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资本平台对新大众文艺的隐形控制

文/舟自横

 

 

互联网技术打破了传统文艺精英垄断的格局,网络文学、短视频、自媒体随笔、有声剧等新大众文艺形态井喷式增长,数千万素人创作者入局,文艺生产从 “精英独写” 转向 “大众共创、大众共享”,并上升为国家文化发展战略,被赋予文化民主化的正面期许。

 

舆论场普遍陷入技术乐观主义,简单将媒介低门槛等同于文化主权回归,将大众广泛参与直接等同于文艺实现人民性。刘继明《“新大众文艺” 与 “新人民文艺” 的可能性》一文跳出媒介决定论误区,尖锐指出:平台开放只是表层姿态,资本依托数字平台构建起一套非暴力、非强制的柔性管控体系,在看不见的规则里规训创作者、驯化受众,看似自由的全民创作狂欢,实则是被资本预设轨道的流水线生产。

 

新大众文艺拥有媒介形态优势,却天然缺少价值锚点;唯有识别资本隐形控制的运作逻辑,厘清 “大众” 消费属性与 “人民” 历史主体属性的根本差异,才能推动新大众文艺完成价值升级,稳步走向坚守人民本位的新人民文艺。

 

刘继明在文章中明确区分了显性行政管控与资本隐形规训,后者不靠禁令强制约束,而是依托市场规则、算法机制、商业契约层层渗透,实现润物无声的深度控制。

 

资本平台以流量变现、版权分成、榜单推荐、签约保底构建正向激励体系,把爆款爽文、情绪短视频、套路短剧打造成阶层跃升的捷径,诱导创作者主动迎合流量偏好。

 

平台设置清晰的收益梯度,如高点赞、高完读率作品获得流量倾斜、广告分成、IP 改编机会;小众现实题材、底层疾苦书写、社会深度反思类内容流量低迷、收益微薄。创作者在生存压力下主动自我阉割,主动抛弃现实批判视角,批量复制甜宠、玄幻、逆袭、复仇等标准化模板。

 

与此同时,末位淘汰、限流降权、账号封禁构成反向惩罚链条,不符合平台商业化审美、触碰资本利益边界的内容直接失去传播渠道。一奖一罚之间,创作自主权悄然转移到平台手中,大众创作者沦为文化流水线上的计件工人。

 

算法推荐是平台隐形控制的技术核心。平台抓取用户停留时长、点赞、转发、完播率等行为数据,持续推送同质化娱乐内容,不断强化用户浅层情绪需求,制造封闭的 “信息茧房”。受众看似拥有自由滑动、自主选择内容的权利,实则始终在算法划定的内容池里被动浏览;长期碎片化、感官化娱乐消费,让大众丧失深度阅读、理性思考能力,审美阈值持续走低。文艺不再承担思想启蒙、现实观照功能,沦为单纯收割注意力的情绪消费品。

 

更进一步,算法将流量热度当作唯一评判标准,形成 “唯数据论” 评价体系,专业文艺批评失语,劣质套路内容凭借数据优势挤压现实题材精品的生存空间,出现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现象。

 

头部网文作者、网红博主大多与平台签署独家签约协议,版权归属、内容更新频率、题材方向、更新节奏全部受平台约束。素人创作者看似自主发布内容,实则被纳入平台工业化运营体系:MCN 机构批量孵化同款人设、复制同质化内容矩阵,批量制造流量账号,单个创作者可随时替换,毫无不可替代性。创作者不再为表达自我、记录现实而写作,而是为完成平台 KPI、换取月度收益生产内容;个体独特的生活体验、底层真实诉求,必须适配商业化改造才能获得曝光,大众创作的原生生命力被商业体系消解。

 

资本平台刻意营造 “精英退场、人人平等” 的文化狂欢假象,刻意回避阶级差异、城乡差距、劳动者生存困境等现实议题,推动新大众文艺全面走向去政治化、娱乐化,刻意把 “大众” 塑造成无差别、原子化的消费个体,模糊工农劳动者作为历史主体的核心地位;所有矛盾都简化为个人奋斗、逆袭暴富的个体故事,社会结构性矛盾被刻意遮蔽。这种 “去政治化的政治”,是资本最隐蔽的意识形态操控:不直接禁止现实批判,而是用娱乐洪流稀释公共议题,让大众沉浸个体情绪宣泄,丧失集体层面的利益自觉。

 

资本平台操控不仅造成新大众文艺内容层面的低俗化、同质化,更从主体、价值、功能三个维度造成了系统性异化。

 

新大众文艺原本设想让普通人从文艺旁观者变为创作主体,但资本逻辑反转了这一初衷:创作者为流量打工,成为平台变现工具;受众用时间、注意力换取娱乐内容,自身数据被平台商品化。

 

无论创作者还是读者,最终都被锁定在消费链条两端,不再拥有文化主体性。大众看似手握创作、点赞、评论的权利,实际始终依附平台规则,无法自主决定文艺的题材走向与价值取向。

 

如此一来,社会主义文艺的观照现实使命被抛弃,流水线式爽感内容只负责瞬时情绪刺激,回避阶级壁垒和底层劳动者真实生存境遇,不敢直面社会转型中的矛盾问题。功利主义、捷径思维、拜金主义借助爆款内容大范围传播,勤劳奋斗、集体互助、公平正义等社会主义价值观被弱化;文艺不再扎根大地、回应人民呼声,沦为资本逐利的自留地。

 

正如刘继明在文章中辩析,大众是消费层面的集合概念,人民是历史与政治层面的主体概念。“大众” 只是无数孤立的原子化消费者,没有统一的价值诉求与历史实践目标;而 “人民” 以工农劳动者为核心,是推动社会历史前进的实践主体,自带明确的阶级立场与公共利益诉求。资本刻意用泛化的 “大众” 替代具有阶级属性的 “人民”,把全民参与等同于为民服务,导致新大众文艺空有大众化外壳,丢失社会主义文艺最核心的人民性内核。这也是新大众文艺即便体量庞大,也难以诞生史诗级现实主义精品的根本原因。

 

刘继明并非否定新大众文艺的媒介价值,而是主张保留数字传播优势、剥离资本控制枷锁,完成从形态革新到立场重塑的升级,搭建 “新大众媒介载体 + 新人民价值内核 + 人民现实主义创作方法” 的完整文艺体系。

 

首先,要压实互联网平台社会责任,推动算法机制改革,打破唯流量评价标准。将作品思想深度、现实关怀、基层口碑、社会效益纳入推荐权重,给乡土书写、工人文学、现实题材内容定向流量扶持;设立官方公益性文艺传播专区,脱离纯商业化运营逻辑,让优质现实题材作品获得常态化曝光渠道。

 

其次,建立平台内容伦理约束机制,划定资本干预文艺创作的边界,禁止平台以商业理由强制修改题材、删减现实表达,把内容评判权部分交还文艺评论界与基层受众。

 

新人民文艺应重拾延安文艺传统,明确工农劳动者的叙事主体地位,拒绝把个体逆袭、暴富神话当作唯一叙事模板。鼓励创作者扎根车间、乡村、社区,记录普通劳动者的奋斗、困境与期盼,直面真实社会矛盾,不再刻意回避结构性问题。同时,要区分 “满足大众娱乐需求” 和 “服务人民根本利益” 两个层次:适度的娱乐内容可以存在,但不能占据主流;文艺既要舒缓个体情绪,更要凝聚劳动者集体共识,唤醒大众历史主体意识,摆脱原子化消费状态。

 

新人民文艺不能只停留在价值口号层面,需要人民现实主义作为具体创作方法落地,借助全媒体传播搭乘新大众文艺传播快车,以底层民众为主角确立人民立场,用全景式现实书写刻画时代变迁,实现传播大众化、立场人民化、创作现实化三者统一。

 

数字媒介、大众传播完全可以为人民立场服务,关键在于掌控媒介主导权的是资本逻辑,还是人民利益逻辑。新大众文艺依托数字技术打开了文艺普及的全新空间,是新时代文艺发展不可逆转的潮流,但技术本身不自带价值属性,媒介平权不等于文化主权回归。刘继明《“新大众文艺” 与 “新人民文艺” 的可能性》一文最大的理论贡献,就是撕开了资本平台制造的全民创作幻象,清晰指出隐形操控的内在机理。

 

资本平台的柔性规训,不会依靠强硬禁令,却能通过流量、算法、契约层层渗透,逐步消解文艺的现实批判力与人民立场。对此,我们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既要用好新大众文艺全媒体传播、全民参与的媒介优势,又必须抵御资本逻辑对文化阵地的蚕食;以算法改革约束平台逐利本能,以人民立场重塑创作导向,以人民现实主义方法引领创作,稳步推动新大众文艺完成新人民文艺的迭代升级,真正建设起扎根劳动者、服务最广大人民、兼具传播活力与思想深度的新人民文艺,让数字时代的大众文艺回归 “人民文艺” 的初心。

 

 

2026年6月12日

 

来源:人境网

编辑:江城子

发布时间:2026年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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