间。
 

 

聋哑工厂

外面有人群的喧闹,有小贩的叫卖

有汽车的马达,呼啸的风雨

他们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只有轰隆的机器

像铁锤不断地敲打这些身体

粗暴、刺耳

一、二,一、二……

所有人都用尽全力把胸膛贴上去

接收猛烈的锤打

一天,两天,一个月

一年,五年,十年……

一开始敲打的是坚硬的铁块、砖头

很快,他们就变成了

柔软的泥块、尘土

发不出任何声响

笼罩我的是窒息的寂静

它紧紧地捏住我的喉咙

捏住一直未喊出来的呼号

 

 

聋哑女工

我以为她们和我一样,如果她们不打手势

当那些词语落下,声音收拢了翅膀

我屏住呼吸,像听一场无声的雨

它们透明而有重量,每当我猜中它们的含义

她们快乐地竖起大拇指

还有多少乌云漂浮在她们的头顶呢

在被白炽灯照亮的,锈迹斑驳的夜晚

她们的影子落在机台上

凹进去的部分,被卡着无法动弹

我走近她们时,它们柔软地落在我的身上

似乎被巨大的机器抽走了重量,抽走了声响

空荡荡的,什么也无法填补

唯一支撑的,禁锢身体的这个位置

给予了对宽松自由的向往

那些未能发出声音的词语,它们像雪花

在我的面前落下,一片,一片

冰冷,但洁白无暇

 

 

小工厂

小工厂里大部分是女工

有中年妇女

未成年人

还有带着孩子的

因为年龄和条件不够

被大工厂挡在门外

这些被大工厂淘汰的人

汇聚在小小的工厂里

没有固定的就餐时间

没有假日,没有午休

没有假日补助,没有双薪

大家跟着机器从早跑到晚

连厂房都建在城市最偏僻的角落

关上大门,连外面的声音

都丝毫听不到

仿佛与世隔绝

 

 

回乡的人

风雪一路追赶着

这些回乡的人

从未离开

那些雪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血液

你看,他们已不会熟练地

讲出家乡的话语

已不能融入家乡的亲人当中

他们的舌头僵硬,肢体冰冷

仿佛那些风雪还在抽着他们

他们还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机械地、准确地完成每一个指令

以此躲过每一次的鞭打

在故乡,风已经停了

雪也停了

可是他们却像一个个雪人

在人群中不合时宜的站着

那样醒目

 

城市的背面

每个明亮的窗口背面

是持续无律的加班生活

每条整洁的街道背面

是一刻不停、疲于奔命的脚印

每个庞大的工厂背面

是一群离乡的蚂蚁

每栋仰望的高楼大厦背面

是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出租房

每座灯火辉煌的城市背面

是黑暗中的村庄

心底无处安放的故乡

 

 

 

来源:工人诗歌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5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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