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未明子时代的简中马克思主义

文/潜源

 

显然,未明子失败了。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败,而是今天整个小资产阶级的马克思主义的失败。说未明子是小资产阶级,是容易的。说小资产阶级的马克思主义会失败,也是容易的。不容易的是,说明未明子的小资产阶级马克思主义为什么会在今天存在,以及它为什么失败。

何为小资产阶级?占有资本,但由于所占有的资本在规模上很小,不足以利用这些资本组建雇佣关系的那部分阶级。或者,通过依附于其他阶级,或是利用其他阶级而间接取得收入的那部分阶级。未明子属于后者。他的收入主要来源于其他小资产阶级,最终来源于一群在生产部门里具有实际地位的有产者和劳动者。

未明子所依附和利用的其他小资产阶级,为什么愿意把他们的收入贡献给未明子呢?这不是生产关系的问题,而是文化和日常政治上的问题了。未明子凭借他在互联网上建立起来的文化特权,来取得一些小资产阶级的承认,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一部分收入转交给他。这是未明子路线的真相。

未明子是如何建立起他的文化特权的?通过他在复旦大学和上海社科院的学习,通过他对哲学史知识的吸收,通过他凭借个人天赋而构建起来的“主义主义”体系……但这些活动自始至终都带有小资产阶级的性质:他的家庭和整个国家的教育体制,保障了他在从事这些活动时所需要的经济基础,保障了他在阅读和积累文化知识以及哲学知识期间,不需要为基本的生计问题操太多心。这,就不只是未明子个人,而是今天整个小资产阶级的普遍背景。

未明子路线正是从这样一种带着深刻小资产阶级烙印的经济关系中延伸出来的:作为一名已经被迫走出学校、但深陷小资产阶级生活路径无法自拔的“理论家”,他试图凭借自己二十多年来在家庭和国家的支撑下,逐渐建立起来的文化特权,到市民社会里,去重新建立一种类似的依附—利用关系,来为继续加强和巩固自己的文化声誉,寻求经济基础。这条路线如果顺利运行起来,未明子或许能够进入文化声誉/文化特权同经济保障的正向循环。最后,凭借他日愈兴隆的网络声誉,未明子能否指望着被体制重新收编,而成为一个在小资产阶级状态里站稳脚跟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大师”呢?照未明子本人的做派看,他大有这种意向。

然而,此时他所依附和利用的,已经是市民社会里的其他个人,而且大多是本身就在市民社会的夹缝里遭受着或直接或间接压迫的个人。他们之所以乐意用自己的收入供养他,本质上仍还遵循着市民社会的逻辑:交换。他们想从未明子那里换取什么呢?——或许,最终只是一种“希望”吧。但纯粹的希望是极其脆弱的。当物质利益的麻烦和感性关系的矛盾侵蚀掉主观的希望时,交换就自行终止了。随着交换的终止,未明子所依赖的经济关系走向瓦解,他现存的小资产阶级状态也就受到了现实的冷峻考验。

决定未明子在简中网络上建立起来的文化声誉/文化特权的,主要是最体现他天才的“主义主义”体系。但也正是这一体系,最能标明他本人整个身心状态的小资产阶级性质。在“主义主义”体系里,我们几乎看不到对当前社会矛盾的冷静分析,所看到的只是对各种形而上学和存在论的谱系学串系。和齐泽克、巴迪欧等人一样,马克思列宁主义在未明子手里最终沦为了一种对“空无”的准神学信仰。

马克思主义从来不是靠理论改变世界的,但如今的小资产阶级手里徒剩下“批判的武器”了。当他们面向现实时,才发现理论不但只能解决理论的问题,而且经常不是解决而是制造出更多实际的问题。这是未明子路线失败的主因。在未明子路线的整部失败史中,我们能得出的是一个已经被历史反复证明过的结论:小资产阶级从来就没有能力承担起真正有前景的革命。未明子没有吸取这条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地想用小资产阶级分占其他阶级之收入的逻辑来组织“左翼”行动。这是他最滑稽的一点,也是他最惨痛的一点。

小资产阶级的基本问题,是无法摆脱根深蒂固的私有意识。在批判现实问题时,左翼小资产阶级关注的焦点,不是共同体内部的阶级对立,而往往是自己的个体性如何遭受总体性的压抑。众所周知,总体性问题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关切,在引入精神分析的“大他者”要素后更是被发挥到了极致。但是,当阶级和阶级之间的对立,被把握为个体和总体的对立时,批判的理论性也就压倒了实践性。因为除了封建社会的皇帝,几乎没有人有实际能力去改变或哪怕影响那个同孤立化的他自己相对立的整个外部世界。黑格尔说,现代市民社会里的每个人都开始享有亚细亚皇帝曾经独享的自由,其在反讽的意义上也是指,市民社会里的每个人作为个体都潜在地具有一种唯我独尊的皇帝意识。资产阶级是实现了的皇帝意识,贱民阶级则是被贬黜的皇帝意识。正因此,这种唯我独尊的皇帝意识,恰恰是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的对立面,而决不是其核心。而西方马克思主义,作为理论上高度系统化的小资产阶级观念,却借由总体性问题这样的抽象框架,不断强化着小资产阶级对现实世界的个体本位的厌倦和恐惧,进而从反面激发着同样个体本位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欲望和野心。

因而,当未明子用“阶级意识不够纯洁”的话术来PUA俱乐部里的其他成员时,一方面,从那种原子式个人意识中发展起来的唯我独尊的皇帝意识的幽灵浮现在他本人身上,而从有限个体和现实总体之间无解对抗中发展起来的唯心论逻辑,则构成了他操控其他个人的逻辑工具。俱乐部里的其他个人在何等程度上被这条唯心论逻辑所击中,就证明了这条逻辑在何等程度上具有说服力,但却只是一种形而上学的说服力——因其抽象的普遍性,而总是能够激发出人作为个体对外界、他者和总体的排异感,或者相反,召唤出对作为孤立个体的自我的怀疑和迷惑。事实上,个体和总体的对立,只能是一个在理论上提出而被理论地解决的问题。在现实中它的逻辑所能唤起的只是个人对外界的畏惧和对自己的痴迷,进而愈发巩固自我原子性生态位的私己意识。当这种被不断唤醒的个体私己意识,在现实世界中被掺入物质利益和感性关系的纠葛时,它也就逐步转变为一种警惕他者、防卫自我、相互扯脸、面目狰狞的小市民意识。正是在此意义上,它只能在理论上解决被理论地设定起来的问题,但无法解决反倒制造出了更多实际的问题。

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特别是经齐泽克发挥的精神分析学,在今天的简中网络上唤起的决不是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作斗争的共同体意志,而只是小资产阶级对结构化体系的个体厌倦。这种厌倦的本质是一种无力,而不是改造世界的行动。未明子是这种个体性内耗意识的显赫代表。他代表着小资产阶级对革命话语权的盗用猖獗到了何等地步,也代表着马克思主义的“龙种”在简中互联网上萎靡到了何等地步。但这种猖獗的“盗用”却表明了这样一个事实:无产阶级意识的缺位反映着无产阶级本身的缺席。

事实上,在今天的简中世界,几乎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被剥夺了一切生产资料的无产阶级,而只存在总是被资本压榨和挤压着收入分配权的小资产阶级。

严格说来,徘徊在城市和农村之间的农民工,仍然保留着同农村的经济联系。“温铁军路线”告诉我们,集体所有制土地和自留地为农民工保留了最后的退路,使他们在城市的被雇佣状态被迫中止时,不致陷入绝境。因此,农民工本质上徘徊在无产阶级状态和村社农民状态之间,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无产阶级。而城市户籍的工人,尽管在生产关系上更近似于无产阶级,但土地国有制和城乡双轨制,赋予了他们许多隐性的额外收益和特殊福利,使他们以另一种方式被置入了小资产阶级状态。此外,在小市民意识的驱使下,他们大多不会自认是农民工的同类,反而常自觉高人一等。因此,在总体结构上,真正的无产阶级在简中世界是缺席的。

小资产阶级之所以热衷谈论马克思主义,除开学生等经济关系还未成型或对自身地位还不自觉的少数群体——他们往往喜欢借用西方马克思主义话语来表达自己作为个体对总体的单纯厌倦——之外,主要是由于他们的确在社会关系中感知到自己遭受了不平等的对待。但这种不平等,本质上源于资本的利润分配关系的结构性不平等,而并非生产关系中的对立。例如码农,尽管深陷996困局,但他们仍然凭借所掌有的技术和智力这类独特形式的生产资料,而避免沦为简单的劳动力商品。一个显著证据是,码农作为技术人才,所获工资水准远超于普通的体力劳动者,也就是说,远超于维持自身基本生存及其再生产所需要的水平。这种超出,无法在生产关系的层面上来解释,只能在分配结构中来定位。相对于普通农民工,大多数码农的生活都显著地更为优裕——资本付给码农的工资中,除了相应于必要劳动时间的价值,还有额外针对他们作为智力资本的报酬,这部分额外报酬本质上来自互联网企业在现存生产体系中赢取的超额利润。因此,码农等白领的劳动同资本的实际交换及其矛盾,本质上不只是一种生产关系,也是一种分配关系。这种特殊的分配关系,也已经将他们塑造为了疏远于无产阶级状态的小资产阶级。

简中世界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无产阶级,而只普遍存在在分配关系上受压迫的各种小资产阶级,这应当成为我们的一项共识。在其中,农民工是最接近于无产阶级状态的群体。但是土地集体所有制和城乡双轨制,是竖立在他们和真正的无产阶级之间的一道壁垒。实际上,农民工的这种半工半农状态正是“社会主义”和“市场经济”这两个范畴之间的紧张关系的历史产物。但是,农民工并没有因为他们既是农民又是工人而生活得更自由、更舒适,反倒是仍然处于一种相对于大多数发达国家底层群体的较贫困状态。为了突破这种状态,有人提出,应当彻底放开土地的集体所有制,允许资本要素自由流动。但对马克思主义者来说,这无异于一种更加赤裸裸的“补课论”——为了形成无产阶级革命的条件,先去形成无产阶级,也就是,先让对无产阶级的彻底剥夺真正发生,让资本真正被解除束缚,让中国真正成为一个完全私有化的国家……无法相信,一名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会容忍这条路线。一切现存的集体所有制和公有制,应当成为未来全面恢复社会主义的条件,而不是成为资本主义全面复辟的对象。资本主义将带给半工半农阶层的,只会是极少数人有机会凭借其获得的优势禀赋,靠出卖地产而相对富裕起来,但剩下的绝大多数农民和民工只会由于资本逻辑的介入,被更彻底地甩进无产状态中去。

小资产阶级的理论无力认清,更不要说抵御这种普遍的无产化局面。为了避免现实中大规模出现真正的无产阶级,尤其是为了避免自己不幸沦为一个真正的无产者,我们恰恰需要克服自己的小资产阶级状态,建立起真正的无产阶级意识,亦即一种超出自己的私己意识,投向整个社会共同体的凝聚性的意识:在资本逻辑面前,捍卫社会主义的阵地。——这是当今简中世界马克思主义者的主要任务。至于“皇帝”的美梦,还是留给“跳蚤”们去做罢。

 

来源:白洞斋

编辑:江城子

 

发布时间:2026年5月9日
收藏

阅读排行

最新文章

【专题】《无产阶级革命和左圈人士》系列

【专题】"南街村模式讨论"

【专题】关于"人性论"的探讨

【专题】"新潘晓来信"

【专题】“张雪峰现象”

【专题】"美伊战争"

【专题】“关于网左的讨论”

【专题】"新大众文艺"

【专题】"民左之争"回顾

【专题】"什么是真正的社会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