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隐形控制下的“新大众文艺”—— 基于葛兰西文化霸权理论与刘继明文论的双重审视

文/佘则诚

 

 

在数字媒介重塑文艺生态的当下,“新大众文艺” 以全民创作、全民传播的表象,被赋予 “技术赋权大众”“话语权回归民间” 的浪漫想象。短视频、网络文学、素人写作等形态蓬勃生长,看似打破了精英文艺的垄断,让大众从 “文艺接受者” 变为 “文艺生产者”。然而,正如刘继明在《“新大众文艺” 与 “新人民文艺” 的可能性》中指出,这场文化狂欢背后,隐藏着市场逻辑与意识形态的深层规训,“大众” 并非真正的文化主体,而是资本链条中的消费单元。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为这一判断提供了理论基石:当资本成为当代文化场域的核心支配力量,新大众文艺便沦为资本建构文化霸权的关键场域,其看似开放、多元的表象之下,是一套精密的隐形控制体系,而从 “新大众文艺” 走向 “新人民文艺”,本质上是一场突破资本霸权、重建文艺人民性的文化斗争。

葛兰西将社会结构区分为 “政治社会” 与 “市民社会”,前者依靠暴力、法律实现强制统治,后者则通过教育、媒体、文化艺术等场域,完成文化领导权的争夺。文化霸权的核心不是 “强迫服从”,而是 “自愿认同”—— 统治集团将自身的利益、价值观包装为 “普遍共识”,渗透进大众的日常生活,让大众将支配性秩序视为 “理所当然”。刘继明的文论精准切中了新大众文艺的核心悖论:“大众” 与 “人民” 并非同义,“大众” 是资本逻辑下的消费主体,而 “人民” 是具有阶级立场、历史主体性的政治概念。新大众文艺依托互联网技术实现了创作主体的扩容,却在资本的收编下,陷入价值缺位、阶级空场、批判失语的困境,这正是资本文化霸权在文艺领域的典型显现。资本无需以强制手段管控文艺生产,而是通过重构文艺的生产、传播、评价体系,将自身的增殖逻辑转化为大众的 “文化常识”,让新大众文艺在自发的创作中,完成对资本霸权的无意识认同。

资本对新大众文艺的隐形控制,首先体现为生产端的霸权规训,将文艺创作异化为流量商品。葛兰西强调,文化霸权的建立始于 “智识与道德的领导”,而资本正是通过重塑文艺创作的价值导向,完成对创作主体的思想驯化。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主体看似是外卖员、农民、普通网民等素人群体,创作内容源于民间生活,但其创作行为始终被资本的流量逻辑所裹挟。平台通过算法推荐、流量倾斜、收益分成等机制,设定了文艺创作的 “隐形规则”:只有符合娱乐化、碎片化、商业化的内容,才能获得曝光与收益。继明指出,当下的素人写作、网络文艺,往往将现实矛盾 “经济化、技术化”,而非 “本质化、总体化”,底层劳动者的生存困境被改写为 “个人奋斗逆袭” 的励志叙事,社会结构性问题被消解为个体情绪的宣泄。这正是资本霸权的精妙之处:它不禁止大众创作,而是引导大众 “自愿” 放弃批判视角,将文艺创作降格为流量变现的工具。创作者为了适配平台规则,主动阉割作品的现实锋芒,迎合大众的浅层审美,最终让新大众文艺沦为资本文化工业的标准化产品,失去了民间文艺本应有的鲜活与锋芒。

其次,资本通过传播端的算法霸权,构建封闭的文化共识,完成对大众的思想收编。葛兰西认为,文化霸权的关键是争夺 “大众的共识”,而数字时代的算法推荐,成为资本塑造共识的核心工具。平台依托大数据技术,精准捕捉用户的审美偏好,通过信息茧房将大众禁锢在同质化的文化圈层中。新大众文艺的传播看似去中心化、全民化,实则被平台算法牢牢掌控:资本主导的平台定义着 “热门”“主流” 的文艺内容,将消费主义、个人主义、去政治化的价值观,潜移默化地植入大众的文化认知中。刘继明直言,所谓 “话语权交还大众” 只是市场幻觉,平台与资本的无形之手,操控着大众的文化选择与价值立场。在这种算法霸权下,大众看似主动选择文艺内容,实则被动接受资本筛选后的文化产品,将资本主导的文化秩序视为 “自然合理” 的存在。这种 “自愿认同”,正是葛兰西所说的文化霸权的最高形态 ——大众在无意识中成为霸权的维护者,新大众文艺的多元表象,掩盖了资本对文化话语权的绝对垄断。

更深层次的控制,体现为评价体系的霸权置换,以 “市场成功” 取代 “人民性价值”,消解新人民文艺的可能性。葛兰西指出,文化霸权的维系,需要统治集团将自身的特殊利益,表述为社会的普遍利益。资本将 “流量、点击、变现” 奉为新大众文艺的核心评价标准,把 “市场受欢迎” 等同于 “文艺价值”,从而置换了文艺本该具有的人民性、批判性与社会性。刘继明梳理中国人民文艺传统时强调,从左翼文艺大众化运动到延安文艺,人民文艺始终以工农群众为主体,以反映现实、服务人民为核心,具有鲜明的阶级立场与社会担当。而当下的新大众文艺,在资本评价体系的主导下,彻底剥离了这一传统内核:作品的价值不再取决于是否反映人民的真实生活、是否承载社会批判精神,而取决于能否为资本带来增殖。素人创作者的价值,不再是民间声音的表达,而是流量数据的堆砌;文艺作品的使命,不再是启迪大众、直面现实,而是满足消费、制造娱乐。这种评价体系的霸权置换,让新大众文艺彻底脱离了人民文艺的精神脉络,沦为资本增殖的文化附庸,也让 “新人民文艺” 的生成面临重重阻碍。

面对资本的文化霸权,葛兰西提出了 **“阵地战”的突围路径 —— 通过在市民社会中争夺文化领导权,逐步瓦解资产阶级的共识基础,重建被压迫阶级的文化主体性。刘继明的文论,正是为新大众文艺的霸权突围指明了方向:从 “新大众文艺” 走向 “新人民文艺”,核心是重建文艺的人民性,让文艺回归人民主体,摆脱资本的隐形控制。这一过程,本质上是一场针对资本文化霸权的 “阵地战”:首先,要唤醒大众的文化主体意识 ,打破对资本流量逻辑的 “自愿认同”,认清新大众文艺背后的支配关系,让创作者从 “流量附庸” 回归 “人民代言人”;其次,要重构文艺的生产与评价体系,摆脱资本的单一主导,以人民的真实需求、现实的社会矛盾为创作导向,恢复文艺的批判精神与社会担当;最后,要接续人民文艺的传统,将数字技术的赋能转化为人民发声的工具,让新大众文艺从 “资本的文化工业” 转变为 “人民的文艺实践”。

新大众文艺的崛起,本是数字时代文艺大众化的重要契机,却在资本的隐形控制下,沦为文化霸权的载体。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揭示了资本控制的隐蔽本质,刘继明的文论则厘清了 “大众” 与 “人民” 的核心分野,为新人民文艺的突围提供了理论指引。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全民创作不等于全民当家,技术赋权不等于主体解放,只有打破资本的文化霸权,挣脱流量逻辑的隐形枷锁,让文艺真正扎根人民、服务人民,新大众文艺才能摆脱霸权幻象,实现向新人民文艺的跨越。这不仅是当代文艺发展的核心命题,更是一场关乎文化领导权、关乎人民主体性的文化斗争,而这场斗争的最终目标,是让文艺重新回到人民手中,成为人民表达自我、改造现实、创造历史的精神武器。

 

(作者系某大学文学院青年教师,博士)

 

刘继明:“新大众文艺”与“新人民文艺”的可能性

“新人民文艺”如何成为可能? —— 评刘继明《“新大众文艺” 与 “新人民文艺” 的可能性》

警惕资本平台对新大众文艺的隐形控制

新大众文艺:抽掉阶级概念的“大杂烩”

 

来源:人境网

编辑:江城子

 

 

发布时间:2026年6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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