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家庭是社会的细胞”的不同阶段的理解丨第三届写作研修班学员作文选登

文/洪湖

 

 

家乡、家人，对我来说是无比亲切的怀念，我闭上眼睛能回想起从家里走到老家街上、县城的一路的山水风色；能记得多少次放学回家夕阳余晖下蹦跳嬉闹，回到家里书包一丢，打开电视机的随性惬意；在听到《酒干倘无卖》时感到无比触动，一个个“没有……哪有……”是直击人心的追问，我认它是传统家庭关系最艺术化的表达作品之一。

幼年时家乡、家庭留给我无数亲切的怀念，等到读高中进入县城，面临着学业的压力，我执着于“出人头地”“改变命运”“考好高考的三位数”，家乡，家庭成了我想逃离的地方（用后来我总结的话说，不想和大家一起去抢那一瓢水，要去更大的池塘江海“纵横驰骋”）。

大学似乎实现了我的想法，却又是另一番际遇。在接触更多人和各种社会思潮的冲击下，动摇了我“出人头地”“改变命运”的想法。一些关于当代教育的分析文章和哲学上的“批判”概念的学习，我开始反思 “以选拔性考试，筛选出能力强弱来实现社会分层，并赋予（分配）不同社会资源的教育体制”真的合理吗？所谓“澄清前提，划定界限”的思维原则用在这里，选拔性考试的前提与界限究竟什么？我回望一路走来的同龄人，大家“走散了”，是因为我“会读书”？还是我被体制规训得最彻底？当时文章结尾的一段话对我触动很大，大致意思是“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选拔是否合理，而是只有整社会不再存在三六九等的分层分化。当教育不再承担社会分层的任务，人们不再为追求考高分，获取更多社会资源去搞教育军备竞赛，卷分数。这样教育才能回归其本质，让学生学习真正的知识技能，成为学生社会化的开端，学生才能真正徜徉于知识的海洋中恣意游荡探索。”此后我不断回望思考我和社会、和家乡、和诸多人与事的关系……

在思想的转变之后，我又经历了其他一系列事情，发现社会有类似社会意识的人星星点点地分布在社会的不同角落，做着各种各样的探索思考，“我们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没有相同的主张，可是你知道我的迷惘……”

在学校期间的进一步思考学习中，对我思考“家庭与社会关系”影响最大有几个部分。

韩毓海老师的系列著作，从基层社会组织变迁的角度，回应了明清（宋元）以来中国社会何以衰弱落后于世界的宏大问题。也从这个角度分析了，近代中国革命又是怎样从重建基层社会组织开始找到运动主体，开启波澜壮阔的历史序幕。

“中国共产党最大的政治成就之一，就是深入基层，在基层与人民群众之间建立起了血肉联系，把土豪劣绅和黑社会性质的组织掠夺的剩余夺取，一部分用于改善广大基层群众的民生，另一部分有组织地用于国家的发展与建设，从而一举结束了国将不国的“江湖”局面。”

“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唯有近代以来的中国革命者方才深刻地了解到，学问与实际脱节、政治与民众脱节、国家财政金融制度与生产和民生脱节，便是中国社会组织能力持续衰弱之根本原因，从而方才把理论联系实际、密切联系群众，将“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作为一切行动之指南，专心致志、全心全意致力于改造基层，从基层入手教育人民、组织人民和发动群众。”

——《五百年来谁著史》第三版序言

《书林斋》系列文章，从社会阶层结构变迁的角度，分析了是怎样具体的社会环境孕育出一批近代中国革命的领路人。

“（从1920年01月29日到07月17日，周恩来被羁押）这是属于周恩来的自家米被饥民抢走。因为从这一件事他意识到，他以前的思路是错的，依赖于旧共同体的方式在新的历史中拯救旧共同体，是做不到的。旧共同体该消亡，那就一定要消亡。”

“人是需要共同体的。如果发现自己谁都不是，任何一个小共同体都无法满足自己，那结果只有一个：让全天下都成为自己的共同体。”

——《读<毛选><毛传>前先看<周恩来旅日日记>》

我萌生要去融入甚至创造属于自己的共同体的想法。

后来读到郭松民老师一篇分析电影《李双双》的影评，其中；

“农村合作化、公社化运动的开展，导致农村的社会结构出现的一个革命性变化，就是在家庭这样的小共同体和国家这样的超级共同体之间，建立了人民公社这样的“大共同体”，每一个农民都因此获得了新的身份，即人民公社社员。”

这段评论分析对我之前的种种想法有醍醐灌顶之感。

我意识到解决家庭问题的根本途径；就是要在基层社会中再造一种家庭之上，可以承接正规行政管理的共同体。过去农业社会这种共同体是血缘、地缘、乡缘形式的宗族村社，在新的社会形态下曾经萌芽过，将来还会以不同方式呈现出来。只有这样的共同体才能完成原子化个人和小家庭日益无法完成的社会风险（如生老病死，社会化抚养（孩子的社会化）……）承接，也只有这样人们才能以新的方式组织起来，形成基层社会网络，社会风气才能为之一变，可以去设想做更多事。

学了诸多理论，对社会有了更多思考，走出学校也面临着更现实的问题和压力，我秉持着先辛苦几年，多赚点钱，改善一下家里的情况，也为后面做其他事准备物资基础，积累社会生活和工作技术经验。几年的折腾，有过略有积累时的“忘形”，“放话”家里的可以解决；有过“细化”分工中，同事关系的不稳定，表面化，工作经验积累无效，面临压力独自挠头，担心工作能力不达预期丢掉工作（两年多的时间，我发现自己除了态度诚恳，愿意加班之外，竟然难以找到值得称道的地方）；也有过下班了刷手机、刷剧到凌晨，第二天还得上班打卡的惺忪赖床，自愿加班到深夜的空深寂寥，周末找不到人一起哪怕散散心的懒散无力。

曾经理论分析中的诸多话语一点点在现实中展开，什么叫别人的起点就是你的终点，身边有些同事在家里支持下买房结婚，不加班出去潇洒……

有些事家庭环境推着去做，按部就班就能芝麻开花节节高；有些人就像吕德文老师分析的要举全家之力，以代际积累和转移的方式才能在城市立住脚；也有的人必须拖着身后的家人，克服思维观念、物质条件等等限制挣扎想找到着落之处……

我一点点明白我无法完成家人曾经的期待，这之中有经济收入的原因，有社会观念的冲突，也有人生定位、价值实现的分歧。当我意识到我用几年的经济收入去完成父亲的期待是没有意义的。我更不可能在完成他这个期待后接着完成他下一个期待，像他期盼的老家“正常人”一样“成家立业”，还有其他一个又一个“期待”；我还不知道自己想去、将去过怎么的人生，但我知道当下的、父亲期待的、主流话语定义的生活，都不是我想过的生活。

越是在这些冲突中僵持挣扎；在工作上焦虑忐忑，在城市中孤身无依……越强化我对一种新共同体的期盼。这时间里依旧保持阅读和反思的习惯，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有几部分内容。

一是《新乡土》为代表的社会学学派提出的“代际转移支付”理论与他们对当代乡村的调研书写，比较符合我对老家为代表的中西部农村的感官。

二是加班用喜马拉雅听小说，其中有一些是关于农业合作化建设的小说，小说塑造的当时农村基层干部形象和工作风格，辉映着我对农业合作化（人民公社）和城市国营工厂建设中，试图重塑社会基层社会结构，建立行政体系之外的基层社会“新细胞”（组织抓手）。

我认为我们这批95后是最后一批成长于传统农村村社的生活风貌，见证着它瓦解的人，比我们再小一些的00后很多生活在农村，却没有真正下过地，他们很多人记忆中已经农村熟人社会生疏了。

幼年的我和父母一起下地，春天锄油菜，捏苞谷种子，在油菜地里种苞谷；清明备谷种，移水秧，收油菜，拔油菜桩，抽水犁田，端午插秧子.....夏日守着抽水机，在河里摸鱼“堵水”，编柳帽，网蜻蜓，抓青蛙......秋阳里去掰苞谷，收谷子，堆谷垛，烧灰犁地，种油菜......冬天记不得了翻苕藤、“打”苕藤去干过。还有那些细细碎碎的，种洋芋，盖花生，点瓜种，栽辣椒茄子，挖地萝卜、水萝卜，分菜秧......

细数这些东西在农村多少父辈的生活中一代一代传承，曾经父母叫我们去干活时的埋怨拖沓，潦草应付，叫苦连天......现在是那么地缅怀感伤，虽然我自上初中以后就与这些渐行渐远，现在知道有这么回事已经全然不知道怎么干这些农活了。

曾经我初中的一篇随笔文章里还嫁接了一个，母亲在干活间隙教育我还要好好读书来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苦生活的故事。现在想来他们当初甚至连想用这种苦难来教育我要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想法，当时可能都没有过，父母叫我们干活时可能只是希望身边多个帮手。但这却深刻锻炼我与脚下泥土、地上旷野、头顶骄阳的交融，我现在怀念起来都是干活间隙在松里独自打仗的好动，松涛的沙沙还回响在耳畔；夕阳下，牧归少年们呼朋引伴，余晖暖意还映照在眼前；田坝里，大人们挥舞的镰刀、倒伏谷穗，伴随着那爽朗的大笑戏谑回荡在脑海中。

这些都是我在小说中读（听）到“挖沟筑坝”“打谷场麦收”“年轻人们在果田嬉闹”等在章节时回想到的儿时记忆。我不知道记忆中10前的老家村子每到播种和收割时节，那些“换工程”的井然忙碌，大人们干活前满院子地扯“龙门阵”，“工程饭”的诱人丰盛（那时的我最喜欢蹭红白流水席和“工程饭”），边吃边聊的嬉笑推拉。这些都是曾经萧长春、高大泉、梁生宝、韩百旺、朱铁汉，焦淑红……他们要过的“大日子”的遗泽吗？

我相当佩服浩然、柳青、周立波等作家的是他们笔下人物的鲜活生动，又性格各异；故事的跌宕起伏，又娓娓道来；场面浩大繁忙，又细微真切……那种“纪录片”一样的文字真的是震撼人心（曾经我以为我通宵看的那些网文小说最能以情节抓住人心，那种平白文笔让人读出刷剧一样的感觉，那和这种文学名著真的是完全不同的阅读感受）。

在浩然笔下，那些“开马之跃的民主斗争会”“清查马立本账目”“整治弯弯绕、马大炮”“马之跃等人‘围攻’合作社”……真切让我理解当时农村基层政权的运行方式。

高大泉在劝告弟弟二林时说出的，“只要世上还有穷根（阶级分层），社会革命就不算完，问题是要世上没有穷人，挖掉这个穷根，而不是自己不成为穷人”（大致是这个意思）。萧长春在斗争马之跃、“弯弯绕”那种有理有据有节的作风，展示着广大基层干部浓缩的积极形象。他们和他们身边围绕的那些积极分子，他们正在开展的探索完善这种种组织管理制度，他们引导着的热烈昂扬的社会风气……

各种萌芽着的新事物跃跃欲出地平线，这样可能性中断了，但他们留下的精神遗产，制度探索是丰富的，证明着新社会的可能性曾在人间驻足停留，而我们也必须从现实出发去寻找新的可能性和着手之处。

三是项飙老师提出的附近概念，我们身处于一个功能性过剩，生态性不足的社会。我后来在现实中对这个论述一个深刻感触是，我们城市周边是有很多场地可以去踢球，去疯跑，但我们真这样去做还是加入了一群经常去踢球的人才去跑了几次，所以难的是有这样一群人真的能每周在那个时间约着玩起来，形成一种社会生态网络。

没有附近的我们丧失的是对自己，对身边社会（人和事）的理解，丧失了家庭之外的共同体生活。

现代社会中的我们以为遵循某种规则，按部就班地生活，就能分享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社会资源。我们无法共情到现实的人，难以/也不会去理解他们的思想情绪，资本主义将大家变成相互交换的工具客体。我点外卖需要的就是你在指定时间把指定东西送到指定地方，我付了钱享受这样的服务就是理所当然的。背后那套支撑这种合理性的那套社会运行系统，对面送餐的那个人又是怎样的社会经历，有着怎样的情绪状态，这些都和我们无关，你不能按我的要求完成送餐，怒气就要撒到你身上，大家都是陌生人。

在种种经历交织之中，事情还是要往前去做。

就像张琴滟老师在演讲中回答的那个提问：

“ 所以人怎么能做到思无邪，人是没有办法思无邪的。但当一个人因为一种信念，一种理想，跟整个社会上的其他人融为一体的时候，那人们之间的关系，个体和集体的关系，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异性之间的关系，中国人和外国人之间的关系，就已经不是对立的了，对吧？人们之间的交往，只是说一种革命情谊的流动，那么只有在一个“六亿神州尽舜尧”的一个时代，才能够做到真正的‘思无邪’。

因为这不是说自己一个人的修养问题，所以当时为什么要批判‘黑《修养》’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他就‘思无邪’了，这是不可能的，而是“解放全人类才能解放无产阶级自己”，道理是一样的。改造世界才能改造自己，每个个体的‘思无邪’只有在孔子讲的那个尽善尽美的‘礼乐-自然’中才能实现。 ”人们的生活是需要附近，需要更大的共同体的，我对“家庭是社会细胞”的话题，在当下的思考集中在这里：人怎样才能突破对自身情绪命运的莺怨计较，去对而对更多的人，更大群体建立“与我有关”的共鸣关怀。

 

 

引用的文章：

1、https://mp.weixin.qq.com/s/wzWd5Upq7crUo-qmyZajlQ

《五百年来谁著史》第三版序言（节选）

2、https://mp.weixin.qq.com/s/chq-lUOkT5s2uYwRk_X91A

《读<毛选><毛传>前先看<周恩来旅日日记>》

3、https://mp.weixin.qq.com/s/59-eHkJH7srBfxjdvJonYQ

《评<李双双>：“大共同体”的建立与中国妇女的解放》郭松民

4、https://mp.weixin.qq.com/s/QgJYzO2cJccdrBXPoWGEdg

《对话吕德文：乡村社会面临生活方式危机》

5、https://mp.weixin.qq.com/s/--kSaowMliJVuR3ISYsCMg

《诚食讲座 | 张晴滟：样板戏如何塑造大女主》

6、https://mp.weixin.qq.com/s/XcU7rSTxtgrS0WJxgv7Fyw

《“重建附近”（上）：年轻人如何从现实中获得力量？——人类学家项飙访谈》

7、https://mp.weixin.qq.com/s/ZIvRi2MMj6lGTwwq3RTNWw

《“重建附近”（下）：年轻人如何从现实中获得力量？——人类学家项飙访谈》

 

 

[作业等级:乙]  

点评：

作者没有按照以马克思主义视角解读社会事件“写作业”，而是在整理自己这几年的心路历程。从幼年对家乡的亲切怀念，到高中时想要逃离，到大学后受各种思潮冲击开始反思教育和社会分层，再到走出校园后在现实压力中的挣扎，最后回到对“新共同体”的期盼——这条线索是清晰而有温度的。

这篇文章也有明显的短板。首先是结构上有些松散，作为一篇作业，它更像是一篇个人随笔或读书笔记，而不是一篇有明确论点和论证结构的文章。作者把自己的阅读经历、生活经历、思想转变过程都写了进来，但缺少一个统摄全文的核心问题或中心论点。读者读完后能感受到作者的真诚和思考深度，但不太容易概括出“这篇文章到底要论证什么”。如果能在开头明确提出一个问题（比如“家庭作为社会细胞，在当代社会变迁中遭遇了什么挑战？如何应对？”），然后让后面的所有内容都服务于回答这个问题，文章会更有力量。

文章很长，但有些部分写得过于细碎，中对引用材料的使用方式可以更优化。多处整段引用他人的文字（韩毓海、书林斋、郭松民、张晴滟等），这些引用确实与主题相关，但占比偏高，挤压了作者自己分析和论述的空间。建议作者尝试用自己的语言转述核心观点，只在最关键的地方保留原文引用，这样更能体现作者自己的思考。建议作者重新梳理一下：这篇文章最想表达的核心观点是什么？然后用这个核心观点去裁剪材料，删除冗余的部分，强化论证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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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境网

编辑：江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