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民文艺”如何成为可能？ —— 评刘继明《“新大众文艺” 与 “新人民文艺” 的可能性》

文／舟自横（特约撰稿人）

《“新大众文艺” 与 “新人民文艺” 的可能性》是著名作家刘继明在上海大学的讲座整理稿，紧扣当下文艺界热点新大众文艺，以马克思主义文艺观为理论根基，串联起中国百年人民文艺发展脉络，辩证剖析新大众文艺的表象、困境与本质，最终回答 “从新大众文艺走向新人民文艺何以可能” 这一核心命题。文章兼具历史纵深、现实批判、理论反思与价值建构，跳出当下主流舆论对新大众文艺的单一赞歌，提出极具警醒意义的独立思考，是一篇立场鲜明、思辨深刻、问题意识尖锐的文艺评论，值得深入讨论。

全文以“溯源 — 问诊 — 破局”为核心线索，分为三大板块，层层推进、环环相扣，形成完整的论证闭环，结构清晰且层层深化。

作者从自身经历切入，由基层作协的讲座命题引出新大众文艺这一概念，梳理其官方定位、政策背书与主流舆论解读：该形态依托互联网、人工智能，实现创作主体全民化，被视作 “话语权回归大众” 的文艺革命，并已上升为国家文化发展战略。在承认其主流权威性的前提下，作者顺势提出个人的思考，为全文定下 “反思性解读” 的基调。

1. 第一部分：历史溯源 —— 对接百年人民文艺传统这是文章的立论根基。作者系统梳理中国新文艺史上人民文艺发展的三大阶段：20 世纪 30 年代左翼文学与文艺大众化运动、三四十年代延安文艺传统、上世纪 50—70 年代社会主义工农兵文艺。完整还原人民文艺从理论倡导、实践落地到制度定型的全过程，明确其阶级立场、现实关怀、政治属性、大众主体性四大核心传统。作者强调，讨论新大众文艺不能割裂历史，必须先厘清它与百年人民文艺传统的承续与变异关系，为后续批判建立历史参照系。
2. 第二部分：现实问诊 —— 剖析新大众文艺的内在病灶立足当下文艺生态，直指新大众文艺的核心困境。作者以网络文学、素人写作（范雨素、张小满等底层书写）为案例，指出其普遍存在价值缺位、阶级空场、批判失语的问题：面对社会现实矛盾，创作者习惯用玄幻、穿越等形式包装现实，将矛盾经济化、技术化而非本质化；底层写作逐渐被主流收编，批判性弱化，沦为个人奋斗、阶层跃升的励志叙事。同时结合社会思潮变迁，分析这一现象背后的时代根源：阶级叙事边缘化，资本成为社会主导逻辑，文艺逐渐丧失总体性的现实批判能力。
3. 第三部分：破局建构 —— 探索新人民文艺的实现路径这是全文的落脚点，也是对标题 “新人民文艺如何成为可能” 的直接回应。作者辨析“大众” 与 “人民”的本质差异：大众偏向市场语境下的消费主体，而人民是马克思主义语境下推动历史前进的政治主体。进而揭示新大众文艺的幻象：看似大众掌握话语权，实则被资本平台与隐性权力双重规训，大众仅有消费自由，无真正的历史主体性。在此基础上，提出从新大众文艺转向新人民文艺的三条构想，完成从批判到建构的升华。

文章以历史观照现实，以理论剖析现象，以理想指引方向，三段式结构由远及近、由表及里，宏观视野与微观案例结合，论证节奏沉稳有力。

二、核心观点深度评析：打破舆论共识，重塑认知边界

相较于当下多数聚焦 “技术赋能、全民创作” 的正面解读，本文最大亮点在于跳出媒介表层，直击文艺本质、社会关系与主体身份，诸多观点极具启发性。

（一）核心观点一：以历史传统为标尺，拒绝 “无根的新文艺”

当下主流舆论多将新大众文艺简单归为互联网技术催生的全新文艺形态，片面强调媒介革新的作用。而作者明确提出：新大众文艺不是孤立的技术产物，必须置于百年人民文艺传统中审视。

1. 价值亮点：纠正了 “技术决定论” 的片面认知。作者完整梳理左翼文学、延安文艺、社会主义工农兵文艺三大传统，提炼出人民文艺一脉相承的内核：扎根劳动大众、直面现实矛盾、具备社会批判精神、坚守阶级立场、追求 “人民创作、人民共享”。这一梳理证明，“全民创作” 并非新大众文艺首创，而是人民文艺早已践行的理想；今日所谓 “创新”，本质是传统在数字时代的延续与变形。该视角提醒学界：评价新文艺不能只看形式之 “新”，更要对照精神之 “根”。
2. 辩证思考：作者充分肯定历史传统的价值，但并未一味复古。他区分了 “传承内核” 与 “照搬形式”，承认时代变迁下文艺形态必然发生变异，核心是守住人民立场，而非复刻旧范式，历史观运用客观理性。

（二）核心观点二：直击现实痛点，批判新大众文艺的 “去政治化” 与 “批判失语”

这是全文最具锋芒的部分，也是区别于普通评论的关键。作者以素人写作、网络文学为典型案例，撕开新大众文艺的繁荣表象：

1. 现实处理方式的异化：网络文学、通俗大众文艺普遍架空现实，即便触及社会问题，也只是做表层呈现，回避矛盾本质，用娱乐化、技术化手段消解现实冲突，丧失批判力量。
2. 底层写作的 “被收编” 困境：以范雨素等外卖员、保洁员的底层写作为例，这类作品本是底层群体生存状态的真实发声，带有天然的社会批判性。但在市场化、体制化过程中，作品异质性消失，被简化为 “草根逆袭” 的励志故事，底层批判被个人奋斗叙事取代，最终出现阶级空场、批判失语。
3. 时代根源剖析：作者将文艺问题上升到社会思潮层面，指出阶级叙事被民族 — 国家叙事、资本逻辑取代，不再从整体维度反思矛盾，个体叙事压倒集体叙事，这是整个文艺界乃至社会的共性困境。

该批判精准切中当下大众文艺的通病：重娱乐轻思想、重个体轻集体、重流量轻立场，对沉迷于 “全民创作狂欢” 的文艺生态形成有力警醒。

（三）核心观点三：辨析 “大众” 与 “人民”，戳破 “话语权回归” 的市场幻象

这是文章最核心的部分，也是回答 “新人民文艺如何成为可能” 的逻辑前提。作者严格区分两组关键概念，解构主流舆论的流行论调：

1. 概念本质差异：大众是文化工业、市场语境下的概念，大众首先是消费主体，依附于资本与平台规则；人民是马克思主义政治概念，是以工农劳动者为核心、推动历史发展的历史主体，具备集体意识、阶级立场与改造现实的能动性。二者不能混为一谈，这也是 “新大众文艺” 无法直接等同于 “新人民文艺” 的根本原因。
2. 揭穿媒介狂欢的幻象：主流观点认为互联网打破精英垄断，将文艺话语权还给大众。作者援引福柯、哈贝马斯的话语结构和文化工业理论指出：网络时代的话语权平等是虚拟幻觉。平台资本与隐性权力形成双重规训和控制，如流量算法、奖惩机制、内容红线等牢牢框定创作边界。大众看似自由创作，实则只是在规则内进行消费式表达，并未获得真正的主体性。
3. 核心论断：新大众文艺完成了 “由大众书写、为大众共享” 的形式转变，却未完成主体身份的升华—— 大众依旧是市场中的 “原子化个体”，而非具有集体自觉的 “人民”。这一论断从文化生产关系层面，超越了单纯的媒介分析，理论深度显著高于普通文艺评论。

（四）核心观点四：提出新人民文艺的建构路径，指明转型方向

基于前文的批判与辨析，作者提出三条探索性路径，构建新人民文艺的理想形态，回答文章标题的核心设问：

1. 重构阶级立场，激活马克思主义基本概念，将 “人民” 放回现实生产关系与阶级关系中考察，拒绝将 “人民” 抽象化、虚无化，确立劳动者的主体地位，重建文艺与政治的良性互动。
2. 唤醒阶级意识，摆脱资本物化：打破大众的原子化状态，让创作者从资本塑造的 “消费人” 回归为 “自由的人”，跳出个人奋斗的单一叙事，树立阶级解放的价值追求。
3. 恢复总体性批判，重拾理想信念：找回马克思主义 “总体理论” 视角，让文艺重新具备剖析整体社会现实的能力，重建对现实的批判维度与对未来社会的想象，拒绝将资本主义当作 “历史终点”。

三条路径层层递进：从概念纠偏到主体觉醒，再到精神重塑，构成新人民文艺从理念到实践的完整方向，坚守了社会主义文艺的根本立场。

三、文章写作特色：文风、视角与论证手法

（一）文体与文风：讲座体自然流畅，兼具学术性与通俗性

本文由现场讲座整理而成，行文摆脱了纯理论文章的晦涩生硬，语气平和恳切，旁征博引、娓娓道来。开篇以个人经历引入话题，拉近与读者的距离；论述过程中兼顾史料、案例、理论，既有学者的严谨，又有作家的文学感悟，适合学界师生与文艺从业者阅读。同时，文章立场坚定、态度克制，以 “抛砖引玉” 自谦，以学术探讨的姿态展开反思，而非偏激批判，思辨氛围浓厚。

（二）研究视角：三重视角融合，格局宏大

1. 历史视角：贯通 20 世纪左翼文学、延安文艺、社会主义文艺三大阶段，以百年文艺传统为参照，避免就现象论现象；
2. 理论视角：以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为核心，融合西方马克思主义（福柯、哈贝马斯、卢卡奇等）的文化批判理论，理论工具扎实；
3. 现实视角：紧扣网络文学、素人写作、短视频文艺等当下鲜活案例，扎根当代文艺生态，理论不悬浮。

三重视角相互支撑，让文章既有历史厚度、理论深度，又有现实温度。

（三）论证手法：史料 + 案例 + 理论，论据扎实

1. 史料佐证：详细梳理左联、鲁迅、瞿秋白、《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五六十年代工农兵文艺等史料，历史脉络清晰，增强论证权威性；
2. 案例举证：选取范雨素、张小满的底层写作，玄幻、穿越类网络文学等典型案例，让抽象的 “批判失语、价值缺位” 变得具象可感；
3. 概念辨析：重点区分 “大众 / 人民”“大众文艺 / 人民文艺” 两组核心概念，通过概念正本清源，夯实整个论证的逻辑基础。

四、文章的价值与积极意义

（一）理论价值：补位单一舆论，丰富新大众文艺研究体系

当下关于新大众文艺的讨论，大多聚焦媒介创新、传播变革、全民参与等表层维度，一味肯定其进步性。本文独辟蹊径，从文艺传统、生产关系、主体身份、价值立场等深层维度展开反思，填补了现有研究的短板。它明确区分 “新大众文艺” 与 “新人民文艺”，厘清了两组易混淆的概念，为学界建立了一套历史 — 现实 — 批判的分析框架，推动相关讨论走向深入。

（二）现实价值：为文艺行业敲响警钟，纠正认知误区

1. 破除 “技术万能论”：提醒从业者，媒介技术可以降低创作门槛，但无法自动生成 “人民性”，全民创作不等于人民文艺；
2. 警惕 “娱乐异化” 与 “批判消解”：针对当下文艺过度娱乐化、回避现实矛盾的乱象，重申文艺的现实关怀与社会批判功能；
3. 引导底层写作回归本真：指出底层书写不应沦为阶层跃升的工具，而应坚守为劳动者发声的初心。

对于创作者、文艺评论者、文化管理者而言，这篇文章都具备极强的警示与引导作用。

（三）文化价值：接续百年人民文艺精神，守护文艺根脉

在市场化、流量化冲击下，人民文艺传统逐渐被边缘化。作者系统梳理并重申左翼、延安、社会主义文艺的精神内核，呼吁当代文艺接续这一传统，让文艺为劳动人民服务、直面现实、坚守集体立场的初心得以传承。在多元文化碰撞的当下，起到了守护主流文艺根脉、凝聚文化共识的作用。

（四）思想价值：重申文艺的主体性与人文理想

文章跳出 “流量、市场、IP” 等商业话语，回归文艺的人文本质。它强调文艺不仅是消费品，更是改造现实、唤醒意识、构筑精神家园的力量，反对人被资本物化、文艺被市场绑架，彰显了知识分子的人文担当与理想主义情怀。

五、文章的局限与可拓展探讨空间

受讲座形式、篇幅以及研究侧重的限制，本文也存在一定短板，同时也为后续研究留下了探讨空间：

（一）对新大众文艺的积极价值挖掘不足，辩证性略有欠缺

全文以批判性反思为主，重点剖析新大众文艺的病灶与幻象，但对其合理价值肯定较少。客观而言，新大众文艺依托数字技术，确实打破了精英对文艺话语权的垄断，让千千万万基层劳动者获得表达渠道，丰富了文艺形态、拓宽了文艺边界，也诞生了一批真诚书写普通人生活的优秀作品。文章过度聚焦问题，对其时代进步性论述单薄，辩证分析尚有提升空间。

（二）实践路径偏宏观，缺少落地性方案

作者提出的三条转型路径（重构人民立场、唤醒阶级意识、恢复总体批判）均属于顶层理念与价值层面，偏向理论构想。但对于 “如何从新大众文艺一步步转向新人民文艺”，缺少中层、微观的实操方案：比如如何引导网络文学回归现实主义？如何平衡大众娱乐需求与批判精神？如何建立机制保护底层创作者的批判性表达？如何让普通大众从 “消费主体” 转变为具备集体意识的 “人民主体”？理念宏大，但具体落地路径语焉不详。

（三）对 “传统转化” 的探讨不足，未深入解答 “古今融合” 问题

文章梳理了百年人民文艺传统，强调传承内核，但没有深入探讨传统人民文艺形式如何与新媒体结合。延安文艺的民间形式、左翼文学的大众化手法，如何适配短视频、网络文学、AI 文艺等新形态？新人民文艺如何做到 “传统精神 + 现代形式” 的融合？这一连接历史与当下的关键问题，未展开论述。

（四）对 “普及与提高” 的辩证关系涉及较少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核心命题之一是文艺的普及与提高。新大众文艺实现了最大限度的 “普及”，但普遍存在艺术水准参差不齐、低俗化泛滥等问题。文章未探讨新人民文艺如何处理 “普及” 与 “提高” 的关系：既要保留全民参与的活力，又要提升整体艺术品质、思想境界，这也是新时代人民文艺必须解决的核心问题。

（五）对多元审美、青年文化的包容性探讨不足

当代大众审美高度多元，青年群体的娱乐化、个性化表达有其时代合理性。文章侧重强调阶级立场与批判精神，对如何包容多元审美、引导青年文化良性发展，论述较少，易忽略不同群体的精神需求。

六、总结：整体评价与核心启示

综合来看，《“新大众文艺” 与 “新人民文艺” 的可能性》是一篇立意高远、思想锐利、底蕴深厚的优秀文艺评论，是当下讨论 “新大众文艺 / 新人民文艺” 议题中不可多得的反思性文本。

文章最大的贡献，是在全民狂欢的舆论氛围中保持冷静，拒绝被技术神话、市场神话裹挟，以百年人民文艺传统为标尺，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武器，戳破 “话语权回归大众” 的表层幻象，厘清 “大众” 与 “人民” 的本质区别，深刻指出：形式上的全民创作，不等于精神上的人民文艺；技术可以改变文艺形态，但无法自动赋予文艺人民性。它回答了 “新人民文艺为何必要”，并初步勾勒出 “新人民文艺如何成为可能” 的价值方向。

文章的短板在于理论构想宏大但落地策略欠缺，对文艺形式融合、普及与提高等现实问题探讨不够。但瑕不掩瑜，在当下文艺生态中，这种敢于反思主流热点、坚守人民立场、接续革命文艺传统的论说，具备独特的价值。

这篇文章带给我们的核心启示是：新人民文艺的实现，从来不是单纯依靠技术革新，也不是简单复刻历史传统。它需要在拥抱媒介变革、尊重大众创作活力的基础上，重拾人民文艺的精神内核 —— 扎根劳动者、直面现实矛盾、坚守集体立场、保有批判力量，让数字时代的大众，真正从文艺的 “创作者与消费者”，升华为推动时代前进的 “历史主体”。这，便是新人民文艺真正成为可能的核心密钥。

来源：人境网

编辑：江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