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之外|中职之后,那些上“3 2”的人过得怎样了?(下)
文/拾柒
栏目前言
某次早读,我撞见一位同学在抄作业,向他询问原因时他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感觉学校里学的东西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他觉得掌握一些基本的常识就足够了。这种认为学校的课程无关于己的感受,在同学中其实颇为常见。
我想,他所说的“无关”是指课程在内容上距离他的日常经验非常遥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感受相当准确——毕竟,“考试”只是在形式上制造了一种强制性的关联。即便是应用文写作课程——教授简历、求职信这种看起来有一副实用性面孔的文体,也显得很“假”。因为它的写作模板——列举获得的诸多奖项、参与的各类学生活动,强制“统一”了校园里不同“生态位”上的同学们的多样生活。
然而,当这些课程内容被论述为“适用于所有人”,从而获得了冠冕堂皇的正当性时,同学们确凿的感受、实际的经验就在学校这套占据了他们现阶段大部分时间、且难以撼动的流程化培养体系中,彻底失去了讨论的空间。这种失落和压抑或被不以为然地一笔带过,或被问题化。
对此,保罗威利斯的经典理论表述——“反学校文化”——需要在具体的场景互动中得到更细致的考察和辨析。这究竟是一种基于特定文化认同的主动反抗,还是感知到了制度性排斥的自我放弃,或者都不完全是,或者在这种“放弃”中依然有各种值得认真对待的丰富潜能。
不过,尽管学校系统规范着所有人——其间的各种互动场景往往呈现出一种相当僵化顽固的模式,同学们在课堂之外的真切感受和经验还是会从各种盖不住的缝隙中窜出来。
但同样令人为难的是,每当我们触摸到了同学们的种种经验,却又总会发现不能再往前一步,这样的阻力从何而来?我们似乎了解,却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在任何一种解答被确定之前,请允许我先把问题提出来。在愤怒于无能的同时,和同学们一起抓住这些心潮涌起的时刻。
相关学制介绍回顾
“3+2”学制:指中职与高职分段衔接培养模式。学生前三年在中职学校学习,经考核合格后,后两年进入对口的高职院校继续学习,完成学业后获得大专文凭。在本文的讨论中,“高职”与“大专”一词同义;“中职”与“中专”一次同义。
五年一贯制:下文中简称五年制。指初中起点的高职教育,学生入学后在同一所高职院校或中高职一体化的培养方案下连续学习五年,毕业后获得大专文凭。与“3+2”分段培养不同,五年一贯制通常由高职院校主导,培养过程更具连贯性。
三年制:通过参加统一高考进入高职的学生。
参与者回顾
拾柒:高职二年级,就读于北京的一所工科类职业本科,但是仍为高职学制。
海洋:高职二年级,就读于北京一所信息类高职。
狒狒:高职一年级,就读于北京一所政法类高职的。
百合花:高职一年级,就读于北京市属的一所民办高职,但学校坐落于河北。
阶段转换时的机遇、选择和发展
海洋:我觉得老师不负责的情况在中考分流时就存在了。
百合花: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我的初中老师就很好,热心维护学生利益。他们都会再三确认你是不是要上中专,是不是放弃中考的机会。
海洋:什么是“负责”?什么是不“负责”?
拾柒:我觉得他们可能在你的初中阶段是比较负责的,但是你离开初中以后他们也就没办法负责了。
海洋:初中老师不一定直接和你说让你去中专,而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你。
拾柒:而且他们会私下找你谈话,挖苦你、打击你的自信。
海洋:老师自己也可能知道一些职校的情况,但没有告诉你,只是表面地鼓励你做出一些选择。
狒狒:他告不告诉你有什么区别呢?你上不了高中又能去哪?
海洋:告诉你的话,好歹自己知道未来该做什么。
狒狒:我还是认为他们作为初中老师自己可能也不是很了解,他们不是同一个教育体系下的人。
拾柒:还有一部分情况是初中把一部分人送到中职是一种指标或绩效,我记得看过一些报道。
海洋:和初中到中专的分流相比,中职和高职的老师同属于职业教育体系,他们肯定对彼此的情况有更多的了解。但即使是这样,也很难存在个人认知以外的“负责”。
比如在中职期间有一位比较负责的老师,他经常关心、鼓励我,告诉我未来该怎么走。但是我现在经历的大专生活和他描述的有很大区别,我觉得这源于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同。
进入专科后,我发现老师对学生的歧视更为明显了。
狒狒:相比初中,来中职以后,我反而发现老师对“我们这些差生”有更多接受度了。我们初中老师很歧视差生,尤其是理科老师,只要你成绩不好,无论上课学不学习都要被嘲讽一下,甚至会被完全漠视。
到了中职,老师起码会鼓励一下,我感受到老师更看得起我了,虽然可能是因为教育目的有所不同。
另外,即使中专老师对职业教育的了解更多,他们也大多也是从高考的传统路径走到现在的,没有经历过职业教育,所以他们的眼光也是相对外在的。
拾柒:我们系里有两位老师也曾是职校生,他们经历了专 – 本 – 研的阶段,然后去中专教书。
狒狒:那可能和我的情况有所不同,我们系的老师据说是学历最高的,没有人上过专科,不过最后他们也来了中职教书。
百合花:听说现在小学有一种轮教制度。学校的骨干教师去另一个学校轮教几年,最后可以选择留在那里。地方之间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抚平教育资源的差距,不知道职校中有没有这种制度的存在?
拾柒:我没有听说过。不过我觉得这种方法确实能缓解狒狒同学提到的问题。
狒狒:我觉得同学们读“3+2”或者大专是因为没得选,客观上说你只有两条路—— 去升学或者打工,所以讨论老师对你的影响可能没什么意义。
上了大专也是一样,你要么升本,要么毕业去找工作或者去创业,除此以外没别的路可走了。
另外这些选择也没那么现实:只有少数人才能升本,极少数人才能创业成功,几乎没有应届生能找到对口工作。
海洋:你说没得选只是主观上的,为什么没别的选项了?
狒狒:其他选项你原来没选,现在已经没机会选了。比如我们学校先上一年学,后面实习一年你自谋生路。学校说尽量不让学生去服务业,但又不推荐单位,那我们去哪?只能卷升学或者卷实习。
拾柒:所以即使没考上高中大学,也得把自己紧紧绑在升学的大树上?不然会感到没有其他出路。即使上学是缺乏意义的,不能为你提供就业的保障,但也一定要拿到毕业证?
狒狒:对,我觉得是这样。
海洋:这是你的主观判断,谁说一定要这么做。你缺乏足够的信息,别人告诉你什么就是什么。别人说不好好学习就要去走既定的路线,那就没别的选择了吗?你们没听过“暴叔”吗?
狒狒:“暴叔”只提供了升学信息,那最终不还是为了找一个工作吗?
海洋:我们说回来,上了中专或大专的人不知道他们的发展目标是什么,努力再多不还是只能成为社会媒介的受众?我觉得并不是资源上的没得选。
拾柒:其实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境遇和缺少信息做决策没有什么关系,并非单纯是谁掌握了信息、谁没掌握。抹平了这种差别又能怎样?一个群体就能改变他们的现状吗?“暴叔”提供的是一种乌托邦式的幻想——欧美福利国家的海市蜃楼。在他那种诙谐轻松的表述里,我们好像略过了为实现某一目的各种具体付出(陌生环境下无数多的不确定性),更略过了那些国家中现实的人的生存境况。我觉得我们没法用这种个人主义的叙事(低学历版本的个人奋斗论)解释社会流动和再生产。
海洋:我们说回来,你们觉得没得选了,那是出于一种什么情况说的?当时的想法是怎样的?
拾柒:我认为我当时是出于一种对学历偏见的羞耻,我想通过升学摆脱这种羞耻,而这种羞耻恰恰来源于对学历结构的崇拜。
海洋:如果你不要求高薪资的工作,你可以随便干什么。但是,你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拾柒:但是反观另一些人他们从小到大的路线都被规划好了。
狒狒:我感到羡慕甚至嫉妒。
海洋:那你觉得他们被规划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狒狒:我不懂他们的处境。在我的处境上我是羡慕他们的。
海洋:所以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百合花:至少得保持最低的生活水平。
拾柒:我觉得尊严也很重要,尊严在一些情况下也和学历挂钩,比如“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很容易将学历的跃升作为劳动尊严的必需品。
狒狒:有没有可能人必须要有被设定好的尊严?不过之前也有过报道,有个同学高考考得很好,结果去了专科,那他是不是也跳出了社会的规定,他没有因为追求学历的认可,这个就是我说的自己追求的目标。
拾柒:这是所有人都可以去追求的吗?每个人都能跳出这种规定吗?
狒狒:我们没有选择的空间,但是他有,而且他在能选的时候选了。既然我们当时没选择别的路径,就要面对当下的状况。我拿了“3+2”的学历,出去也只有两三千,和初中毕业去打工没什么区别。
拾柒:我初中时毕业尝试打了三个月的工。当时我发现连兼职也基本要求十八岁以上,但我当时才十五六岁,只能找那种管的不严的单位谎报自己的年龄。找一个正式点的、长期点的工作对我非常难,如果能找到可能也会遇到非常严苛的劳动条件甚至是给未成年人设计的圈套。
所以这里说的“选择”,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想通了就能改变。它前面有中考分流,有老师和家庭给的信息,有学历羞耻;后面还有升本、实习、就业这些很具体的截止日期。到毕业前,它就会从一个抽象问题变成一堆必须马上处理的事。
升本、实习与毕业
编辑补充:北京的升本政策,一般是在大三上学期,学校会组织校考,选出专业前 15%参加市统考,只能考对接本科院校的具体专业,学生不能自行选择学校和专业。每所专科学校自行制定校考内容、成绩核算方法,一般为英语测试 + 专业课(各占50%)。获得名额后学生可以参加市统考(公共课 + 专业课),公共课(英语)是市里出题,专业课是对接本科学校出题。
拾柒:到了毕业前,“选择”就不是一句话了。它会变成一堆挤在一起的事:专升本什么时候出结果?项目答辩和毕设什么时候做?现在要不要先找实习?实习要不要盖章?三方签不签?如果最后没升上去,还来不来得及把这些手续补上?这时候我才更明显地感觉到,我们不是站在几条路前面慢慢选,而是被一个个截止日期推着走。
海洋:我们学校有两个答辩。一个是生产性实训的项目答辩,那个要写比较长的项目材料;另一个毕设答辩在后面。然后实习又是另一套东西。老师说实习看几个分:单位评价、每天签到、两周一次的报告,最后还要写总结。你干的时间越长,报告写得越多,分可能就越高。
拾柒:所以实习最先不是“我想进入哪个行业”,而是“我怎么让学校承认我实习了”。
海洋:对。我们这里主要就是找一个能盖章的地方,公司要注册,系统里要签到,单位里还要有人签字。老师说如果第二学期自己找到工作,从三四月份干到毕业前,也可以算。但又有时间限制,比如有些手续过了某个节点就不好算了。至于对不对口,反而没那么重要。
拾柒:这就很别扭。学校说实习是从学校到社会的过渡,听起来像职业训练;但真做起来,经常先变成“材料能不能交上去”“系统里有没有记录”。学生第一反应也不是“我能学到什么”,而是“我别卡在毕业手续上”。
海洋:而且升本结果又不一定早出来。有时候你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升本,学校已经开始催实习了。你就会想,那我到底先等结果,还是先去找地方盖章?如果升上去了,可能又不用实习;如果没升上去,就得赶紧补。
狒狒:每个学校还不一样。我们学校在校内管理上很烦,但实习这块老师倒是会管。老师会联系养老院、社工机构,也会和一些单位谈就业协议。可问题是,这些地方不一定是学生真的想去的。比如有些养老院、机构愿意收人,甚至老师愁的是没人去,但学生会想:我去了以后能不能留下?留下来是不是我想要的工作?
拾柒:这说明实习不是简单的“学校管不管”。有的学校基本让学生自己找,最后看盖章、签到、报告;有的学校老师会去联系单位,但岗位本身未必有吸引力。两边都不是很理想。一个是没人帮你找,一个是找到了你也未必想去。
海洋:就业信息也是快毕业才开始密集出现。老师突然说就业形势不好,岗位来之不易,赶快选专业实习,赶快找单位。可前面为什么不说?不同实习后面是什么,不同岗位有什么差别,升本不成怎么办,大一大二就应该讲清楚。等到最后才说,学生只能慌着补空。
拾柒:专升本也差不多。它看起来是机会,但怎么算、怎么筛,不同学校差别很大。有的学校把“3+2”单独排名,有的学校把“3+2”、三年制、五年制放在一起争名额;有的看英语,有的把英语和平时成绩算成综合成绩。最别扭的是,平时成绩可能是在自己班里算的,名额却要和别的学制一起抢。你在一个小圈子里被打分,最后被拉到另一个大圈子里竞争。
狒狒:所以我最受不了名额。我们听到的情况是,学校可能也会顾升本率。如果学校想保一个好看的数字,它就更愿意推“稳”的人。对“3+2”学生来说,这种不稳定很明显:你可能好不容易过了校内筛选,最后又因为名额、比例,或者学校担心结果不好看,被挡在外面。它不像一个单纯考试,更像学校先算风险,再决定谁能往前走。
海洋:但这里也不能说死。不同学校确实不一样,有的“3+2”单算,有的混在一起,有的英语单算,有的综合成绩单算。你在一个学校觉得机会很大,换到另一个学校可能就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大家互相一问,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同一个规则里竞争。
拾柒:不确定的不只是“能不能升上去”,还有“升上去以后是什么”。比如原来学社会工作,最后对接到的本科院校或专业却不太合适。我们听到的说法里,有时学校更看重对接院校的名声,觉得某个学校“听起来更好”,但学生真正要面对的是专业能不能接上、以后就业认不认。
狒狒:这就很荒唐。你本来就是想靠升本把路往前接一下,结果接到一个不太对口的地方。它像唯一出口,又不是真的出口。你为了摆脱专科学历、延缓就业压力、争一点尊严去升本,但这个出口本身也可能是歪的。
海洋:所以不要把专升本想得太像救命稻草。它当然比没有机会好,但它也会继续把你分出来。别人还是知道你是专升本,知道你原来是专科。你以为升本能彻底改变处境,但很多时候只是把原来的问题往后推了两年。
拾柒:还有自考、成考这些路。它们也能给人一个往上走的可能,特别是以后要考研、考一些证的时候。但大家也会很清楚,它和普通专升本不一样,在学历呈现上还是会被区分。也就是说,学历往上补,不等于那套区分就消失了。
三方协议也差不多。一方面它像是在保护学生:你还没毕业,学校、单位和学生先有一个约定,免得学生被随便丢掉。可另一方面,它也可能提前把学生绑住。之后如果遇到更好的机会,或者发现这个单位不适合自己,违约金和手续又会变成麻烦。实习和就业看起来只是过渡,其实已经在让学生提前进入劳动关系了。
狒狒:说到底还是没得选。学校会说你可以升本,可以实习,可以就业,也可以自己找路。可这些选项不是平放在那里让你挑。升本有名额,实习有时间要求,就业要看岗位质量,自己找工作又有学历门槛。我们不是在几个好机会里选一个,而是在几个都不太稳的选项里,看哪个损失小一点。
拾柒:所以这部分和前面讲“机遇、选择与发展”是连在一起的。中考分流时,成绩、家庭信息、老师建议、招生制度已经把选择压窄过一次。到了大专毕业前,专升本规则、实习考核、三方协议、毕设答辩、就业信息和学校指标又把“选择”压窄一次。它不是一次性的选择,而是一连串迟迟不说明白、最后又突然压到你面前的选择。
课程、考核与教师
拾柒:你们觉得中专、大专的课程对升学、就业帮助大吗?
百合花:前面已经提到我中专和大专的专业是完全割裂的。中专我学的是计算机,我认为我学的这些课仅仅对升学有帮助,对其他没有一点帮助。因为我在中专上的课在大专用不上,现在上大专算是换了个专业(偏向设计类),考虑对口就业的话中专学的就没什么用。但是当时有一些技能(如Excel)对我现在处理学生工作有帮助,因为我现在当班长要填好多表格,就用excel处理。不过我现在也了解到,我的下一届学弟学的东西又不一样了,他们集中在学ps和pr。
拾柒:描述一下上课时的大致情况吧,例如老师和同学们的互动是怎样的?
百合花:上课的具体情况还是看老师。但是就大部分情况而言,一共有三部分同学。一部分同学无论上哪些课都会自己组织一些和课堂无关的活动,比如出去抽烟或者玩。另一部分会跟着听,但不是全心全意在听。还有一部分人是全心全意地听,这部分人往往对专业内容比较感兴趣。再特殊一点是像我这样的:前半学期不听,后半学期自己学,最后跟期末复习。
拾柒:感觉老师其实在控制课堂氛围和进程中发挥了很大作用。强调纪律和传授知识似乎是一组矛盾,过于强调纪律就好像在说你只需要服从而不需要有任何自主性,甚至不需要学习。重于讲课而轻纪律就像你刚刚讲的那种情况,大部分人不会主动听课,甚至不会对课堂有什么印象。如果要分阶段来说的话,我认为入学前期(大概在第一个学期时),纪律占主导地位,甚至有压倒授课的倾向。我记得比较极端的一次是我们开学时有一次实训课,大家去机房上课,但是有一个同学比较调皮把机房的电闸关了。班主任很愤怒,就让我们全班罚坐,连续几天任何课都不上。说实话我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很不能理解。不过后来看到所有课程进度都很混乱就能明白一些了。在中职,“学习”本身确实不是件重要的事,学习“如何遵守纪律”才更重要。不过,学校并非将纪律作为恒定的主导要素。在“3+2”转段时,对口的高职会给我们出一套卷子,做一些筛选,还有一些同学去了自主招生也是要考试。临近转段(最后一个学期),学校就开始强调复习有多么重要,这时候老师对纪律的强调消失了,无论是班会还是上课,都在围绕着考试转。
百合花:如果学生不是太影响上课,那为什么还要管?不想听的人为什么不可以不听?毕竟不想听怎么听都听不进去。强调纪律只能控制他的身体,不能改变他的思想。不过你那个情况我没遇到,我觉得中专和大专管得都比较少,或许大专管得多一些。
拾柒:到了大专我觉得管得不是那么严了,就比如在大专可能上课会收手机,但不像中专一样一整天都不能用手机。平均而言,老师对纪律的强调也会少很多。
百合花:还是因班而异。我们班只是老师“说”收手机,而不是真的“收”。不过你们班的班主任确实收过我手机。不过我现在上了大专,上思政课不让玩手机,还不能睡觉、上厕所,否则要扣分。我觉得很烦。
拾柒:我们也是。老师会在你身边来回走动,如果发现你睡觉,就要把你拍起来;如果玩手机,也会立马提醒你。有一些课会设一个交手机的区域,你要在上课前把手机交到对应学号的袋子里。开始上课时老师会来拍照,如果发现你没有交,就要扣平时分。
我们大专有一个老师学历很好,原来在双一流的本科教书,后面来我们学校。他可能是任课老师中资历最好的,但也可能是上课最浑水摸鱼的。他上课大半时间都在讲和专业知识无关的内容。一方面,他抱怨在学校中遇到的各种不爽,另一方面,他指责我们不够“社会化”,想要教化我们多多服从上司和领导, 不要像“当下的年轻人那样想着整顿职场”。他对大多数人都很轻视,唯独对几个对他有利(能和他一起参加项目、比赛)的学生有种“猥琐地亲切”。我觉得非常无语,以至于上他的课有种生理不适。
印象里还有一个男老师也很喜欢摸鱼,他喜欢在上课时把全班点名一两遍回答问题。我们班有三十多个人,有时候光回答问题就占了一两节课,以至于根本没时间讲课了。他给我们上的叫UI设计,课程有一部分叫“需求调研”,有时候他提前一节课就把我们放了,说“去调研”,其实就是你可以走了,说“调研”可能是在回避一些学校的检查。我觉得这样做还挺好。如果你教的课没用,也不认真教,那还不如提前放学呢。
我对另一个老师的印象也很深,她几乎是上课最严格的老师。但是她教的内容是一个已经被行业边缘化(或者过时)了。因此这个方向的需求量很小,想找到工作很难。但她还是相当严格地要求我们跟着她的课堂进度走,不能学自己想学的内容。她的语气很严肃,让我有种初中上课时的压迫感。不过她对待课程内容确实非常认真,很想给我们讲明白。我一方面觉得她一直想在学习或者教学中成为最优秀的人。另一方面她的认知受限于课堂,内容也很古板。有一次,她在上课时和我们讲她的儿子在华为某个项目组工作、讲deepseek的创始人梁文锋,希望我们成为这样的人。我却觉得很压抑,我无法停止怀疑:这真的现实吗?我们已经在这样的土壤中已经承受了这样多的限制,这些想象真的符合实际吗?我觉得ta们和我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们从异质性的环境中成长起来,自然连对世界的想象也是不相同的……
狒狒:我觉得大专的学校就是给高学历但不那么上进的人的一个平台。如果要符合“高等专业教育”的目的,应该请一些有实务经验或者能帮助学生衔接社会技能的老师。但是我看到的实际情况是,大专只是供高学历人群来养老,但这还需要很高的门槛。我们连一些水课的教师学历都很高,但ta们上课同样很水。我的大专总是用本科学校的标准来开设一些通识课程(这样的课程几乎占满了第一个学期),而忽视一些专业实操课。然而我们只有两年时间,学生进入学校马上就要毕业,而本科有更多时间来缓冲。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毕业和工作。我能感受到那些非实操性的课程更多是应付上级,任课老师也比较敷衍,而ta们的能力也不能在这里施展开,自上而下的压力和自下而上的动力缺失达成了微妙的默契。我认为大专不是很有必要开这些需要长期学习的课程,应该有和普通高校不一样的培养方案。不然它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大学,学生既没有硬通货的文凭,也没有实际技能来填补这一缺漏。我更认为老师的作用远远大于课程,不排除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存在一些很好的老师,ta们会告诉我一些升学的和工作的路径,这些信息平常都不容易得到。总的来说,我觉得大专是一个相对僵化的体制,只是尝试将大学的内容生搬硬套到大专,结果失败了。
拾柒:所以你的意思是,大专没有把它该做的事做好。它应该更清楚地告诉学生:你来这里到底是学技能、准备升本,还是准备进入某个行业。可现实里很多课只是照着普通大学的样子开出来,到了就业和学历认可的时候,又马上提醒你:你不是普通大学。
狒狒:对。我不是说所有课都没用,而是它有没有用,很大程度上看老师。课本身可以很空,但老师如果愿意告诉你社工考试怎么准备、岗位怎么选、专升本政策怎么走,那这门课就真的有帮助。反过来,一门看起来很重要的课,如果老师根本不理解专业,只是按自己的生活经验留作业,那也会很离谱。
狒狒:还有课程目标和执行完全对不上的情况。比如英语课,按理说至少应该提升英语,或者帮学生知道专升本英语怎么准备。结果有的课就是放视频,语法不讲,单词不讲,文章也不讲。心理课也是,目标写着让学生了解心理知识、调节心理状态,结果课堂上讲的却和心理关系很远。那这门课存在的意义就很可疑。
百合花:我们也有类似的通识课。有的老师讲军事、劳动教育之类的课,内容很散,甚至常识错误都很明显。学生当然听不下去。你说这些课有没有必要?可能学校觉得有必要,但如果它最后只是形式任务,那学生就只会记得它浪费时间。
海洋:我觉得老师的心态也不能只怪老师个人。外面也会给他们很多暗示,比如别人会觉得你是不是去技校、职校教课,好像这个地方本来就不需要认真。老师听多了,可能也会把这里当成一个比较放松的地方。不是说每个老师都这样,但这个环境会影响人。
狒狒:对。高学历也不等于有教学能力,更不等于理解大专生需要什么。有些老师学历很高,但他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生源,也没有实务经验。他可能会讲自己熟悉的那套东西,可学生真正需要的是怎么升本、怎么考证、怎么找岗位、怎么在这个专业里活下来。
拾柒: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家会觉得老师比课程还重要。课程表上写的是同一门课,但老师不同,它就完全不是一回事。有的老师只是完成任务,有的老师会真的往外补信息。对“3+2”学生来说,这些信息平时很难得到,所以一个愿意讲现实路径的老师,比一门写得很好看的课程更有用。
百合花:考核也很能说明这个问题。很多作业无论做成什么样都会被收,分数也差不多。有人花很久做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有人随便应付一下,最后都可能是一百分。老师最多夸你几句,但这种夸奖不能转化成实际帮助。平时分高也许能影响评优或者专升本,但作业质量本身没有得到认真评价。
拾柒:我也有类似体验。我们有些课程会把大作业当作期末考试成绩。我们计算机专业就是做一个小项目,我辛辛苦苦写完了代码。但老师压根没运行程序,也不看作品到底能不能用,只要交了,就随便判一个成绩。这样的考核不像是在看你学得怎么样,更像是让人马马虎虎地过去,老师和学生相互混弄。学校和老师也不太愿意真的卡人。问题是,认真做的人得不到反馈,不认真做的人也没什么代价,最后大家都会觉得努力和结果没什么关系。
百合花:而且这种分数会影响你对学习的感觉。如果我做得很好,和随便做一下差不多,那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老师夸我两句,可夸我有什么用?它不能帮我升本,也不能真的变成机会。最后就是老师愿意让大家过,学生也知道大家都能过,考核好像有,又好像没发生。
拾柒:分数高也不一定说明学得好。有时候一个班大把人九十多分、接近满分,学校外聘的老师看了都觉得奇怪。可能在一些更强调绩点的学校,满分很少,成绩要遵循正态分布;但在中专、大专,给几个满分好像也没什么。它不是同一种评分逻辑。这里的高分很多时候不是为了区分水平,而是为了让大家过、让材料好看。
狒狒:我觉得考核还是要看老师。有的老师不理解专业,却把考核设得很严。比如把“社区活动策划”做成几个人出去吃饭,再把饭局包装成社区工作。这说明他根本不理解社会工作或社区服务是什么,但他照样可以用作业要求来管你。另一种老师知道“3+2”学生的重心可能在升本、就业、社工考试上,所以不会拿考核压人,而是尽量告诉你以后该怎么准备、岗位怎么选。还有一种老师课讲不好,就把考核当成自己的权威。
拾柒:你说的这个很重要。考核表面上是一套标准,但很多时候就是管学生的办法。点名、收手机、扣考勤是比较硬的;平时分、互动分、评优、专升本资格、能不能毕业,就是比较软的。它不一定总是惩罚你,也可能是“给你过”“帮你捞一下”。这样一来,学生和老师的关系也被卷进去了:不熟、不求情、不配合,就更容易被卡;关系好、态度好,哪怕卷面不好,也可能被放过。
海洋:我觉得还是要看课本身。如果是一门水课,却要求很高的考勤和互动,学生肯定会觉得它浪费时间,甚至耽误别的事。可如果是一门确实有用的专业课,考核严一点也能理解。问题不是要不要考核,而是你到底在考什么:考的应该是学生有没有学到东西,而不是看学生有没有配合老师和学校。
拾柒:评分也很粗糙。初中、高中考试,至少会有比较细的扣分理由,老师会说你哪一步错了,主观题哪个点没答出来。但在中专和大专,很多评分像是只剩下“过”和“不过”,或者“刚及格”和“接近满分”。考试考完了也就过去了,老师很少告诉你到底哪里错了。分数不太像反馈,更像是一个手续。
百合花:作弊也能看出来。学校当然会说不能作弊,作弊会处分,但实际考试里,很多老师没有那么严格。有时看到小抄就收走,有时补考也会给学生机会。也不是完全没有老师真的给零分,但那种情况很少。大部分时候,老师还是想办法让你过。
拾柒:这和学校平时的宣传是矛盾的。学校会说考试很严肃,作弊会处分;但到了具体考试里,老师又知道不能真的让太多人不过。于是“严格”像是一种姿态,“放过”才是很多时候真正的做法。学生也会慢慢学会另一套规则:不是认真学习就一定有好评价,而是要判断这门课水不水、老师管不管、能不能求情、会不会影响专升本。
狒狒:所以我才觉得,有些看起来最严格的老师未必最负责。真正负责的老师不一定拿考核卡你,他可能很有弹性,甚至会把课堂时间让出来处理一些学校安排的杂事。但你去问他专升本、社工考试、就业岗位,他会认真讲。相反,有些老师讲不好课,却要靠互动分和平时分证明自己还管得住课堂。你不和他互动,他就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
百合花:不过这里也不能只按老师能力说。有的老师可能只是被分到一门尴尬的课,他自己也未必喜欢讲。课重要不重要、老师适不适合、学校怎么要求,都会影响他最后怎么教。
拾柒:对。所以“负责”这个词很麻烦。严格不一定负责,松也不一定敷衍。有些老师很松,但能给学生真正需要的信息;有些老师很严,却只是把学生按在一套同质化标准里。更理想的情况也许不是把所有人按同一个标准管起来,而是先承认“3+2”学生在校时间短、目标又很分散,再去安排课程和考核。否则,负责很容易变成控制,考核也只是让学生继续学会应付。
课下生活、麻痹与时间
拾柒:我们还可以聊聊下课以后的生活。上课的问题容易被看见,因为有课程表、有老师、有考勤。但课下生活反而更能看出来,一个人到底怎么在学校里度过时间。它也不一定比课堂自由。很多时候,下课以后还是被学校、实习、考试和那种没事可做的感觉占着。
百合花:我中专时能明显看到阶段变化。高一时大家基本都在玩,到了转段前,压力突然上来,很多人开始问代码、问问题、要作业。那种学习不是一直有的,而是临近考试时被逼出来的。到了大专,我们班很小,我只能看到宿舍和身边几个人。有的人上课不听,下课也不拿笔;有的人上课听一点,下课自己学一点;也有人一直保持自己的节奏。它不是简单分成“学习”和“不学习”,每个人阶段不一样。
拾柒:我看到的情况是,考试前会有一个特殊阶段。比如考试前十几天,很多人会去图书馆、自习室,把休息时间挤掉,突然进入备考状态。但这个阶段之外,大部分课下交集都在游戏上。比如我们宿舍,很多人下课回去就开始打,一直打到熄灯,甚至更晚。当然也有人一直在做学校里的工作,比如班助、小助手,或者去办公室忙到很晚;还有人去外面打工,尤其是餐饮、奶茶店、饭店这类服务业。
海洋:我觉得不能只看他们做什么,还要看为什么做。比如一个人放学去自习室,他可能是真的有目标,也可能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怕别人觉得他是在装。一个人打游戏,也不一定只是为了快乐,也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很多时候人会回到自己最熟悉的习惯里:原来打球就继续打球,原来玩游戏就继续玩游戏,原来打工就继续打工。这不一定是很明确的安排,也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安排生活。
拾柒:对,我更倾向于说,很多时候不是“我要打游戏”,而是“我不知道要干什么,所以我要打游戏”。这两句话不一样。如果我说我要准备考试,那目标很明确;但如果只是刷手机、刷短视频、打游戏,可能只是在等下一个能让我稍微兴奋一下的东西出现。它不是稳定的快乐,更像是在把时间填满,不让自己面对空出来的时间。
狒狒:我们那边也有这种情况。大部分人混日子的多,麻痹自己的多,真正学习的人不多。挣钱打工的人也不少,这一点我不觉得坏,起码说明他们有挣钱意识。但问题是,挣来的钱很多时候又回到消费和游戏里,没有变成对未来的准备。比如不会想到买专升本课程,或者存一部分钱,为以后更低的工资、更不稳定的生活做准备。不是说所有人都这样,但我看到的很多情况是这样。
海洋:但也不能把打游戏完全说成负面的。游戏也可能带来社交,或者至少带来一种现实中得不到的爽感。问题在于,它是生活的一部分,还是变成了生活的全部。如果一个人学习累了、打工累了,打游戏放松一下,这当然没什么。但如果从上课打到凌晨,第二天继续打,那就很难说它只是休息。
百合花:而且课堂和课下不是分开的。有些课上得轻松一点,老师讲笑话,大家反而愿意去;真正讲专业、要求动手、要求课后继续练的课,学生未必有那么高的响应。不是说学生都不想学,而是他课下已经习惯了另一套节奏,一回到宿舍就回到游戏、短视频、睡觉这些东西里。专业课如果没有把人拉住,很快就被这些东西冲掉了。
拾柒:这也和“忙”和“闲”的分化有关。专升本以后,我看到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没升本的人可能马上要去实习,领很低的工资,从早做到晚,极端一点甚至从早上八九点忙到晚上十一点;升本的人可能暂时不用实习,就像放假一样,有人出去旅游,有人突然什么都不用管。前一种是被劳动时间吞掉,后一种是突然多出一大块空白。两种状态都不一定轻松,只是压力不一样。
狒狒:课下时间也会被学校继续占用。比如社团、志愿、讲座、第二课堂积分、小作业,看起来是课外活动,但又和毕业、评优、学分、学校荣誉连在一起。很多活动安排在晚上或者下午五点以后,更适合住宿生,对走读生就很不友好。我中午就可能结课了,但有些活动偏偏要等到晚上。你可以不参加,可学校又会说你要通过别的方式修够要求。这样一来,课下也不是自己的时间,只是学校把管理从课堂延伸到了课后。
海洋:有些东西还会绕到证书、比赛上。学校会鼓励你考证、参赛,说这个能加分,也能让学校有成果。但对学生来说,不一定能看见它和升本、就业有什么直接关系。有些比赛可能只是替学校凑材料,有些证书也不知道以后到底用不用得上。志愿活动也是这样,名额少、时间卡得紧,最后大家不是因为想做这件事才去,而是为了把那个积分补上。
拾柒:所以“课下生活”不是课堂的反面。不是说上课被管,下课就自由了。课下时间里有学校任务,有实习准备,有专升本复习,有兼职劳动,也有无所事事和麻痹自己。我们不能简单地说一个人打游戏就是堕落,也不能把打工或自习说得太浪漫。
海洋:如果没有目标,人就很容易只剩下当下。学习只在考试前出现,打工只是换一点钱,游戏只是消耗时间,社团只是补积分。每件事都像是在补一个临时任务,很难变成一个比较稳定的生活。
拾柒:这也是“3+2”学生处境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们讨论升本、实习、课程、考核,好像都在谈很大的东西;但最后它们都会落到一天怎么过、下课以后去哪、晚上要不要留下来、有没有事可做、有没有力气思考这些细节里。课下生活看起来松散,其实正是学校生活和未来压力挤在一起的地方。
歧视与反歧视
拾柒:我们前面一直在说选择、课程、升本这些事,其实它们背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歧视。歧视不只是某个人嘴上看不起谁,也可能藏在规则里。比如住宿怎么分、活动怎么安排、比赛名额怎么给,表面上都像是学校管理,落到“3+2”学生身上,就会变成很具体的不平等。
海洋:而且它不是单向的。学校可能看不起学生,学生也可能看不起老师;三年制、五年制、“3+2”之间会互相看,学生也会把外面的说法放到自己身上。最后不是一个人歧视另一个人那么简单,更像是很多判断缠在一起。
百合花:我想谈一下学校对我们的歧视。五年一贯制的同学住校内的宿舍楼;寝室是上床下桌,每层配套洗衣机。我们不但是上铺下铺,没有洗衣机;甚至宿舍楼还在学校一公里外。至于老师对学生的歧视,我觉得我们学校没有这种情况,老师们都很认真负责。
海洋:住宿只是最明显的一块。还有一种隔离不一定写在制度上,但平时很容易感觉到。3+2、五年一贯或者贯通班,明明在同一个学校里,有时候却不上同样的课,也不太参加同样的活动,社交圈也很难混在一起。你说大家是同校同学,可实际上像分在两个世界里。很多误解就是这样来的:没接触过,只能靠学制、寝室、成绩这些标签去想象对方。
拾柒:百合花能具体讲讲刚才提到的老师们的“认真负责”是怎么体现的吗?
百合花:老师会一步步带着你做课堂实践。如果你不会,他会停下来,下去教你。老师和学生像一个整体,而不是各顾各的。他不是针对个别人走,而是带着整个课堂走。也可能是我们班的情况比较特殊,只有六个学生。甚至是不太愿意学习的学生,哪怕他三节课都没有听,老师都会去教他。但是我们班的特殊性太强了,因为人太少了。
拾柒:那你觉得老师负责仅仅是因为人少吗?
百合花:我觉得不是。人少只是让他能负责的覆盖面更广,关键还得看他想不想负责。我认为哪怕一个班有几十个人,他也会负责,只是不能对每个人都面面俱到。
拾柒:我记得咱们中职也有类似的老师。他每次上课都是讲完一遍,然后就督促所有人做作业。等全班完成情况差不多了,他才会继续讲。到了高职,个别老师还会这样。其实我对此感到很矛盾。
一方面,这样做明显拖慢课程进度,容易让那些认真上课的同学丧失连贯感,甚至会丧失学习热情。因为上课的内容很快就做完了,基本不“费脑子”,然后一直等,等到大部分人弄完——之后继续听讲。但是大部分人都不对专业内容很感冒,上课也不怎么听讲,也不怎么想做作业。
老师不像是启迪他们去解决问题,而是更像“监工”,督促他们“干活”。而干活——是为了继续偷懒,所以这样显得非常拖沓。
而另一方面,如果老师讲自己的,和学生之间“各顾各的”、“互不联络”。那基本就丢掉了职业学校的“实践”特色,学生们便彻底“无正事可做”了,这样似乎更难将课堂维持下去。况且,如果真有同学“做”出兴趣了,学到一些本领呢?
所以,我在这中间很为难。不过,我还没有资格去指责谁,大家都很难。
百合花:关于学生之间的歧视,我现在还不能断定大专的情况。不过就目前我们班来说,我认为没有。我们都是从中职升上来的。很早就认识了,彼此没有太大隔阂。
拾柒:嗯嗯,你们班的差异性很小,继承了一种比较稳定的社交模式。相反,我们“3+2”算插班生,我总有种“嵌”进去的感觉,第一天上课人生地不熟的。话说回来,你认为你对自己有歧视吗?比如像社会上广为流传的那样,你身为一个“中专生”、“大专生”,活该没有好的工作待遇。况且,咱们还是中专来的。
百合花:我认为没有。但是社会普遍的歧视又是必然发生的,比如劳动待遇就是会差。但我不会歧视自己。我认为(来中专)只是因为“做卷子不如你”,又不是说我“傻”。但是我也明白现实的残酷。上次去公司参观,人家说有些岗位会先用系统筛简历,看见学历就直接刷掉。这是正大光明的歧视。
拾柒:是的。我觉得这可能也是一种自我歧视的来源。劳动力市场在界定你的价值时,会先把学历当成一个人的价值。回到教育里也类似,你被试卷和学历决定了“聪不聪明”。如果你去的学校不好,别人就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你这个人天然不行。再具体一些,“3+2”的同学也有可能被三年制的同学歧视,被认为能力太差、走了捷径,而对方至少是高考来的。
拾柒:关于学生之间的歧视,我还想到了另一个面向。就比如歧视某些人抽烟、喝酒、打架、在学校里无所事事。
百合花:这个实有。互联网上有那种搞笑视频,标题写着“你不自信就来看看这个视频”,进去后有几个人轮流着说“下一站,中专见!”。
拾柒:是的,互联网上的情况也印证了刚刚说到的对一个人的粗暴的评判。“分数”似乎逼近于一种“道德”(且不论这样的道德是好是坏,怎么被建构起来的)。有时候甚至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否有跌破“道德底线”的倾向,比如有人说“职校是个收容所,没有这个收容所,指不定那些人会闹出什么乱子”。
百合花:这样想肯定是不对的,但有时又止不住这样想...
狒狒:从学校方面讲,我在中职时没有感受到学校对学生的歧视,但感觉现在的高职歧视情况(特别是学校针对“3+2”学制同学)比较严重。
拾柒:是的。比如因为你少一年的“资历”,一些评奖可能没有你的机会。如果一些比赛需要和老师搞好关系才能参加,那你进入学校时,你同届的同学可能已经把这些比赛的名额占满了,甚至你都不知道有这个比赛。再比如学校可能会对不同学制同学的要求不太公平,你还能再举一些例子吗?
狒狒:我觉得学校对我们(“3+2”进来的学生)实际上是放弃的。它的升本率、就业率依靠的是三年制的学生。它不把我们当作理应进入这所学校的学生,而认为接收我们是迫于“3+2”的政策(即中考分流后,向中职学生提供受高等教育的保障)。也许是因为我们能力普遍不高,并不能帮助学校“做出成绩”,所以也就不认真教你。有的老师默认你学不好、管不住、也做不出成绩,所以就呈现出一种放任的态度,“爱咋咋地,不学就滚”,而不是帮助“3+2”的同学适应学校的学习节奏,或者有任何同情或者理解。有的老师和我说,“3+2的学生真没素质,我不愿意教他们”。我想学校也是这样的态度,从老师身上就能体现出来。
拾柒:所以你是认为学校在某种层面上将区别对待的理念传达给教师,而教师在执行教学任务时不自觉地吸收了这样的理念。那有没有老师是在对抗这种理念的呢?
狒狒:我觉得是有的,但是比例非常少。我们大概有十门课,只有一门课的老师是这样。他会和我们说往年的“3+2”升本率很差,但是你们可以通过努力找到一个“不算体面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慢慢提高经济能力。而其他老师不会告诉我们升本和就业的实际情况,只是抽象地说
“你们都有光明的未来”,我觉得这会让人更慌。
还有处分这件事。我们听到的说法是,学校会对“3+2”管得更重,尤其是抽烟、考试这些问题。到最后未必真的开除谁,但处分本身就很麻烦。三年制学生在校时间长,处分有时间消掉;我们在校时间短,一旦实习前还背着处分,就会影响毕业材料。这个风险是不对称的。
拾柒:那你为什么觉得这种风险主要落在3+2身上?是因为三年制学生对学校而言有更多好处?
狒狒:是的,比赛、升本和好的就业的信息,很多时候都是他们先知道、先占。处分也一样。表面上是同一套规则,落到不同学制上后果不一样。对“3+2”来说,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任何一个处分都可能卡在实习和毕业手续上。
拾柒:那来谈一谈对自我的歧视?
狒狒:我觉得3+2的同学有明显的自我歧视。我看班里学习的人很少。他们可能会觉得都3+2了还努力什么,不如睡觉、打游戏痛快。我觉得这是一种自我歧视。别人还没说什么,自己就开始否定了。他们经常“放纵”自己,比如喝酒、抽烟,认为自己已经很烂了,那只能喝酒、抽烟,又能怎么样呢?
拾柒:你在这里引入了一种内部的视角。刚刚我们谈到,一个外部的视角在“看”他们时会觉得他们没有素质,但是在他们自己可能是在通过自我歧视或者自我伤害的方式发泄痛苦。
狒狒:我认为是的。
拾柒:那我们继续讨论一下学生之间的歧视。比如你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狒狒:从学生对学生的层面讲,我认为高职三年制和五年制对3+2学制的同学歧视比较严重,在中职学生之间相互的歧视也是比较厉害的。比如吸烟的人和不吸烟的人之间的歧视,如果你不吸烟,你可能觉得他们没有素质,如果在厕所里吸烟,那就更加恶劣,因为他们危害到了你的健康。而他们可能认为不吸烟的人“不够成熟”,“不像一个社会人”。
就我自己来说,我瞧不起他们,也许是因为我也瞧不起我自己。我看到自己和他们差不了多少。虽然我不抽烟喝酒,不打架,但我也“放纵”自己。我没有在学校以外的时候过健康自律的生活,也没有额外的学习动力。我觉得歧视别人终归要回到自我歧视。比如他们歧视学习和守规矩的人,或许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歧视他们的人可能也因为自己没法像他们一样“自由”。彼此的对立是因为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匮乏。
海洋:对学生而言,歧视的结果可能指向学历(资历)或行为。有一点我觉得狒狒同学说的很好,就是你也不学习,只是采取了另一种放纵的方式,所以你们俩本质是一样的。
拾柒:为什么不“学习”算自暴自弃,或者应该被歧视?我说的学习指的是传统的书本和课堂上的学习。
海洋:这是一种刻板印象。以前我作为中专生,学习相对而言会认真一些,所以会歧视学历差不多的。不过现在没有那么歧视了。
拾柒:那么为什么存在这种转变呢?
海洋:我觉得区别在于没有那种刻板印象了。不会给一个大的整体直接贴标签。而是将其中的每个人作为独特的、有个性的个体来看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中职时听信于社会上说的学历越高越好,于是有了对身边人的某种歧视。但当我来到大专时,产生了某种融入后,我觉得自己本身也没有和他们产生太大差别。或许是环境的转换或者和其他人长期保持身份上的统一使我这样去思考了。
拾柒:那你谈谈学校和教师对学生的歧视?
海洋:我认为不明显。当然可能存在刚刚说到的课堂的拖沓感(这个或许不算歧视)。但不一定没有,有可能是老师在和学生长期接触后已经不怎么明确表态了,相比之下,新来的老师可能会说出他的“新鲜感”。而且,学校作为一个自上而下的体制,老师多少会向下传达某种意见。然而学校自身也作为一个被传达了意见的载体。
拾柒:我们讨论了学校和教师对学生的歧视,那反过来的情况存在吗?我想到咱们中专时期有个老师,性格比较温和,也不总是压着学生管。班里就有人给她起外号,打断她上课,欺负她不强势。这个行为当然不好,但它背后也有一层东西:任课老师离学生最近,学生不敢反抗学校,就把情绪发到最近的执行者身上。遇到强势老师,或者能直接处分人的老师,他们就不敢这样做了。
海洋:我觉得一个人歧视另一个人,不会是凭空发生的。中间一定有环境、有信息、有主流说法在影响他。一个人长期听到“职校生就是不行”“抽烟的人就是没素质”“学历低就是没前途”,他就很容易把这些话拿来判断别人。越主流的东西,反而越不容易被发现。
拾柒:所以立场会变。比如抽烟这件事,从学校规则看,公共场所抽烟肯定是错的,影响别人健康,这个不能替它开脱。但如果只停在“这个人没素质”,问题就被说死了。再往里看,抽烟也可能和空虚、压力、成瘾、反抗管理有关。学校如果只会堵,只会处分,不讲清楚为什么不能在公共场所抽,也不给出疏导办法,矛盾只会更重。反歧视不是说抽烟没问题,而是不把这个行为直接变成人格贬低。
海洋:还是要回到具体问题上。我们是怎么接受主流思想的?哪些行动反映了“主流”?又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背离它的?为什么?我觉得这些问题可以继续往下讨论。比如我原来会相信学历越高越好,会觉得好好学习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到了大专以后,发现这个判断并没有那么稳固,甚至会和现实发生冲突。那时候就会开始想:我以前接受的那些看法,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吗,还是外面不断告诉我的?
拾柒:是的。我们在讨论职校问题时,不能只盯着学校本身看。如果只在学校内部谈,学校永远可以说成绩好就是好、守规矩就是好、学历高就是好。可是把就业、劳动待遇、社会分工放进来以后,就会发现很多判断不是学校自己想出来的,而是社会早就准备好了。
那反歧视从哪里来?如果学校里、社会上一直有歧视的声音,为什么有些人后来又会反过来,不愿意再用那套话看别人?
狒狒:反歧视的声音可能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是在接触和反思里慢慢出来的。一个人刚开始从学校规则看别人:抽烟、睡觉、不学习,就是没素质。后来又发现自己和他们处在差不多的位置,也被同一套评价压着,也会用别的方式麻痹自己。这时候他才可能换一个角度:不是说这些行为都没问题,而是不再直接把问题变成对人的贬低。
海洋:我以前作为中专生,学习相对认真一些,所以会歧视学历差不多的人,也会歧视自己。后来到了大专,和大家长期处在同一个身份里,才慢慢发现每个人有自己的情况。这个变化不只是因为接触了某个人,也因为那些主流说法和现实对不上。老师说努力学习就有好工作,但毕业时发现未必如此。那你就得重新理解自己的努力、学历和身份。
拾柒:这也是自我歧视很难摆脱的原因。外面的歧视不会一直停在外面,它会慢慢进到人自己心里。比如公司用学历筛简历,学校用分数和学制区分学生,网上用“中专见”这种玩笑把一群人变成笑料。时间久了,一个人可能真的会相信自己“不配”,或者相信自己努力也没意义。歧视不只是别人看不起你,也可能是你开始用别人的眼光看自己。
狒狒:所以不能只谈职校本身。只谈学校,最后很容易变成“这个学校不好”“这群学生不好”。可是走到社会里,大家最后都要面对劳动分工。有的人进相对体面的岗位,有的人做普通服务业或者流水线。努力当然重要,但现在很多时候你付出很多,得到的东西不一定增加,甚至还会下降。把这一层看进去,才不会简单地说“职校不好”“中专生不好”“大专生不好”。
海洋:一个人后来不再那么歧视,可能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善良了,而是因为他看见自己也在里面。他发现自己和那些被贬低的人没有那么大的差别,也发现主流说法承诺的东西不一定兑现。这个时候,他可能会更讨厌学历这套东西,也可能变得平静一点。平静不是认命,只是没有再完全被那套判断牵着走。
拾柒:可以再讨论一个问题的反面,你为什么不歧视?
百合花:为什么不歧视?因为生而平等,只是社会分工不一样。一个人读了什么学校、做了什么工作,并不能说明他天然比别人低一等。它更多说明他被分到了怎样的位置,又在那个位置上遇到了什么限制。
拾柒:所以反歧视不是只说一句“人人平等”。它和处境、接触、信息、劳动关系都有关。歧视会把很复杂的处境压成一个人的缺陷,反歧视就是把这些处境重新展开。它不是说不判断具体行为,也不是说公共场所吸烟、欺负老师、伤害别人这些事没问题;它只是拒绝把行为、学历、职业直接等同于一个人的价值。
狒狒:如果能这样看,反歧视也不是替谁开脱,而是把问题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一个人当然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学校、家庭、劳动市场、主流舆论也得一起讨论。否则最后所有压力都落到个人身上,变成“你就是不努力”“你就是没素质”“你就是不行”。
拾柒: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些讨论记录下来。很多歧视能一直存在,就是因为它已经变成一种默认判断,甚至懒得解释。只有把这些判断拆开,把每个人具体的处境说出来,反歧视才不只是一个态度,而是真的能帮我们重新看现实。
记录、表达与共同经验
拾柒:最后还想谈一谈记录本身。我们做这些讨论,并不是因为一开始就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成果。很多时候只是打电话、聊天、互相补充,等说着说着,才发现里面有值得留下来的东西。它不一定要预设一个很固定的产出,但如果完全不记录,这些想法很快又会被日常冲散。
狒狒:我有时候会觉得,生活没有什么可以写的。它就是日复一日地发生,像呼吸和喝水一样。你让我回头追溯,我会觉得没有必要。尤其是学校生活本来就没有意义,我为什么还要把这个无意义再写一遍?有些东西承受着就过去了,想得太多反而痛苦。
拾柒:但你刚刚说的这些,其实已经是想法了。你觉得学校生活无意义,觉得不想追溯,觉得记录没有必要,这本身就是可以记录的东西。问题不一定是“我今天发现了一个清晰的问题”,也可以是“我为什么不想再想这件事”。有时候我们觉得自己没有想法,不是真的没有,而是想法太贴近日常,贴近到我们不把它当成想法。
百合花:我不完全同意“写日记就能发现问题”这种说法。你肯定是已经意识到某件事,才会把它写下来。不是说你写一堆流水账,然后问题自己从里面冒出来。写作本身也是选择,你选择写哪件事,选择怎么描述它,里面已经有你的判断了。
拾柒:对,写作不是自动发现问题。但它可以让问题变得更清楚。比如今天想到一个东西,明天可能就忘了,好像它从来不存在。写下来以后,它就会成为可以反复看的材料。你第一次写的时候可能只发现了一个问题,第二次再看,会发现它和另一个问题有关。它不是从无到有地制造思想,而是把模糊的东西固定下来,让它可以继续被追问。
海洋:我觉得也不用把“记录”搞得太严肃。不是一定要写成日记,也不是一定要写出完整观点。只要有感受、有情绪、有想法,都可以写。就像看到一个帖子想评论一样,你不一定非要提出一个特别完整的问题,但你知道自己被触动了。日常生活也是这样,遇到一件事,有了反应,就可以把这个反应记下来。
百合花:但记录还有一个隐私问题。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自己的日记拿出来,也不是所有生活都适合公开。很多人小时候如果日记被偷看过,就会开始回避、遮掩,甚至写到自己以后都看不懂。所以如果要公开,就不能把私人记录原封不动拿出来。
拾柒:所以我说日记可以是原始材料,不是最终文本。原始材料可以只属于自己,之后再根据它做匿名化、整理、改写。我们不是为了窥探别人隐私,也不是为了把某个人的生活变成材料,而是为了弄清这些经验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记录别人和记录自己不是完全分开的。当你写你怎么看待别人、别人怎样影响你、你为什么不愿意观察,这些也都是你自己的经验。
狒狒:我还是会担心,过度观察别人到底有什么意义。你把别人为什么抽烟、为什么打游戏、为什么不学习写得再清楚,最后对你自己有什么帮助?如果只是把别人当对象,我觉得很奇怪。
海洋:那就不要把它理解成调查别人。可以先写自己的感受。你看到别人打游戏,你无感也可以写无感;你觉得没必要问,也可以写这个“没必要”。不是每一次记录都要变成研究。它可以是随身携带的想法本身。
拾柒:这也许正是讨论稿和日记之间的关系。日记或聊天保留的是还没有完全成形的经验,讨论稿要做的是把这些经验放到一起,看看它们之间有没有共同的问题。比如我们谈升本、实习、课程、考核、歧视、课下生活,看起来是很多分散的话题,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处境:“3+2”学生在学校和社会之间,被要求为自己负责,却又不断缺少信息、时间、资源和可选择的道路。
百合花:所以记录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很会思考,也不是为了写出一个很漂亮的结论。它更像是在承认:这些事情确实发生过,这些感受也确实存在过。哪怕最后没有答案,问题被说出来,也比它们沉下去要好。
拾柒:我想也是这样。我们不是站在经验之外总结经验,而是在经验里面一点点把它说清楚。说出来和写出来都很难,因为它们会让人重新面对疲惫、羞耻、愤怒和无力。但如果不说,它们就会被学校的通知、考试、实习、打游戏、赶路、睡觉这些日常动作盖过去。记录不是为了让一切立刻变好,而是为了让我们不要在这些日常里完全失去对自己处境的感觉。
这篇讨论稿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它不是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也不是对“3+2”学制的最终判断。它只是把几个正在其中生活的人暂时聚到一起,让那些平时很难被认真对待的细节获得一点停留的时间。我们无法立刻改变这些结构,但至少可以先拒绝让自己的经验继续沉默。
来源:波浪桥
编辑:雁回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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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阶级斗争【第一期】:1979年革命前的各阶级分析
넶145 2026-03-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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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从科学视角来考察“网左”问题
넶250 2026-03-30 -
用客观的说辞掩盖阉割的屠刀——对《“网左”的身份与困境:当下中文互联网左翼意识形态浅析》一文的浅析
在全球资本主义的缝隙中,无产阶级意识的新芽正在以一种不可阻遏的生命力,在旧的文化废墟和新技术的沟壑间探出头来。
넶286 2026-05-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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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割的锋芒——以梁彦选诗歌与新工人文学小组为例辨析新大众文艺与新人民文艺
넶61 2026-07-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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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掉阶级概念的“大杂烩”——新大众文艺刍议
넶171 2026-06-15 -
资本隐形控制下的“新大众文艺”—— 基于葛兰西文化霸权理论与刘继明文论的双重审视
넶126 202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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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与争鸣回顾】一场精彩的辩论:“纯左”VS“民左”
日前,在某微信群发生了一场颇为激烈的争论,主要围绕近期在泛左翼阵容引起关注的“民左”之争展开,双方针锋相对,火药味甚浓,但除个别涉嫌人身攻击外,总体是理性的,充分表达了各自的立场。现整理出来公开发表,以飨读者。
넶855 2024-11-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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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与争鸣回顾】刘继明:“民左之争”与左翼的困境——答滠水农夫和赤浪青年
文|刘继明
【刘继明按:因忙于长篇写作,近期很少上网。狂飚网的同志来微信说,“关于民左的争论已...넶1052 2024-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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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准确地理解列宁“新经济政策”思想—— 与李陀先生商榷
넶817 2024-08-06 -
李陀的“真正的社会主义”,是一条彻底回归资本主义的发展道路
넶3099 2024-08-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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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唯心主义历史观小楼里的李陀
李陀先生应该感同身受。大概“不完整的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的复杂性”在李陀那里也发挥着“二重性的直观”的作用,这些概念游戏可以帮助李陀继续躲在唯心主义历史观的小楼里,让他感到安全、自在、和谐。
넶1265 2024-07-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