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奇：马克思主义的最新超越（Die neueste Überwindung des Marxismus）

文/卢卡奇

 

【原编者按：这篇短文发表于《共产主义》（Kommunismus）1920年2月22日——该杂志是革命失败后流亡维也纳的左翼分子的宣传阵地。卢卡奇批评斯宾格勒在《西方的没落》中对马克思主义的歪曲——然而，这一文本已经成为今天某些马克思主义引为论据——强调了马克思的阶级社会理论。本文发表时，卢卡奇正处在向列宁主义或革命马克思主义的进一步过渡中，文中的内容表明：1.这时，卢卡奇与布洛赫之间保持着一种亲切地友谊关系；2.卢卡奇对于马克思的阶级概念的定义的强调，预示了他在《历时与阶级意识》中关于阶级意识作为“被赋予的阶级意识”的理解。】

 

几乎每年都会出现一些雄心勃勃的私人教师或时髦的哲学家，声称自己最终“超越”了马克思。资产阶级社会在意识形态领域也在为马克思主义举行临终祈祷。细心的观察者会发现，这些“超越”的面目奇怪地一成不变。解释的措辞在变，认识论或形而上学的论证看起来也焕然一新——但事情的根本性质、出发点和目的始终如一。这源于知识分子阶级地位的小资产阶级寄生性质。因为这些学者作为真正的小资产者，就连阶级斗争的事实都看得不够清楚，更不用说正确评价了。他们向往制度，却“不是为了消除两个极端，即资本和雇佣劳动，而是为了缓和它们的对立，使之和谐共处”（引自《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由于他们是资本主义国家的寄生虫，这个国家在他们的思维中便被反映成某种绝对的东西，甚至就是绝对本身。他们用某种乌托邦来对抗马克思的理论，这种乌托邦剥去或多或少华丽的辞藻，无非是在颂扬现存国家。

这一高尚流派最新的大人物是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这位时髦哲学家用他那时而机智、但从本质上看完全肤浅的著作《西方的没落》，不久前取得了本该属于恩斯特·布洛赫及其深刻著作《乌托邦精神》的成功。斯宾格勒先生的新作《普鲁士主义与社会主义》（Preußentum und Sozialismus, C. H. Beck, München 1919，文章中括号内的页码均指此书）旨在“把德国社会主义从马克思那里解放出来”（第4页）。据说马克思没有认识到新时代的重大历史哲学问题，我们这位哲学家是这样概括的：“西方三个民族体现了高贵意义上的社会主义：西班牙人、英国人和普鲁士人。巴黎和佛罗伦萨的人民，即意大利人和法国人，赋予了这个词相反的、无政府主义的含义。”（第26页）因此，马克思无法得出接下来这些根本性的认识：一方面，法国大革命中不存在阶级斗争（第14—15页）；法国资产阶级根本不存在，因为“每一个真正的法国人过去是、现在仍然是资产者。每一个真正的德国工人都是无产者”（第10页）；法国根本没有真正的阶级（第70页）。另一方面，英国没有国家（第32—33页）；实际上只有英国懂得资本主义（第48页）；因此也只有在那里才能谈论阶级分层。于是，那个肤浅的马克思——他把阶级地位定义为在生产过程中占据的位置——就这样被超越了：阶级分层是财产关系的结果，是穷人与富人的对立（第44—45页）。可怜的马克思没有看到这一切，自然也没有认识到社会主义早已在普鲁士王国实现了。因此马克思也没能把握国家问题（第75页）；因此他才“以业余的方式颂扬”1871年的公社（第76页）；因此他才无法公正评价真正的委员会制度，而这种制度早在一百年前就由冯·施泰因男爵设计出来了（第61页）。这样一来，肤浅的社会主义便获得了哲学深度。这种社会主义是权威的秩序（第44页），是“纯粹从技术角度出发的官员原则”（第76页）。于是，社会主义尽管不为马克思所知，却早已实现，也就顺理成章了，因为“从腓特烈一世到俾斯麦……它被逐步推行”（第89页）。“国际”的概念也得到了同样深刻的哲学重释：“真正的国际就是帝国主义”（第84页）。因此，作为深刻社会主义体现者的两派——保守派和社会党人——是一体的，而且其中“保守派是更好的官员，社会党人是更好的士兵”（第63页）。对社会主义进行哲学重新发现的目的，是让互为敌人的兄弟重归于好。

值得去批判这类文字吗？它们作为征兆并非毫无意义。这不仅证明，斯宾格勒先生唯一引用的马克思语录还是从伦施那里抄来的（第49页），对马克思主义一窍不通，同时也揭示了德国右翼社会主义者理论与实践的必然结局。此外，这本小册子与自杜林之流以来就为人熟知的那些对马克思主义的“超越”并无太大区别，它们最终都落脚于对普鲁士国家的颂扬。新意仅仅在于，连革命都没能把德国人从恩格斯称之为“渗入民族意识的奴性”（引自《反杜林论》）的泥沼中拯救出来。

 

来源：卢卡奇之友

编辑：江城子

 

发布时间：2026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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