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环保降低生活质量吗?从工业党到去增长:转变者的自述

 
 

文/冬厦Alternative

 

气候变化是真实存在的吗?是否应该支持核能?是否应该为了生态而削减生产,甚至降低生活水平?空调和全球变暖的矛盾怎么解决?“去增长”是必要的吗?是否应该继续发展AI?马克思主义是生态主义的吗?豪华自动化共产主义是可能的吗?生态危机是否构成社会主义革命的客观基础?社会主义的替代方案中还是如今的集中化生产吗?

 

如今,中文左翼内部时常还有对生态议题的漠视、技术救世主义幻想乃至气候怀疑论的倾向。本推送为一位前生产主义左派的自述,讨论了自己从工业党到生态左派的观念转变、化石能源的地质限度、“去增长”的马克思主义辩护,以及AI与核电背后的能源需求等话题,希望有助于中文左翼生态主义认知的提高。

 

 

一、从工业党到生态主义:我的转变

鹅肝酱不加吐司:其实我起初是非常生产主义的左派,很相信那种经典工业化、城市化的标准现代化-现代性。可以看到我当时生产主义数值高达62%,相当于只会在一些非常无可争议的话题上才支持生态主义的立场,其它基本都保留意见或反对。

第一行为先前,第二行为如今的结果

Luc那为何转变?有何契机或事件?

鹅肝酱:

转变其实也是最近的事,时间应该是2024-2025年初。影响比较大的其实是第四国际(统一书记处)的《生态社会社会主义革命宣言:与资本主义增长模式决裂》,当时帮校对。我想,如果不是根源于有群众基础的社会运动,不可能做出这样一个文件。我就会反思过去的想法,或者说破除过去的偏见与盲区。

 

在很早的时候(初中生),我会看观察者网这样的媒体。那一群工业党讲可控核聚变、技术乌托邦、“星辰大海”这种东西。我后来反思,这一套其实是在转移对现存社会不平等的关注,画无限能源未来的大饼,许诺技术乌托邦,反正总量提升了就能多分蛋糕。这就导致我觉得可以不管科技的应用、决定权掌握在谁手上,及其具体应用下来的“科技进步”,对我们到底有没有意义。所以当时有了这种“激进技术主义”的执念,就变得忽视很多重要的民生与生态问题。所以那时,因为有了这种“可控核聚变”的幻想,就会觉得该用化石能源还是继续用,反正技术奇点终将来临,一切自会解决。

 

但理解全球变暖和化石能源的问题,确实不像理解其它多元社运那样相对简单,只要对压迫有感知,能有了解到被压迫者的处境,就比较会去支持。当然,感受到全球变暖的危机容易,但理解为何必须取缔化石能源,还需要理解更多科学知识。

虽说官媒都会写文支持环保,但其实大部分人并未因此明白减碳排的原理。大家或许都知道煤炭、石油和天然气,是不可再生资源,但为何不可再生?一般的科普会讲煤炭是远古木头生成。但若单单如此,为何不无限?毕竟历史上每一秒都能生成新煤炭。那其实是因为石炭纪的特定条件,植物进化出木质素,但微生物最开始还没法分解,所以这几千万年的空窗期里,植物的光合作用不断把大气里的碳元素富集在木头里,却又没被氧化分解重新释放回大气,被深埋地下。因此空气中氧气含量大增,地球也因此迎来一次大冰期。(公众号之前有篇推送详讲化石能源的问题,但老号被封,遂丢失)因此,化石能源就是一个地质碳库。我们若真把化石能源用完,那就相当把过去几千万年存起来的碳全部释放出来,我们就直接创造了不适合我们这个世代的所有生物——当然包括我们人类生存的环境。

因此,若没有这个关键信息,就很容易被右翼民粹主义的气候怀疑论捕获。再加上东大和一些发展东大家常讲西方排放,那我们也得排,对于渴望就业和消费的民众而言,否认气候变化、支持化石能源的宣传就有感染力。所以它能构成一个反对全球化精英的叙事,但实际上忽略这个问题的科学基础。

 

以上是知识性的基础,另一个最直接的契机还是对气候变化加剧的感知。这几年哪怕再钝感也不可能忽视了,特别是夏天一年比一年热;东亚本来极端天气就特别多,这几年就更加异常;欧洲人的体感更直接,因为他们原本二十年前夏天居家其实真不需要空调,这几年真的越来越受不了;高温天气热死的人也越来越多,包括去年那个青岛宿管的事件。全球变暖带来的灾难根本不可能被忽视。

我过去觉得化石能源的问题仅仅在于其废气有毒,污染城市,但我现在明白不止如此,哪怕最洁净的天然气,处理过后的煤炭石油燃烧,仍旧产生温室气体,加剧变暖。所以必须想办法停止使用化石能源,才能减缓变暖。我们其实自工业革命以来平均气温已升温突破1.5度了,这个气候临界点的事件是海里的珊瑚大规模死亡。

因此,再这样下去,我们将活在一个越来越无法适应的地球上,而且这种灾难的代价和不利一定是最先由不发达地区和农村的人民,以及最没有保障的劳苦大众来承担。富人和城市中产阶级因为更有钱所以能谈所谓“气候适应”,普通人就没那么轻松了。比如外卖员快递员环卫工人等等,最典型的个例还是去年青岛的宿管大爷。

所以有了这样一个关键的观念转变后,我才理解那些把生态问题视作自己社会运动重点的政治团体。反对气候变暖的斗争已是一个紧迫事业,而非能仅仅简单附带讨论的东西。

 

二、生态马克思主义:诠释还是更新?

Luc这是否有影响到你原先的左翼观点?

鹅肝酱:对的,我因此反思了以前理解的经典马克思主义的一些预设。

 

比如斋藤幸平,想重新解释卡尔·马克思本人,把他塑造成一个早已指出生态危机和去增长的预言家,但比如Michael Lowy就会觉得斋藤幸平这样的论述学术上站不住脚,即承认马克思并非超人。我赞同后者。当然,马恩肯定批判资本主义破坏生态,19世纪末也已有全球变暖问题的基本原理的科学发现,但马克思就是没关注到这事,那时的基本原理和粗略表述也完全不能和今天巨量的气候变暖证据和研究相比。那既然唯物主义要从事实、从科学的发展出发去理解物质世界,马克思没有关于化石能源与气候变化的知识,没预见后来的生态危机很正常。卡尔·马克思自己就引用过一个谚语“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所以他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当然,重新诠释马克思有助于使用正统性术语去对抗左派里的生态漠视,所以这种重新诠释其实我也不会刻意反对,本意是好的,执行得也好。

我们谈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即无序的生产带来危机,这显然会产生革命趋势,我们一般还会说生产力被浪费。但如果没有生态危机和生态限度的制约,“浪费”为何会构成问题?如果不是因为生态限度,如果没有化石能源不可再生(或者说碳循环无法回到地底)并且全球变暖,那浪费只是情绪化的“可惜”,仔细想可能只是无伤大雅的问题。

但正是因为资本主义的过剩生产不仅有人类社会的内部的危机否定(包括帝国主义竞争和世界大战,21世纪仍在继续),它物质上的生态不可持续性还会因毁灭环境而毁灭人类的物质存在自身。正因如此,才需要有意识地计划生产。我认为这构成了一个特别重要的革命客观基础。

所以有人理解的马克思主义会忽视甚至否定这一点,觉得最终在一个无限生产力的“豪华自动化共产主义”中,所有东西就机器自己转,生产出一堆东西就不用干活了。且不说这种想法没有考虑到人自己的再生产,单就考察能源问题,不使用化石能源,目前的清洁能源发展到极致能否实现无限能源?按照马克思很多时候对工业革命的“历史性进步”的褒扬态度,这个“豪华共产主义”的假设很容易导向化石能源无限用。但这就和生态限度相矛盾,走向意志主义和自我毁灭了,而马克思其实没有看到这个东西。

所以如果不幸,在社会主义下,清洁能源再怎么扩大发展都没法无限(而且要注意任意建造清洁能源设施也会破坏生态环境),所以就问题势必变成,要想办法好好利用有限的能源,来最优地满足需求,而不是口说无凭地设想无限能源的未来。而且非要训诂,马恩恰恰没有绝对肯定地表述过共产主义彼岸的具体面貌。比如《哥达纲领批判》里,从过渡社会到共产主义初级阶段(常称为社会主义),然后再到共产主义具体要怎么实现,其实讲得比较含蓄,他的“现实主义”讲的还是一个有所谓“资产阶级法权”的过渡社会。人们还是在一个算计地落实等价交换的状态。这其实还会包含生态的限度,因为产量显然不是无限的。

所以,其实可以理解那种看到生态就反感的左派的动机。他确实从不知道化石能源问题的19世纪的马克思出发,就急于要跟人论证“豪华共产主义”可能,这个乌托邦是天堂,所以就不太倾向于接受无法做到无限能源的可能。那这就会变成跟工业党坐一桌,期待可控核聚变技术奇点,甚至滑到了特朗普极右的这种气候变化怀疑论了。

 

三、去增长:为环保降低生活质量?

Luc那你怎么看“去增长”?

鹅肝酱:

有人批评,去增长最开始的一些流派是彻底反工业反科技的蒙昧主义,这有扣帽子的成分,但也有合理的批评成分。但如果回到马克思主义的资本主义基本矛盾,无序的生产会产生浪费、会让人类社会自我毁灭,这其实已经蕴含通过有意识控制生产而实际上去增长的想法。我觉得逻辑很简单,既然浪费坏,那怎么做,不浪费,那这自然意味着减少生产。19世纪还可以说工业化尚未扩展全球,所以全球产量还不足够富裕到大家都过上好生活,但在全球化的21世纪,各国保护主义都在竞相让过去离岸外包的工业回国的情况下,再把19世纪的情况套过来就不合适了。

所以说白了,现在生产的很多东西既然没用,是注定要被扔掉的废物,那就停止生产,让有限的资源和能源生产出可持续使用的设备和产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搞报废型消费经济。比如以前手机迭代很慢,但触屏时代之后越来越快;以前手机可以换电池,但现在的一体机通过提高修理成本,就促使你去换新机型。这种报废型经济的逻辑本身就是马克思批评的无序生产浪费的极致。所以“去增长”单纯从字面意义上讲,对于要解决资本主义危机的社会主义替代方案是必须。

去增长还有另一个面向,就是要求重新审视“经济增长”。如今各国政府都强调GDP增长,注重增加就业岗位,或者所谓“生产力发展”。但人类不是为了增长而增长,必须考察经济活动跟人类福祉的关系。如今经济增长的算法都是货币结算,但这些算法都没有考虑环境的成本,以及人口的福利状况,比如劳工的过劳程度、人民的精神健康,更不用说生态危机造成的各种疾病和灾害,如果要更合理地结算,这些都应该要计为“负数”——成本,如果真算进去会发现我们甚至在负增长。所以去增长必须摆脱目前的GDP崇拜、经济发展崇拜。因为实际上,进行了减少过劳、合理社会分配的生态转型后,目前方式计算的GDP虽然不增长,但人口的幸福反而会增加。这种新的对于发展的认知,会让我们更注重真正有意义的东西,而不是没意义而有害的生产。

Luc那是否应为了生态而削减生产,是否应降低人类生活质量以维护保护环境?比如最直接的问题就是空调。要不要用空调?空调显然会极大增加温室气体排放,但在如今气候变暖越来越热的情况下还要不要用空调?当然长远来说或许有一种最优解,但当下该怎么办?。

鹅肝酱:

我先总的说降低生活水平的问题,再去分析空调的困境。比如前面的报废型手机的例子,我们的手机如果现在进行转型,做不到几个月出一个新款,做不到像以前那样频繁迭代。有的人觉得手机迭代慢,消费带来的刺激少了,他会不会觉得生活水平降低了?可能会的,而且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其逻辑。但真有必要这样追求“消费升级”吗?我觉得大部分人因为没那么富,手机一般最起码能用至少四五年吧。

Luc用这个例子来说生活水平会不会不太合适。比如法国,我看就没有很追求,好多人用的都是老手机。或许在东大这种消费主义的现象更严重,但我觉得这并不普遍。

鹅肝酱:

对的,我其实想说的就是所谓“生活水平”有不同标准。有些标准其实没意义,比如追求手机迭代的消费刺激,但有些标准,比如空调问题关乎的内容,就是非常真实而棘手。气候变暖已不可否认并越演愈烈,而人类还要继续活动生活,特别高温劳动行业,短时间就必须要用空调,否则人都病、都热死了。同时还要考虑隔温住房的建设,还有城市的合理规划,这个紧迫的长远转型,必须现在就开始进行。

所以假设,现在真要开启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去增长项目,空调当然会排放,但我认为它绝对不是最优先要削减去掉的。如果这个转型最开始时,不去先废除全球军备开支、调节长途运输浪费的全球生产、由公共运输的匮乏和不合理的城市规划被迫产生的对汽车的依赖以及富人和发达工业地区的消费浪费等等,却去首先削减人们在气候变化的当下免于疾病与伤亡的权利,这肯定不合理,也很难民主地做成。

这恰恰是去增长真正革命性的地方,因为最后我们会发现,不动摇资本主义制度的“漂绿资本主义”行不通——它没有决心转变社会的生产决定方式,没有向最富最的、最应该承担责任的人开刀,却首先限制最弱的平民,来完成一些环保的目标。而实际上穷人消费本来就低于富人了,你现在还让人生活过得更差,那大家肯定会反感这种政策,因此有一部分人可能就会导向对整个生态主义的反对,所以气候怀疑论的右翼民粹观点得到认同,不仅有因为公共教育的缺失,也有飘绿资本主义改良的政治不满。

所以生态主义最终必定要求民主的计划经济,因为一方面生态危机要求的去增长是所有地区都要解决全球性问题,同时人类当然有生活得好的权利,那谁有权利来决定什么要被削减、优先级如何?就必须是生产者-消费者自己。所以一个主张生态主义的组织,要做的就是首先创造一个能够民主决定的制度,然后在这里面说服大家来做这个事情。只有这样的程序才能给解决这种矛盾提供出路。

但我现在假设自己已身处这个民主过程中,要表明自己的态度,那如果一定要问,应对如今生态危机的紧急,去增长的事业会不会真让我们生活水平的某些方面下降,消费可能真没以前那么好了?我会说确实有可能会这样,但如何做到这一点?那就是要在民主中说服大家,摆事实列数据讲道理,让大家意识到这个措施的必要性,而不是被强迫。我不会说自己在“拯救地球”,因为地球这个行星自己运转得很好,不需要我们拯救,问题是人类自己会毁灭。所以逻辑应该是,我们为了拯救自己、让社会免于崩溃,我们愿意减少多少消费,我们去寻找怎样的出路。而这只有在一个真正民主的经济模式下才能实现。但在资本主义老板独裁的市场经济下,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但某些消费确实会让很多人一时感到“失去”,但其实没那么不可侵犯。比如,AI,我自己当然也用AI,它确实找文献、找数据和翻译很好用。如果今天AI突然消失,我会觉得有些不适应,毕竟过去已经有些习惯用这个东西了。

 

但比如英伟达的老板黄仁勋前几天在台湾,有人采访他能源问题,其实就是蓝绿在炒的核电问题,他直接讲,要发展AI产业就必须要多用电。那台湾跟随AI产业兴起的这些新精英,也会和黄仁勋一样希望台湾发展AI产业,所以今年3月民进党就妥协,直接违背祖训重启核电。

AI的问题还不单单是耗电怪兽,它还需要数据库、要制冷,其实占用了很多后发国家的土地,破坏当地生态。这个东西真带来什么“进步”了吗?我觉得它更像是疯狂实验在追求极致数值,它并不是人类生活的真实需要,只是给生活锦上添花。但它的代价却很沉重。就好像那个蔡国强,搞炸山艺术,我是觉得不好看啦,但肯定有人真觉得好看,但社会维度来谈肯定不合适。所以我觉得最终是要想办法让大家去接受或者说割舍这种锦上添花的技术狂人游戏。

 

 

四、核电:普通人真的需要无限能源吗?

Luc既然说到核电,前面也有谈到,你对核电怎么看呢?

鹅肝酱:

说可控核聚变100%不可能实现的确很难,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所以我的批评一般是说这往往是生产主义和右翼在转移注意力,让我们心安理得地放过化石资本和现有生产方式的问题。另外,现有核能就是无法做到真的安全无虞,核废料的处理也无法解决,就好像我无法100%否认可控核聚变无法实现,拥核派也无法100%断定芬兰那个地层里的核废料永远不会泄露。

但讨论核能我们常忘记反思一个前提,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能源吗?是谁在需要能源?像我前面举的AI例子,如今其实是这些资本家、想获取暴利的技术新贵,黄仁勋、马斯克这些人想赚更多利润,他们想让负责运营基础设施的政府提供电能。其实这些电力并不是用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只是服务于他们特别赚钱的新产业。

这种情况在20世纪的后发地区,特别是依赖产业转移的地区的发展历程上非常明显。还是台湾的例子,国民党戒严时期是威权官僚资本主义,它国营企业在能源和基础设施领域是垄断的。但它做能源和基础设施服务于什么?台湾那时人口一千多万,1987年解严才突破两千万,他自己的生活生产并不需要这么多电。但还要建核电,就是因为台湾承接了美国日本的产业。而产业转移一般是因为资本母国劳动条件拔高,所以出海寻找“廉价劳动力”,那对于被转移国来说就是成为所谓“世界工厂”。所以一个有限的区域要承担更广泛地区的乃至全球的产业,那当地清洁能源无论如何无法满足这个需求。所以那时经常居民停电就是因为要有限供应企业生产用电。但如果把这些生产合理分配到各国本地,就可以合理利用当地清洁能源,那对台湾来说,就不会想着在一个危险地震带上的岛上建那么多核电站。

因此,我们必须反思能源需求无尽的假设,因为这根植于一种很不均衡的全球分工。跨国资本会寻求更廉价的劳动力,把产业转移到劳工力量薄弱的落后国家。同时,集中在一个地方生产,比如原产地东大,但消费者在欧美,实际上是先把各地的原材料运到一个加工中心,然后又要再把成品运输到各个地方,这就是一种很明显的浪费。

所以如今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生产的极端集中,其实是服务于压低劳工成本的需求,即对剩余价值的追求,而根本不是真正的社会进步。真正的理性的规划必须要考虑生态成本,跟本地的需求结合,才能作出真正的经济最优。这件事情必须要全球的协调才能完成,但这恰恰是为了解决如今资本主义生产的过度集中,而不是为了延续复刻它。

所以当我们讨论核能问题时,我们必须要指出目前对能源的无限需求甚至是一个伪问题。同样的问题还有资源不够用、矿产不够挖,我们要不要星际殖民这种问题。我们就不需要无限的东西,首先要做的是把因为生产结构自带的巨量浪费给解决。

 

五、关于绿党...

Luc想聊聊绿党,之前法国市政选举中绿党拿了不少席位,议会选举中势力也不小。但你前面也提到过“漂绿资本主义”的问题。

鹅肝酱:

我觉得不能简单把绿党打成“漂绿资本主义”。真正做漂绿的感觉更多是更右的传统大党。绿党的活动家有不少是激进左派,虽然有些没到革命的程度,但对现有的“漂绿模式”是很批判的。当然你经常可以批评绿党的领导层,这很正常,但整个扣上帽子可能不太合适。

我觉得绿党的兴起跟冷战结束关系很大。苏东剧变后,很多传统左派幻灭、解散,但资本主义的问题依然存在。生态主义之所以后来成为许多运动的核心,是因为无论苏联解不解体,环境危机始终严重困扰着人类。像刚刚的分析你会发现,如果真要把环保进行到底就会支持公共部门干预,会去支持民主计划和社会主义。所以生态运动很大程度上把过去的左派重新拉回社会运动,能够重新有一个基点去吸引激进化的人群,带来对社会主义方案的想象和支持。

不过绿党目前还没有在一个国家单独执政过,一般都是跟左翼政党合作。问题就是绿党本身是吃一个比较窄的议题,但在今天我们看到获得的支持似乎和它议题的窄度不匹配,那为什么?就是因为它确实提供了一种左翼的方案,比如英国今年的情况,原本对工党失望的左翼选民会过来,激进化的青年也会跑来。

如果去预测绿党的未来,就必须要讲瑞典“环保少女”格蕾塔·通贝里,她以前被简中骂白左政治正确,但她这几年讲反资本主义的话题很多(以及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16岁的时候骂how dare you正是在猛烈批判全球资本主义的战争贩子和资产阶级呢),特别是她参加加沙船队,她讲反法西斯、反种族灭绝的东西真的超级多。这其实就反映新社会运动融合的趋势,一个议题慢慢地激进化后,你最后往往都会转向结构性的反资本主义的议题。所以我相信绿党的一部分在未来会有更激进的转型,而且其实可能这个东西就已经在发生了。

 

六、东大如何...

Luc最后一个问题,如何评价东大的环保?

鹅肝酱:

这方面的看法,对我观念的转变也很重要。生态运动当然是全球性的,但它在东大的发展,和欧美不太一样。很明显,东大主流的生态话语相当官化,准确地说,是被高度收编的。起初我会觉得,保护环境不过是一些正确的废话、陈词滥调式的官话,像在搞模拟联合国。但后来了解更多现实(比如之前公众号写过的湿地那篇),就会发现,现实根本不是它自己说的那样。东大实际上是非常bureaucratic、生产主义的capitalist发展模式,而且碳排放总量已经全球第二,年排放量第一了。

 

 

比如说,生物多样性保护其实做得很差,只是因为宣传被垄断看不到。被允许存在的环保 NGO,往往非常建制化,或者被迫建制化,只能选择和官方合作,推动的东西也比较温和。很多志愿者心里也会想,为了具体的一件事情被做成,并且为了让团队更好生存,就不会做更大尺度的批评。结果就是,哪怕是NGO的叙述,也越来越官方化、建制化,普通人往往难以识别出其批判性。

还有一个问题是,欧美右翼、漂绿资本主义相比东大,确实做得更少。这样一来就容易出现一种情况:一个考30分,另一个考40分,然后你说第二个人及格,甚至优秀了。所以很多人在这种比烂心态和全球性话题的无力下也会产生生态冷漠。

而且可能要去思考这种环保话语的高强度官方呈现到底是什么效果。我觉得问题不单单是说了不做,而是这样的建制提法已经把它的激进性抹杀,把话语给污染了。你想动员和提高认知,发现没有明显的口号差异,很多人会觉得这些东西就是建制,或者反驳这些负责任的大国已经在全球引领了。所以相比女性主义、性多元这些被打压的议题,生态议题很难像它们那样形成一种强烈的、可识别的激进吸引力。

所以你会看到一些“反建制”的也会反环保,比如很多搞笑自由派会把东大在新能源、减排这些方面好歹做出的一些行动,全部打成秦制专政,为了反而反,在他们的替代方案里看不到生态问题的解法,反正放松一切公共监管和市场干预就对了。但问题就是,它的bureaucratic做法以及各种节约紧缩宣传,就是让公众远离环保,甚至仇视,这和欧美右翼民粹的生成逻辑很像:建制化的环保话语越强,反对派就越可能走向反环保。我想这个才是最大的收编问题。

为了克服这个,需要更激进的真正生态主义纲领,一方面指出事实,同时与其它社会运动联结。其实生态主义的运动一直很多,比如农业和农村中大资本的直接压迫、土地征用、城市高温劳动者这些问题,都非常频繁、非常现实,但尚未被有效介入。当然,应该不是不想,而是可能还做不到。但这些议题本身的社会基础是存在的。

当然,具体去谈动员又会碰到另一个困境:都知道全球变暖,劳动者也真的很热,但这类问题不像别的议题那样能短期立刻带来可见的改善。就算东大自己做了减排,欧美如果不做,气候变暖还是会继续。于是大家自然会想,欧美不做有什么搞头?我想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东大左派里支持“一国社会主义”的流派,往往不太提生态主义,因为这个东西就和这种世界观差很远。那反过,马克思主义本身和托洛茨基主义就是世界革命的图景,所以我们当然也会认为,全球性的真正行动才能解决生态危机,一国当然不行。

Luc:既然东大官方对一般人有这种环保观念影响,产生的这种排斥似乎很难形成真正的公共讨论。

鹅肝酱:

必须承认,东大舆论整体上其实处在一种很生态冷漠的状态。因为没有真正可以公开讨论的空间,因为讨论的基本不是事实,而是媒体做出来的信息,而且还长期被先污染后治理这种叙事影响着;还有所谓“发展东大家挡箭牌”,一听到生态转型,第一反应就是欧美先搞,我们还要发展。如果要在东大做气候动员确实很难。

况且很多左派自己都还想不清楚,甚至还有信气候怀疑论和特朗普坐一桌的。我觉得这需要格外的努力,未来会怎样很难说。东大的现状确实不乐观,很难想象绿党在东大能像欧洲那样拿那么多票,完全不可能是一个量级的。只能说,需要大家更多一起讨论、一起推进。

 

 

 

来源:冬厦Alternative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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