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湖(10)

刘继明著

 

第六章

 

 

 

1955年,沈如月五岁了。

五岁的小如月正在上幼儿园。她学会了唱歌跳舞,跳新疆舞,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嗓门又脆又甜,“六一”儿童节到市少年宫参加儿童汇演时,还担任过领唱,幼儿园阿姨家访时对甄可昕说,如月是个文艺苗子,长大了没准能当演员。如月噘着嘴巴说:“我不当演员,我要像爸爸那样,当工程师!”大头在旁边听了,不屑地嗤道:“哪有女的当工程师的?你还是跟妈妈一样当人民教师吧!”大头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刚刚加入少先队,脖子上系着鲜艳的红领巾,放学回到家里也舍不得取下来,如月央求借她戴一会儿也不肯,后来经妈妈反复做工作,才勉强同意。“最多只能戴五分钟,多一分钟也不行!”五分钟刚到,他就毫不留情地把红领巾从如月的脖子上取过来了。“老师说,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红领巾呢!”他振振有词。“大头真吝啬,等我有了红领巾,也不给你戴!”如月生气地说。“以后不许叫我大头,我叫沈秋池,要不以后我就不带你出去玩啦!”大头严肃地警告妹妹。自从上小学后,他嫌“大头”这名字难听,最不喜欢人家叫他小名,爸爸妈妈叫“大头”,他也要这样警告,警告不听,他就以拒绝回答作为抗议。沈福天和甄可昕没办法,只好不再叫他“大头”了。

如月上幼儿园后,甄可昕就重新工作,到护国小学当教师了。大头也在护国小学上学,护国小学离豆芽儿胡同仅隔着两条巷子,如月的幼儿园就在豆芽儿胡同里,一抬腿就到了,每天早上,甄可昕先把如月送到幼儿园,再带着大头去学校,放学后也是如此,都不用另外接送,省却了不少麻烦。

甄可昕在学校教的是语文,在家里经常教大头和如月背诵唐诗宋词。大头对唐诗宋词不感兴趣,由于不用心,总是前面刚学会,后面就忘了。他迷恋的是飞机、大炮和军舰,到刚建成不久的科技馆参观过飞机展览,立志长大后制造飞机、军舰,每天放学回家后拿着一个玩具飞机乐此不疲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一边模仿着飞机的引擎和投掷炸弹的轰隆声,整个院子被他搅得像一个战火纷飞的战场,难得安静下来。

如月虽然比大头小两岁,在背诵诗文方面却一点也不逊色,甚至有过人的敏悟。她背诵的唐诗宋词不下二十首,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她不仅背诵,还常常提出一些让甄可昕难以回答的问题,如“黄河就是黄色的河吗?”“长江有多长?”有一次,如月正在吃棒棒糖,吮着吮着,忽然问:“妈妈,唐诗为什么不甜呢?”

甄可昕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忍俊不禁,眼泪都差点儿笑出来了。

由于刚召开不久的中共中央五中全会通过了第一个国民经济五年计划,今年的国庆节比一年前建国五周年时还要热闹。报纸、电台和胡同里的大喇叭几乎每天都在宣传中央五中全会的精神,播音员播送毛泽东主席在开幕式上的讲话时,语调也极其高昂:“我们现在是处在新的历史时期。一个六万万人口的东方国家进行社会主义革命,要在这个国家里改变历史方向和国家面貌,要在大约三个五年计划期间内使国家基本上工业化,并且要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完成社会主义改造,要在大约几十年内追上或赶上世界上最强大的资本主义国家,这是决不会不遇到困难的……但是,同志们,我们共产党人是以不怕困难著名的。我们在战术上必须重视一切困难……”

不仅如此,沈福天和甄可昕各自所在的单位也经常组织学习讨论。那段时间,人们在一起最关心的话题也是“五年计划”的具体内容,连沈福天回到家,跟甄可昕谈起来,也兴奋得眉飞色舞的。“五年计划”将水电工程纳入了国民经济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并明确提出了五年内的几项重点建设工程,其中,已经开始兴建的密云水库和正在制定设计方案的黄河三门峡工程,沈福天还是直接的参与者,他怎么能不兴奋呢?

国庆节那天,沈福天带着两个孩子先是去北海公园划船,晚上,又去了天安门广场。天还没有刹黑,广场上就聚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长安街两边的电线杆上悬挂着的红灯笼绵延数里,放眼望去,像两条鳞光闪烁的长龙。沈福天他们刚进入天安门广场,就看见一支大约有数千人的游行队伍从东长安街走来,队伍中有人举着火炬,前头的两幅标语牌特别引人注目:“热烈庆祝第一个五年计划颁布!”“为建设一个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努力奋斗!”游行队伍沿着广场绕行时,不少群众也主动地加入了进去,像滚雪球似的,队伍的规模越来越大,最后,广场上的游人与游行队伍之间互相交融,分不清界限了。人们高呼着口号,有的年轻人还跳起了欢快的舞蹈,一边高唱《团结起来》和《社会主义好》,整个天安门广场几乎变成了一个沸腾的海洋。

大头和如月见此情景,也跃跃欲试地想往游行队伍里钻,沈福天和甄可昕怕他们走失,起初还死死拽着两个孩子不放手,但后来,他们也经不住这样热烈场面的诱惑,情不自禁地带着大头和如月汇入了游行和狂欢的人群……

 

 

国庆节过后的一天,甄可昕对正要去上班的沈福天说:“明天是我哥的三十八岁生日,我们请他来家里吃一顿饭吧?”“三十八岁?”沈福天一愣。甄垠年比他小一岁,一晃,他们俩都是奔四十岁的人了,自己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而甄垠年现在还是单身,他不禁有些感慨,想到以前可昕说过想请甄垠年和倪爽一起吃饭的事,便说:“要不,把倪爽也一起请来吧?”

几年以前说起这件事,沈福天总是支支吾吾,现在倒主动提出来,甄可昕有些意外。她开玩笑地说“怎么,你不怕别人说你拍她的马屁了么?”

沈福天笑道:“我和倪爽现在都不在一个部了,还怕什么?”

沈福天说的是真心话。去年,他离开水利部,调到了新成立的水利电力工程设计研究院,虽然研究院隶属水利部管辖,但他与倪爽的确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了。

上班后,沈福天就给倪爽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仍然称“倪爽同志”,倪爽则叫他“沈工”,两个人在称呼习惯上完全倒过来了。不过这也和他们俩目前的身份相符。他称倪爽“同志”,表明领导干部和群众之间平等相处;倪爽称他“沈工”,也是领导干部尊重知识分子的表现,符合现在的社会风气。当沈福天说明意图后,倪爽在电话那头犹豫了片刻,便爽快地答应了:“好呀,我也正想看看你的爱人和孩子呢!”不过,沈福天没有说明是为甄垠年过生日。以他们俩现在的关系,不可能不知道吧。

第二天是周末,甄可昕提前一天就开始为请客做准备,她连学校也没去,请人替自己代课,留在家里又是打扫屋子,又是买菜,张罗了一整天。沈福天下班回家,两个人一起又接着忙活。到第二天时,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甄垠年和倪爽双双光临了。

“你说他们俩会不会一起来?”甄可昕像小孩子一样问沈福天。

沈福天仿佛被老师提问难住了的学生,一时回答不上来。从昨天到今天,甄可昕都没有闲下来过,除了过年,她还没像这样忙碌过。不仅忙碌,而且流露出一股抑制不住的欣喜,仿佛在迎接一个期待已久的时刻。“他们肯定会约好了一起来的。”甄可昕自言自语地说。沈福天心想未必,这么多年,他们俩的关系仍然不明不白的,要是真像可昕说的能够大大方方一起来,早就结婚了,还用得着他们来操心?但他虽然这样想,却没说出来,免得扫可昕的兴。

事后证明,沈福天的猜测是对的,甄垠年一个人先到了。

他仍旧一身西装,脚上的皮鞋乌光锃亮,走了那么远的路,还一尘不染,头发照例抹了发油,整齐地往后梳着,丝毫看不出一般单身男人那种衣衫不整来,比起不善收拾自己的沈福天,更像个体体面面过日子的人。甄垠年给两个外甥带了一个特大的蜈蚣风筝。那是他特地从西单牌楼的风筝市场买的,三十余节长,雪白的身上有红色的斑点,全部展开后足足有五六尺长,大头和如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没等舅舅跟爸爸妈妈说几句话,便缠着他在院子里摆弄起风筝来了。

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倪爽,甄可昕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把手中的活儿丢给沈福天,从厨房里出来,问甄垠年:“哥,你就顾自己来,还有一个人呢?”

“哪个人?”甄垠年显然是在装佯。

“倪爽呗!”甄可昕说,“福天都说好了的,你们俩也没约一下?”

“噢,她可能要晚一点来吧。”甄垠年支吾道。

甄可昕见他遮遮掩掩的,有点不高兴,觉得哥哥在这种事情上一点不大方,这么大年龄了,还扭扭捏捏的,简直不像个留过洋的大学教授。当初他不管不顾地追求倪爽的那股劲头哪儿去了呢?难道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性格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么?想起来,哥哥真有点怪,心里也许揣着一团火,表面上却谁也看不出来,莫非知识分子都这样?当初沈福天要是也这样,他们说不定也不会那么快就走到一起的吧?这么一想,甄可昕也就心平气和下来了。

倪爽总算来了。当她走进院子时,甄垠年正在跟大头和如月放风筝。这时便脱开身迎上去。甄垠年说:“我还以为你找不到地方了呢。”说罢,领着倪爽往屋子里走去。

甄可昕跟倪爽这是第一次见面。当她从厨房里出来,第一眼看到倪爽时,眼睛不由一亮。倪爽今天穿着蓝色丹士林旗袍,上身穿了件红色的短袖羊毛衫,脚蹬白色平底皮鞋,留着齐耳头发,发梢像是烫过,有点卷曲,显得端庄朴素,尤其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是真正的丹凤眼,再配上她那椭圆形的脸庞,显示出成熟女性特有的风韵,一刹那间,可昕觉得有点眼熟,仿佛以前在哪儿见过,愣神了片刻,她才想起前不久看过的电影《在烈火中永生》,倪爽跟电影中的江姐竟然十分酷似!发现这一点后,她惊讶不已。心想,倪爽身上的确有一股寻常女性所不具备的魅力。与其说她像一位领导干部,倒不如说更像一位风姿绰约的知识女性。难怪哥哥一直念念不忘,难以放弃呢!

“沈工,想不到你找了这样漂亮又贤惠的爱人!”倪爽一边打量着甄可昕,一边微笑地对沈福天说。

“倪大姐真会夸奖人,我哪有你漂亮呀!”甄可昕红着脸说。

两个女人互相赞美着对方,倪爽还给甄可昕带了件礼物,一块橄榄色的纯羊毛披巾:“这是我上半年去苏联访问时买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这样珍贵的礼物,让甄可昕很是过意不去,因刚才在厨房里忙碌,手上还沾着油渍,都不敢伸手去接了。她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哥哥甄垠年说:“今天可是给你过生日呀,怎么倒像成了我的生日?”

虽然是家庭宴会,但由于甄可昕的精心准备,竟做出了满满一桌子菜,有武汉的排骨藕汤,还有从父母家学来的淮扬名菜清蒸鲥鱼和文思豆腐,尽管色香味都没有小薛做的那么地道,但足以赢来甄垠年和倪爽一阵惊叹了。沈福天也贡献了一道川味的干扁麻辣肥肠,整个儿像一场小型的地方菜肴展示会。倪爽在餐桌边坐下来,惊奇地对甄可昕说:“可昕,你们两口子都是美食家吧?怎么随便一做就是各地的美食?”甄可昕说:“你是第一次到我们家做客,我和福天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倪大姐该不会批评我们生活上不够俭朴吧?”倪爽笑道:“俗话说,吃人家的嘴软么!我即使真要批评也开不了口呀,”说着转脸瞥一眼甄垠年,“可昕这么能干,你这个当哥哥的是不是也会做几个菜?”甄垠年耸耸肩道:“我除了烧罗宋汤,别的什么也不会。”甄可昕抢白道:“他在这点上还不如福天,回国这么多年,还是地道的美国生活方式,倪大姐你可要多给我哥哥灌输一点无产阶级生活观,免得他将来和你吃不到一起!”她这话显然是有意把两个人的关系往明里挑,但倪爽和甄垠年却装作没听见似的,谁也没接茬儿。

这时,沈福天把最后一道排骨汤端上来了,他解下油渍麻花的围裙,坐下来,这顿家宴便开始了。

因家里第一次请客,从未这样热闹过,大头和如月格外兴奋,在外面放了一会儿风筝,这时额头上还汗津津的,又挤到餐桌边来了。大头挨着甄垠年,如月挨着倪爽,对他俩显得特别亲热。“舅舅,我不玩风筝了,下次你给我带一架飞机来,好不好?”大头尽量装出一副大人的神气说。“飞机?”甄垠年故意大摇其头:“那得花多少钱啊?舅舅买不起!”大头说:“玩具飞机也买不起?舅舅真小气!”他原来的那架玩具飞机掉到井里去了,至今没捞上来。甄垠年说:“玩具飞机有什么意思?你还不如将来自己造一架飞机呢!”大头这下更来了兴趣:“好呀,我以后考大学就考清华,对了,舅舅,清华有专门教造飞机的教授吗?”甄垠年说:“有啊,到时候只要你能考上清华,我一定亲自领你去拜师!”舅甥俩在餐桌上煞有介事地讨论着。坐在倪爽身边的如月对他俩的话不感兴趣,却盯着倪爽看个不停。甄可昕说:“如月,幼儿园老师怎么教导你们的,这样看倪阿姨不礼貌。”如月这才不情愿地转回目光,嘟着嘴巴说:“倪阿姨的眼睛比妈妈的好看多啦!”甄可昕说:“倪阿姨的眼睛叫丹凤眼,当然漂亮啦。”倪爽听了,抓着如月的小手说:“你妈妈的眼睛是最漂亮的杏仁眼,你也一样,才好看呢。”但如月撅着嘴说:“我不要杏仁眼,我要丹凤眼!”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甄垠年、倪爽从沈福天和甄可昕家里出来,穿过曲里拐弯的豆芽儿胡同,走到德胜门外大街上。因为是周末,马路上行人很多,正是金秋时节,阳光灿烂,没有风,空气干爽而又清新,这对见惯了风沙的北京人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所以连不大爱逛街的人也都纷纷往外跑,尤其是商店门口,被进进出出的顾客挤得水泄不通,连人行道都堵塞了。甄垠年和倪爽都不是爱逛街的人,但此时他们俩沿街不紧不慢地走着,像那些老北京一样,完全是一副遛街的样子。这几年,每次见面,他们也常常在一起散步,但多半是在公园,或者是沿着城墙和护城河边,然后,找一家餐馆吃饭。甄垠年喜欢吃西餐,所以常领着倪爽去吃西餐。倪爽对西餐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也不是太反对。当初在上海时,她跟着甄垠年一起也不止一次地到红房子餐厅吃过西餐,但后来的许多年里,她的饮食习惯几乎全然被西北山地的小米稀饭和棒子面改变了,西餐差不多成了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代名词。进北京后,随着生活方式的慢慢城市化,她对西餐的认识似乎又回到了当年。但尽管如此,倪爽觉得,她和甄垠年在生活趣味上还是存在着不小的差异。甄垠年当然也意识到了,所以有时候让倪爽选择餐馆,倪爽便不假思索地选中一家陕西饭馆,两个人吃了一顿羊肉泡馍。倪爽当年在延安,除非逢年过节,或者单位组织会餐,平素要是能吃到一顿羊肉泡馍还真不容易呢。那次在新街口吃羊肉泡馍,满满一大碗都被倪爽吃得一干二净,甄垠年却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他见往常吃饭总显得那么矜持的倪爽那种豪放的架势,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真是惊讶不已。后来,他就很少带倪爽去吃西餐了。

像往常一样,甄垠年和倪爽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着一尺来远的距离,有时近一点,有时远一点,总是保持在一尺左右。如果陌生人见了,很难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朋友,恋人,还是一般的同志?都像,又都不像。碰上过马路或者人群拥挤时,甄垠年会像西方绅士那样搀扶她一下,但很快便把胳膊收回去了。这么多年了,始终如此,仿佛他们从未有过在上海时的那段亲密交往似的,两个人都觉得彼此间有一道无形的障碍,像在暗夜里走过一条陌生的小路,总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回避着什么,至于这障碍究竟是什么,又说不清楚。他们都已经人到中年,早已不是那种凭感情驱使率性而为的年纪了,何况他们各自的身份又那么不同?

两个人的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之感。对甄垠年是如此,对倪爽亦是如此。

有时候,倪爽真纳闷自己为什么要和甄垠年保持这种暧昧不明的交往。自从那位副旅长丈夫牺牲后,她已经过了近十年的单身寡居生活了。其间,曾经有老首长和延安女子大学的老同学热心地提出帮她介绍对象,条件大多很不错,有的还是级别比她高许多的高级干部,但每次都被她婉言谢绝了。久而久之,别人还以为她是对牺牲的副旅长忠贞不渝呢。但也有人觉得她太清高孤傲了,常常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甚至包括李克农等老首长还为此批评过她。凡此种种,倪爽都不予理会。她的身份使她有能力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藏起来,不受惊扰。只有她明白自己内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一切,当然是因为甄垠年再次走进了她的生活。如果不是甄垠年,她也许早就在老首长和老同学们介绍的人中,挑选一个合适的人改嫁了吧?

面对这个事实,倪爽感到有些惊异和困惑。她真的爱上了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的甄垠年吗?还是仅仅出于对当年在上海时由组织安排跟甄垠年接触后发生的那段朦朦胧胧的感情经历的一种留恋?不管是哪种原因,她都觉得,甄垠年在自己的心里已经占据了一个很难消除的位置。然而,倪爽又不得不承认,她和甄垠年在思想、性格和生活习惯上太不一样了,一点不亚于她跟副旅长之间的差距。她甚至为此苦恼过:作为一个女人,我为什么总是跟自己生活中出现的男人难以相处呢?当初跟农民出身的副旅长在一起生活时格格不入,现在跟身为大知识分子的甄垠年相处时同样如此。也许是我过于挑剔,要不就是太固执甚至刻板了?从小投身于职业革命生涯的倪爽,已经很难将自己当作一个普通女性来调整和处理自己跟男性之间的关系了。即便意识到这一点,她也不愿意。在她的潜意识深处,惟有革命和党的事业才能让她对自己做出某种修正或反省,她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去改变和扭曲自己,除非那个男人去适应她。

对于这一点,甄垠年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甚至还试图让自己去适应过倪爽,他俩这么些年若即若离的交往,也未尝不是这样。可即便他愿意委曲求全(何况他也不可能真正做到这一点),终究也无法改变自己骨子里的习性。这种习性与其说是阶级身份决定的,倒不如说是他的阅历决定的。这使甄垠年常常觉得有些无可奈何,仿佛在参加一场拔河比赛,无论他怎样用力,对方始终稳稳地站在原地,既不进一步,也不退一步,让他无计可施。他忍不住想:这个女人真的值得我将一生的感情倾注在她身上吗?我是不是真的太死心眼了?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爱的并非是倪爽这样一个具体的女人,而只是一个幻像,一个多年前在江河大学的那场演讲比赛上定格下来的青春幻像,一个虚无缥缈的爱情乌托邦?但他真的是那种为了某种幻觉而舍弃一切的人吗?别忘了,他可是一个崇尚理性的水利学家呢!甄垠年感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就像倪爽同样感觉到的那样。

正是由于这种缘故,两个人的关系这么多年仍然驴拉磨一样毫无进展。但今天,他们俩被沈福天和甄可昕邀请到家里去做了一次客后,情形似乎悄悄发生了一点变化。就像在黑夜里走过漫漫长路之后,一下子被人推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在最初的不适应之后,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浑身一阵轻松。这是他们俩第一次双双一起在社交场合做客,尽管这只是一次私人性质的聚会,可仍然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因为在以前,他们俩约会时也总是悄悄的,尽量在远离各自单位和生活区的地方,连散步时也生怕被熟人看见,跟倪爽当年搞地下工作差不多,从不跟周围透露两个人的关系,这似乎成了他俩之间的一种默契。所以甄垠年平素对家里人包括妹妹可昕,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他跟倪爽的关系。但这一次,他们俩刻意维持的这种局面显然一下子被打破了。

这天下午,甄垠年和倪爽路过北京电影学院,见剧院正在放映苏联新片《列宁在十月》,倪爽望着橱窗里的海报说:“我上次去苏联访问,这部电影还没拍完,想不到这么快就在中国放映了。”甄垠年见她感兴趣,就说:“咱们去看一场吧?”倪爽说:“那就看看吧。”电影刚放映完一场,下一场的观众正在陆陆续续进场,甄垠年就买了两张票,和倪爽一起走进了电影院。

看完电影出来,已经是傍晚了。甄垠年和倪爽在蓟门桥外的小饭馆吃了一顿晚饭:炸豆腐、灌肠,还有大米粥,都是地道的北京小吃。然后,像往常约会结束后那样,甄垠年照例先送倪爽回家。

倪爽仍旧住在水利部宿舍。从蓟门桥过去,不用乘公共汽车,穿过两条街,步行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水利部宿舍在西直门内大街的一条胡同里,以往每次送到胡同口,倪爽就停下来,让甄垠年回去,自己一个人走回去。甄垠年知道倪爽担心别人看见,所以从来都是一走进胡同口,便主动停下步子,跟倪爽道一声再见,看着她在胡同里走远,自己才离开。但今天,他们俩走到胡同口,当倪爽习惯性地停下脚步时,甄垠年并没有站住,而是继续往前走。倪爽似乎有点诧异,但她也只是略略停了片刻,便跟着甄垠年往前走去。胡同里的路灯很暗,又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所以他们俩都走得很慢,起先他俩之间仍然隔着一尺来宽的距离,但渐渐地,倪爽感觉到甄垠年越来越近,直到两个人的肩膀完全挨在一起了。倪爽下意识地往一边躲避着,但刚挪步,她的手就被甄垠年抓住了。倪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想挣脱,可那只手像一把铁钳似的,让她动弹不得,她只好任甄垠年握着。两个人就那样手拉着手,像热恋中的年轻人一样在胡同里走着。一刹那间,他们俩都恍若回到了多年以前的上海黄浦路。时间一下子凝固了。从胡同口到宿舍,其实也就一百多米远,可他们却觉得仿佛走了很远的路。

当快要走到宿舍大院门口时,倪爽再次停下了脚步,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转过身,对甄垠年轻声说:“我到了,你回去吧。”但甄垠年没动。附近的路灯坏了,他们所处的地方一团漆黑,倪爽看不见甄垠年的脸,但能感觉到比她高出一头的甄垠年的呼吸有点粗重,呼出的气息吹到她的头发上,使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下,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正要抬腿走开时,甄垠年突然伸出双臂,一下子拥抱住了她,颤声说:“倪爽,我们……结婚吧!”倪爽浑身软软的,即使想挣扎也没有力气,尤其甄垠年那句话,虽然很轻,在她耳边却像炸雷一样,她觉得脑子一阵晕眩,眼眶里似乎有一缕潮湿的东西溢了出来,一直从脸颊上流进嘴角,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但倪爽在甄垠年怀抱里只依偎了片刻,便坚决地推开甄垠年的臂膀,仰起头来,望了望漆黑的夜空,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注视着甄垠年,无声地笑了一下:“你还是很年轻呀!”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往宿舍大院门口走去了。

甄垠年望着倪爽远去的背影,像品评一首诗似的,仔细品味着她那句话,觉得回味无穷。他在胡同里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心里仿佛被一股潮水激荡着,在大海上乘风破浪。结婚?他对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惊奇不已。他不知道自己竟然会突然冒出这样的勇气。是的,我的确还年轻!但你不也是这样吗?而且,她的身体跟当年一样,仍然充满着令他激动的活力呢。甄垠年想,嗅了嗅鼻子,似乎空气中还残留着倪爽头发上的香味儿。

黑暗中,他不禁微微笑了。

 

来源:长江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

编辑:江城子

发布时间:2026年6月14日
收藏

阅读排行

最新文章

【专题】《无产阶级革命和左圈人士》系列

【专题】"南街村模式讨论"

【专题】关于"人性论"的探讨

【专题】"新潘晓来信"

【专题】“张雪峰现象”

【专题】"美伊战争"

【专题】“关于网左的讨论”

【专题】"新大众文艺"

【专题】"民左之争"回顾

【专题】"什么是真正的社会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