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齐亚·埃格利│一句话,就是资本主义……

 
编者按
 

   一位土耳其当代诗人批判新自由主义的长诗,不乏俚语脏话,长短句错杂,节奏似说唱乐,总之:“街头演说家”般的愤怒、粗粝和绝望感。诗中写道“资本主义进城啦!”,对土耳其来讲,意味着什么?资本主义难道不是一直盘踞在这座反共桥头堡里?严格说,这里所写的是“原教旨”版的资本主义,以贸易自由、市场至上为信条的新自由主义。埃尔多安固然是新自由主义者,但被他构陷坐牢的政治对手,口袋里揣的,也还是新自由主义……九十年代至今,我们一直身处“新自由主义之后,仍是新自由主义”的境地。资本主义的变与不变,对于理解它都很重要。

 

 

 

一句话,就是资本主义……

 
〔土耳其〕齐亚·埃格利(Ziya Egeli)

译者│吴季

 

“喂,你们这帮混蛋,

快滚吧!

资本主义进城啦!”

快给这万世的主子让开道。

现在人人都得给他低头。

“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1],恭恭敬敬站一边儿

内阁大臣们,齐刷刷匍匐到地。

牧师,拉比

朝圣客,毛拉,伊玛目

凡受过“主子和奴才”教育的,

统统成排站着。

他们边磕头

边齐声吼:

“快滚!

给这操蛋的贸易自由让开道!

现在是倒买倒卖的年头

面子,尊严,良心

能换到几块硬币?

换不来钱,顶个屁!

时代的风气变啦,

能把啥都卖了换钱的杂种来啦。”

喂,你们这帮混蛋!快滚!

让人人都从市场里分自己的一杯羹。

“只有贸易”

哥儿们,也就是

“爱咋咋地”[2]

 

债券来了,债券哪!

国债,

企业债,

工业指数……

东京,纽约,伦敦,伊斯坦布尔

股市开门了

清真的,不清真的,统统上市……

还有欧元,美元

各种交叉盘汇率……

灯红酒绿的城市

在街道的石头路上

穷人伸着手求乞,

只为填饱咕咕叫的肚子!

老鼠像投标枪的骑手似的横冲直撞,[3]

把楼梯底下

死人的尸骸啃个光。

“只有贸易,爱咋咋地。”

 

巨额的利润来了,油腻腻。

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的地皮……

动产,不动产

豪宅,游艇,转手倒卖。

资本主义来了,哦耶,各位!

别说你没听到!

蜂蜜糕点在眼前,谁还啃干面包!

增长率的故事,似天花乱坠。

寄生虫的口袋,在增长中鼓囊囊,

城市失业大军,正数以百万计地疯长。

 

而后紧接着,抑郁……

焦虑……

而后,恐惧,没完没了的恐惧……

丢工作的恐惧,

没饭吃的恐惧,

没有未来的恐惧,

绝望,还有自杀……

死亡啊,死亡啊,死亡……

“只有贸易”,哥儿们,也就是“爱咋咋地”。

 

电脑时代来了

等离子电视来了

手机来了——

能塞进口袋的世界,和塞不进口袋的世界!

几百万美金的豪车来了。

乌黑的柏油路面上

它们的轮胎刮擦得吱吱叫。

 

税收来了

一波跟着一波……

反正呢,“完税收入”神圣得跟狗屁一样。[4]

管它是从哪儿来!

黑钱,放贷,赌债……

妓院老板们排着队领牌照。

反正呢,都能洗白

只要进了老爷们的保险柜。

可这副担子

全撂在了

干活的和干不动活的穷鬼的脊梁上……

财产税,

面包税,

过路税,

活命税。

看着国家的“自由企业”肥得流油,

市场上的工人

却像待宰的牲口插标卖首。

抽税像抽血,

从他们的胳膊肘上抽走

流进了老爷们的金库。

因为这世道就是个婊子,

因为法律全在绕着拉皮条的行当转啊转。[5]

税收,税收来了!

“只有贸易”,哥儿们,也就是“爱咋咋地”。

 

储备来了

数十亿立方米的能源储备

石油,

天然气

铁,煤,铜矿

金,银,铬,诸如此类,来了。

还有战争,一场接一场……

 

因为资本主义的齿轮总要转

那齿轮

就得拿人类的血肉和骨头磨啊磨。

谁抢得多,

哪面旗子下穷死饿死的

娃儿最多,

谁就能登顶

当上老爷们的老爷。

坦克

大炮

原子弹

有人开的死神

没人开的无人机。

跟着是宣传:

“谢天谢地,说到杀人,数咱最专业”……

一战,二战,还有广岛……

三战早就开打了,就在中东的心窝子里。

弹片撕碎无数人的脸和手

男女老幼都没放过。

来了,迫击炮弹。

油腻腻的子弹……

核弹,生化武器,都来了……

“国家利益”制导的导弹

炸平了长工、佃农和工人的窝

坦克

专挑穷鬼的房子碾。

 

“宗教”

“教派”

“信仰”

以及“国家利益”,盖住了大屠杀的血腥味。

嘿,那群饿狼!高高举着剑……

“国家利益”下的是啥命令?

没有工人的血,齿轮还怎么转?

“我们要做伟大的美利坚,”一个老爷说

“我们要做伟大的不列颠,”另一个道

“法兰西”

还有后排蹲着的;

“中国”

“俄罗斯”

“日本”

G20那帮鬣狗,豺狼……

一群精瘦的饿鬼也跟在后头。

“我们要做伟大的土耳其!”又一个声嘶力竭

像红冠子的大公鸡[6]

梗着脖子

扯着嗓子喊

“不但要做土耳其,

我们还要光复奥斯曼。

我们要拔剑!

瑟普斯恩迪格之战,莫哈奇之战……

我们要喊着“真主至大”

一路冲上天!

喂,你们这帮饿死鬼,都给老子闭嘴。

谁敢哔哔,真主作证,砍了你们脑袋。

我们是世界的新王者,

国家的脸面。

脚丫子休想骑到脑袋上!

别犯浑了

识相点!

这都是“国家”里里外外的家务事

老爷们的意思,说白了就是:

“只有贸易”,感谢上帝,也就是“爱咋咋地”

 

再往后,母亲们走在世界各地的街头

赤着脚,

乳汁给榨干的母亲……

怀里抱着咽气的娃儿

舌头上颚都干裂了

瘦得只剩一把骨。

蜱虫[7]嗡嗡嗡地成群扑上来

撕扯他们的肺

蜱虫们齐声喊:

“只有贸易,爱咋咋地”

 

这就是,“自由竞争”,

也就是

买卖一统天下,良心一钱不值

要什么廉耻,要什么荣誉,要什么慈悲……

别管合法不合法。

就是说,怎么缺德怎么来。

 

想买就买,想卖就卖

想坑谁就坑谁。

学校不能创收,那还有什么用?

有钱的,历史,物理,文学随你挑……

有钱的,条条大道通罗马,

没钱的,掉进泥潭淹死吧。

没钱的,别想有家别想住……

有钱的,豪宅游艇大别墅。

没钱的,赶紧滚

早死早超生。

有钱的,老爷请进

大门敞开

医院套房,铺着雪白的床单……

没钱人的娃,喝毒药去。[8]

有钱人的崽

不知该喂啥山珍海味才是。

喂,你们这帮混蛋,快滚!资本主义来啦,老爷们。

“只有贸易,爱咋咋地”

 

智能机器人来了

人工智能什么的来了

世界疯了似地运转

疯了似地穿越太空时代

大流行紧跟着一波波来了

瘟疫,疟疾,流感,折腾个没完

甚至连富人区的边都不沾

而人们又开始死于肺结核了

疫情啊,疫情肆虐,千百万人丧了命。

 

这就是,人工智能

也就是

工业4.0

就是,无人杀戮机器

就是,机器人

就是,电信网络

 

就是,饥饿

就是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的赤贫

就是,非洲,巴勒斯坦,迪亚巴克尔,阿勒,科奇吉里

就是,哈拉布贾,德西姆,齐兰

 

就是,暴政,苦难,灾祸……

就是,从这一头蔓延到那一头的毁灭……

就是,我的宝贝儿,

最最亲爱的呀,

我要怎么跟你说才明白呢

我亲爱的儿子

我亲爱的女儿呀

一句话,就是资本主义……

 

(2020年7月9日)

 

[1] 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原指苏丹或哈里发,这里显然泛指掌权者。

[2] 只有贸易,爱咋咋地:原文是对法语laissez-faire(自由放任,核心是自由贸易)的经济自由主义信条的戏仿和洋泾滨法语式的改写。每次出现,基本是Laisse faire(前半改写)和est(即“是”) laissez paisser(前半正确,后半生造)搭配出现。paisser在土耳其语口语中与 pis(尿)谐音,暗含“排泄、放任”的粗俗意味。因此,笔者以“只有贸易”来译戏仿版的“自由贸易”,以“爱咋咋地”来译后半故意写得粗俗化和不知所云的嘲讽语。

[3] 投标枪的骑手:原诗 Cirit atıyor,指土耳其传统的骑马标枪(或打马球)游戏。

[4] “完税收入”神圣得跟狗屁一样(Kutsaldır vergilendirilmiş kazanç):对土耳其右翼经济学(如伊斯兰金融)的讽刺和蔑视。

[5] 直译:所有法律都是建基于(或围绕着)男娼和拉皮条(即无耻和剥削)而写下的。

[6] 红冠子的大公鸡(Kırmızı ibikli bir horoz):土耳其极右民族主义(灰狼组织)的重要象征。

[7] 蜱虫(Keneler):在土耳其语境中常指代吸血的寄生虫(银行家或高利贷者)。

[8] 喝毒药去:原文Zehir zıkkım,字面意思:遭受毒药诅咒。指受诅咒,活在地狱里,生不如死。

 

来源:工人诗歌

编辑:江城子

 

发布时间:2026年5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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