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湖(31)

刘继明著

 

甄垠年最终还是没有去参加倪爽的追悼会。

那天下午,甄垠年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清华园出发,几乎绕了大半个北京城,来到位于南华沿大街的起士林西餐厅,一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座位,从下午一直呆到晚上。

起士林是一家老牌的西餐厅,虽然主要经营俄式西餐,但它的沙拉和烤牛排做得很不错,尤其是面包,烤得不温不火,特别爽口,比起当年甄垠年在普林斯顿吃过的面包来也不逊色多少。五十年代,他到南河沿的政协俱乐部参加民盟的会议,总要抽空来这儿解解馋,后来,他也不止一次地拉着倪爽来起士林,有一年元旦,他还约上云少游和东方萱夫妇,在起士林消磨了整整一个晚上,那次,从来不沾酒的倪爽在东方萱的撺掇下,破天荒地喝了一大杯威士忌。那瓶威士忌可是地道的英国货,是甄垠年用父亲甄超然的政协委员证从北京饭店买来的。为此,他事后还挨了父亲的好一顿批评。

几年前刚回到北京时,甄垠年一个人经常骑着自行车,信马由缰地游逛,下放这么多年,北京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显得那么陌生,仿佛他从来没有在这座城市生活过似的,他逛着逛着,竟然钻进某个胡同,怎么也走不出去了,或者要不就迷了路,不辨东西南北。细算起来,他在榔树坪呆的时间,其实比在北京呆的时间还要长。这么一想,甄垠年的心里便释然了许多。自从那次去八宝山祭拜父亲,一个人在马路上痛哭失声,引来一大群人围观之后,北京在他的心目中的确就没有多少值得他牵挂的了。这是不是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他说不清楚。每次经过某一条街道,某一片商店,或某一家饭馆,他都会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他总是会在记忆中反复搜寻,什么时候,和什么人一起来过?然后,像拉洋片似的捞出一个个人和一幕幕场景来,其中大都与倪爽和云少游有关。这两个人始终像影子一样相伴在他的左右,忽隐忽现,挥之不去。在梦里也是如此。那次,他就是梦游一般不知不觉来到了南河沿大街。站在起士林西餐厅门口,看见大门紧闭着,心想,还没有到开门营业的时间吧?那会儿正是傍晚,若在以前,指不定顾客盈门,拥挤得连座位都要排队叫号呢。其实,起士林西餐厅停业改做别的生意已经好些年了,最近才开始重操旧业,正忙于装修。可他哪里知道这些,站在门口等了好长时间,后来还是一个中年妇女从隔壁的小卖店出来,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扯着嗓子问:“同志,您是来吃西餐的吧?”没等他回答,那妇女冲门脸上的招牌努努嘴说,“嗨,起士林都停业好多年啦,这不,正赶着装修,准备重新开张呢。”他听了一愣,问:“那……要多久才能营业?”“半年吧,半年以后再来准有吃的。”妇女说着,瞄了他一眼,“敢情您以前是起士林的老主顾吧?打粉碎王张江姚后,见天都有老少爷们儿寻过来,嚷嚷着要吃西餐哪!”他嗯唔着,蹬上自行车离开了……

现在,甄垠年坐在起士林西餐厅靠窗的一个座位上,透过窗户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脑子里断断续续地浮现出多年前跟倪爽和云少游夫妇一起在起士林度过的那个元旦之夜,再次陷入了似梦非梦的状态。

不知道是因为起士林西餐厅几经更迭,厨师和服务人员换了好几茬的缘故,还是甄垠年自己的口味发生了变化,他要的两份土豆沙拉和牛排,这么也品不出当年的那股正宗美国味道了。他把服务员叫来打听了一下,厨师原来只是个刚从北京饮食烹调学校出来毕业生,想起当年那位大腹便便,还能说两句带点华盛顿口音的英语,从美国回来的华侨厨师,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兴许是重新开业不久,起士林西餐厅的生意显得有点儿冷清。到晚上九点多钟时,餐厅里面差不多就剩下甄垠年一个人了。他见服务员抄着双手,故意走来走去的,显然是只等他结完账,就要打烊下班了。他只好知趣地吃完最后一块牛排,叫服务员来付账,然后离开了餐厅。

走到大街上,一股寒意扑面而来,甄垠年不由打了个冷噤。已经是隆冬季节了,前不久刚刚下过一场大雪,虽然最近一连几天都是晴朗的天气,但由于气温太低,沿街的不少屋顶上还盖着厚厚的积雪,此刻在路灯的照耀下,发出道道凛冽的反光。街上寥无人迹,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甄垠年戴上手套,推着自行车往前走。经过欧美同学会时,他没有看见大门口的两只石狮子。记得是建国初,他和云少游应邀到欧美同学会参加一个联谊活动,进大门时,少游指着那对呲牙咧嘴的石狮子说:“每次看见这对石狮子,我总觉得像进王府豪门一样,哪像是欧美同学会?哪天我得建议把这对活宝搬走,否则太不伦不类啦!”现在,看着空荡荡的大门,甄垠年若有所思。那对石狮子也不知道是何时搬走的,反正不会跟云少游有什么关系吧。

走出南河沿,不知不觉拐到了景山前街,前面不远就是景山公园了。马路两边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把半边天空都遮住了,即使是夏天,也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记得有一次他和倪爽去政协俱乐部看完电影,从这儿经过,望着像星星一样从密致的树叶间播洒下来的路灯光,倪爽忽然说,“你看这儿像不像上海的淮海路?”他听了心里一动。是啊,走遍整个北京城,也就是景山前街这一点跟上海的淮海路有几分相似。当年,他和倪爽在淮海路浓荫覆盖的马路上,也曾经这样双双漫步,从淮海路到南京路,一直走到外滩上,如果是下着蒙蒙细雨,他便撑开一把油纸伞,高高地举在倪爽的头顶上,自己被雨淋湿了大半个身子,也浑然不觉,那时候,他可真像个绅士……

甄垠年再次产生了梦游的感觉。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正要往何处去。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连自己是谁也想不起来了。在榔树坪的那些年,他就经常产生这种感觉。有一次,他半夜从睡梦中醒来,看见偎着被子坐在床上批改学生作业的朱合欢,竟然愣了一下:“这个女人是谁呢?”

就像此刻,他只身一人走在景山前街寒冷而幽静的马路上,同样忘记了自己在遥远的榔树坪小镇上还有老婆和孩子,有一个家。

他觉得自己完全像一个游魂,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女人在引导着他往前走。那个女人身穿一件浅灰色的列宁装,双目含黛,面如朗月,一头柔曼的乌发迎风飞扬,宛如歌德《浮士德》中的“永恒之女性”。

不用说,那个女人就是倪爽。

 

 

 

甄垠年本来打算春节回榔树坪去过年的。

下个学期,他就要重返课堂,开始他中断二十多年的教授生涯了。这几年一直搁置着的家事,也该有个了结了。否则,合欢和孩子怎么想?岳父朱老鳡怎么想?榔树坪的乡亲们会怎么想?毕竟,他在榔树坪度过了十几年的时光,他在那儿有了一个家啊。

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下去了。

可就在这时候,甄垠年收到了岳父朱老鳡拍来的电报。电文只有五个字:“合欢出事了。”

合欢出了什么事呢?整个榔树坪小镇也只有镇政府和邮电所两部电话,甄垠年无法打电话询问详情,但如果不发生天大的事,岳父朱老鳡是不会给他拍电报的。一种不祥之感顿然袭来,甄垠年来不及多想,放下正在准备的教案,匆匆赶往北京火车站。

三天后,甄垠年回到了榔树坪,整座镇子和四周的山川都被大雪覆盖着,道路两边的积雪至少有半尺深。甄垠年刚从长途客车上下来,就见一个在车站卖烤红薯,腰间系着草绳,头上顶着麻袋的小伙子迎上前来。甄垠年认出是合欢以前的一个学生,叫刘石头,一些年不见,都长成大人了。

“甄先生,您怎、怎么才回来呢?”刘石头仍然用过去对他的称呼,话刚出口,眼圈就红了,“左等右等不见您不回来,合欢老师的追悼会昨天已经开啦。”

甄垠年一听,脑袋嗡嗡一阵乱响:“追悼会?”

刘石头见他这副神情,也一愣:“您还不晓得呀?合欢老师她……她没了呀。”

“没、没了?”甄垠年仿佛脑子被冻僵了似的,仍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的咧,那天,雪比今天下得还要大,合欢老师去红坪大队的一个学生家做家访,山路太滑,从崖子上掉下去……”

甄垠年站在雪地上,仿佛变成了根木头,雪花像柳絮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到身上,他都毫无察觉。

“甄先生,雪太滑,路都被盖住了,我陪您去吧。”刘石头说,搀着甄垠年往前走。

“毛主席教导我们,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以前每次死了人,都要开追悼会的,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昨天那样隆重的追悼会哩。镇上的领导和四乡八村的乡亲们都冒雪赶来为合欢老师送行,好多学生跟小爽一起,为合欢老师披麻戴孝,严雷书记还亲自致悼词,说合欢老师把自己的青春和宝贵生命,全都奉献给了咱们榔树坪的教育事业和山里的孩子们。严书记还宣布,县里追认合欢老师为‘优秀山村教师’的荣誉称号呢。严书记说,合欢老师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

刘石头的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甄垠年觉得自己的双脚像被冻住了似的,挪不动步。

从榔树坪镇上到小学校的路程,不过二里多远,甄垠年却觉得走了很长时间。他的思绪缥缥缈缈、纷纭不止,与合欢相处的那一幕幕情景,都如同头上漫天飞舞的雪花,从脑子里丝丝缕缕地涌现出来了……

我认识合欢时,她才多大?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刚刚高小毕业,在榔树坪小学当代课教师,扎两根乌油油的辫子,眼睛又黑又大,在睫毛下骨碌碌地转动,像一对晶莹剔透的黑葡萄,总喜欢斜睨着瞧人。后来在榔树坪生活久了,我才知道山里的女孩子看见生人时都这样,害羞呢。那年春节,我到江边测量水流量时从石阶上滚下来,摔昏过去,被她爹朱老鳡背回家,父女俩又是敷药,又是熬汤给我补身子,每次醒过来,总是见她守在床边,膝盖上摊开一本从县城买回来的小说《青春之歌》,聚精会神地看着,或许是看到了精彩处,嘴唇微微地翕动两下,过一阵子,还不忘了腾出手来,用火剪往火塘里添木炭,红红的炭火把屋子里烤得温暖如春,也将她那张粉嫩饱满的脸庞映衬得格外鲜艳,像一只刚刚熟透的苹果……那个冬天,如果不是合欢和她爹,我也许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了,他们是我的恩人啊!在以后的岁月里,甄垠年曾经无数次地这样想。他不知不觉地把他们父女俩当成了自己的亲人。那时候,他心里已经不再抱回北京的幻想,尤其当他从妹妹可昕的来信中获悉倪爽和父亲都已经去世的消息后,便认定自己这一辈子都要在榔树坪呆下去了。就这样在长江边当一个水文观测员也不错,权当我当年没有从美国回来,跟苏珊一起留在密西西比河畔了吧。甄垠年想。长江和密西西比,都是世界上著名的河流啊。这么一想,他的心里竟变得出奇地平静下来。他甚至把合欢与苏珊放在一起比较,在潜意识里将她们合二为一了。直到这时,甄垠年才意识到,他已经喜欢上合欢了。那时候,合欢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到水文站来看他,不是来找他借书,就是给他送朱老鳡打的野味和她自己进山采的新鲜蘑菇和蕨菜。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不断地拒绝上门说媒的媒婆,却不间断地往一个单身男人这儿跑,谁还看不出合欢心底的小秘密呢?有一天,严雷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认真地问他:“老甄,你打算怎么处理跟合欢的关系?”他还想打马虎眼,严雷不耐烦地说,“你别装糊涂了,人家合欢喜欢上你了,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呢。你给我说实话,你喜不喜欢她?”甄垠年像年轻人那样脸一红,支吾道:“这个,我现在这个身份……再说,她比我小二十多岁呀!”话未说完,严雷就打断了他:“人家合欢不在乎,你还顾虑个啥子嘛。合欢是我们榔树坪的一枝花,又是一名优秀的山村女教师,多少年轻后生子想打主意,人家都瞧不上眼。再者,她爹朱老鳡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老甄,你都一把年纪了,可得好好考虑考虑,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啦。”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严肃,郑重其事,像是代表组织和他谈话似的。那时,严雷已经调离水文站,当上了榔树坪公社革委会主任兼党委副书记。

翌年春上,榔树坪山坡上的杜鹃刚刚吐出粉嘟嘟的小花蕾,甄垠年与合欢成婚了。婚礼那天,除了严雷等公社领导和榔树坪小学的老师们,不少合欢的学生和家长,也拎着山货土产赶来了,其中就有刘石头和他爹刘老石。贺喜的人们络绎不绝,将平时冷冷清清的水文站挤得水泄不通,比过年还要热闹。第二年,合欢就生下了一个六斤七两的大胖小子。甄垠年给儿子取名叫“小爽”。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只有甄垠年心里清楚,这是为了纪念死去的倪爽……

 

 

 

上次甄垠年离开榔树坪时,儿子小爽还不满两岁,刚学会走路。生了孩子的合欢肤色比以前白了一些,整个人也胖了不少,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奶香味儿。自从做妈妈后,合欢除了去学校上课,一回到家里,便将全副的精力用来伺候孩子,偶尔还大声叫甄垠年帮她递个尿片和衣服什么的,那副陶醉和忘我的神情,使他惊讶不已:生了孩子的女人,原来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啊!对甄垠年来说,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生活,有时,他看着那个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咧开嘴巴哇哇大哭的小人儿,会忍不住想:这真是我的儿子吗?很长时间,他都学不会给儿子把尿,甚至抱孩子,每次看见他那副笨拙的样子,合欢都忍俊不禁,笑弯了腰:“你这哪是抱孩子,分明是抱着颗炸弹哩!”每逢这时候,朱老鳡就停下手里的活路,从甄垠年手中接过小孙子,一边说:“人家甄老师是做大事的,哪里会哄小娃儿噻!”甄垠年同合欢结婚后,他们父女俩仍然像过去那样叫他“甄老师”。这使他在这个家庭里,经常有一种格格不入,类似于局外人的感觉,从前在自己家里时,他也经常产生这种感觉。但不管怎样,现在他是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了。

然而,他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吗?

五年前,当甄垠年接到回北京的通知时,尽管前途并未明朗,但他还是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命运终于出现了转折,就像一个经过漫漫长夜的旅人,突然看到天边露出一道明亮的曙光,心里头百感交集,五味俱全,是悲是喜,一时竟也难以分辨了。离开榔树坪前几天,他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除了当年从北京带来的那些书籍,也没什么东西值得收拾的。其中那本明代石刻版的《水经注》,虽然用牛皮纸重新包过封面,但里面的书页已经破损得十分严重,书脊上的装订线不少地方也脱落了,仿佛枯干的树皮,轻轻一碰便会化为碎片。甄垠年担心旅途上颠簸,不等回到北京,这部一套四册的《水经注》会被颠散了架,便重新装订了一遍。除了《水经注》,最让甄垠年看重的还是他的水文笔记。作为一名水文观测员,他根据自己每天的观测和分析,将三峡地区的水文、地理和气候变化,进行了详细的记录,十多年下来,竟然记下了好几十本。这些粗糙和简陋的笔记本,规格和纸张五花八门,有的是合欢在学校里用的备课本,还有小学生用的作业本,但笔迹都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像他以前做论文那样,有的地方还写着英文或法文,甚至还有数学公式,不仅合欢看不懂,就连当过水文观测员的严雷也看不大懂,也不晓得他为何要伤精劳神地写这些笔记。其实,甄垠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写他的水文笔记,纯粹出于一种专业的本能和爱好而已,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温习或者记住自己以前曾经是一名水利学家……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甄垠年都在摆弄那一摞厚厚的水文笔记。合欢则等孩子睡熟后,为他收拾衣服和行装,看见哪件衣服破了洞,就一针一线地缝补好,然后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当年甄垠年来榔树坪时拎的那只皮箱里,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细心体贴。同甄垠年结婚这几年,昔日天真烂漫的合欢,已经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贤妻良母了。她对待甄垠年的态度既像是妻子,又像是学生,有时候甚至像女儿。对于这种关系,甄垠年始终觉得有点儿别扭的感觉。但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许多。现在,看见在一边默默地为自己准备行装的合欢,脑子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合欢时的情景,那会儿,合欢双目含黛,笑起来两个酒窝像花儿一样,笑声比银铃还要动听,多么可爱的姑娘啊。许是跟甄垠年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的缘故,合欢并不像一般结婚生育后的山里女人那样不再注重打扮,变得土里土气,而是仍然像做姑娘时那样喜欢干净整洁,留起了齐耳的短发,中间别一枚蝴蝶装的红发卡,看上去很有几分城里女人的气质,再加上她在小学里成天跟孩子们打交道,性格依然保持着从前那股活泼和青春的气息。甄垠年心里一动,觉得自己应该跟合欢说点儿什么。但他在脑子里搜索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等我把事情安排好后,我一定接你和孩子去北京……”合欢听了,低头不语。“北京那么大地方,我还怕走迷路哩!”合欢抬起脸来,冲他微微一笑,“我和小爽有爹照顾,你就放心吧……”不知怎么,甄垠年觉得合欢的笑容里隐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他把目光投向被窝里睡得正香的孩子,心里忽然有一种依依难舍的感觉……

谁能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合欢脸上的笑容呢?五年后,当甄垠年回到榔树坪,见到的只是合欢的坟包时,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回到榔树坪这两天,儿子小爽还没有叫甄垠年一声“爸爸”。一看见他,就往爷爷身后躲。看来,在儿子眼里,我已经是个十足的陌生人了。甄垠年想。也难怪,五年前他离开榔树坪时,小爽刚满两岁,正在呀呀学语,而现在,都已经七岁了,刚上小学一年级,才念不到半学期书,妈妈就突然离开了他和这个世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未免太残酷了。

“小爽,你不是见天让妈妈带你去北京见爸爸么?这是你爸爸,他来接你去北京哩。快叫爸爸噻……”朱老鳡一遍又一遍地哄着孙子,但小爽仍然一声不吭,瞪着一双又黑又大,酷似合欢的眼睛,警惕地看着甄垠年,两只手紧紧抱住朱老鳡的腿,生怕自己被甄垠年从爷爷身边抢走似的。

这两天,甄垠年和岳父朱老鳡谈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关于小爽。作为一个川江老船工,朱老鳡早已洞悉了生与死的秘密,女儿合欢的意外亡故,虽然使他额头增添了几道显眼的皱纹,但对于甄垠年撇下合欢母子,一别五年没回榔树坪,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抱怨。当甄垠年提出想把小爽接到北京去念书时,他吧嗒着旱烟,好一会儿没吭声。看得出,让女儿留下的惟一亲骨肉离开自己,朱老鳡从心里有些舍不得。“北京是大地方,让爽儿去那里念书,自然会比咱山旮旯有出息,合欢地下有灵也会同意的,我还有啥子说的噻。”他将烟斗从嘴边挪开,长叹了一口气,“就怕爽儿这娃子不肯跟你走,他还不晓得死是咋回事,一直以为他妈妈还会回来哩。”甄垠年看着虽然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显出几分苍老的岳父,想到一旦带走儿子,就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了,心里也有些发沉:“小爽跟我走后,你将来的养老,我会承担的……”但没等他把话说完,朱老鳡就扬起脸说:“你有这份心,也算我朱老鳡的福气,可我从八岁起就开始在这儿当船工,川江上的哪片滩头没留下过我的脚印子,你还担心找不到埋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甄垠年听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第二天早晨,甄垠年起床后,收拾好东西,准备启程。他来到隔壁的房间,却看见床上空荡荡的,小爽和朱老鳡都不见踪影。像往常那样,昨晚小爽也是跟朱老鳡睡一起的。他正发愣时,朱老鳡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有点儿慌张。“我一睁开眼,就不见了爽儿。昨黑我哄了大半夜,这娃子答应了跟你去北京的噻。”甄垠年更是觉得六神无主,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屋前屋后我都找过了,一大早的,这娃子会去哪儿呢?” 朱老鳡自言自语着,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耸耸眉毛,一声不响地往屋外走去。

甄垠年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

雪后初霁,太阳很早就出来了。虽然寒意料峭,但远山近野,都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片疏朗而澄明的景象。冬天的川江像一条纤细的绸带,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两岸岩石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放射出道道刺目的光芒。从山谷里蔓延的晨雾时淡时浓,使道路和田野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甄垠年跟着朱老鳡在积雪未消的山道上走了一会儿,来到榔树坪小学旁边的山坡上,刚爬上一道坎子,就看见了几天前才下葬的合欢的坟头前,站立着一个小小的人儿。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朱老鳡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地奔过去,一下子将站在妈妈坟前抽泣的孙子紧紧抱在怀里,用沙哑苍凉的哭腔叫道:“我的孙娃子啊……”

 

甄垠年终于还是没有带走儿子小爽,只身一人离开了榔树坪,身上带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的合欢脸庞饱满圆润,眼角眉梢都洋溢着一缕刚做母亲的柔情蜜意;小爽依偎在妈妈胸前,圆圆的脑袋,胖胖的手脚,嘴巴吮吸手指,晶亮的眸子睁得很大,好奇地看着镜头;甄垠年中规中举地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僵硬,跟照片中的欢喜气氛显得不大协调。

那是小爽周岁时,他们在榔树坪照相馆照的惟一的一张全家福。

 

 

 

九月初,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甄垠年早早就起床了。昨晚睡觉前,他把闹钟往前拨了半个小时。今天是他重返大学讲坛的第一堂课,比不得在资料室上班,他得有更从容的时间做做准备。

甄垠年洗漱完后,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动手做早餐。这是他从前在美国留学时形成的习惯。其实很简单,一杯牛奶,两片面包,再加一只煎鸡蛋。要是放在20多年前,最多只需一刻钟,一顿像模像样的西式早餐便端到餐桌上来了。但今天显然没那么利索。毕竟中断了这么多年,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牛奶是用校园里副食品商店买来的简易袋装奶粉冲成的,没什么讲究,就说煎鸡蛋吧,甄垠年从前煎的鸡蛋不温不火,皮脆味鲜,咸淡适宜,圆圆的,看上去像一轮白云环抱的红月亮。以前偶尔回父亲那儿住,碰上妹妹可昕也带着孩子回去了,甄垠年来了兴趣,亲自下厨烤面包,还给每人煎一只鸡蛋,可昕一边吃一边称赞道:“哥哥煎鸡蛋的手艺,比我和妈都强,是不是在美国呆过的人都有这一手?”话音未落,小如月接口道:“我爸爸不是也在美国呆过吗?他煎的鸡蛋怎么不是烧糊就是没熟呢?”一家人听了大笑。可今天,甄垠年看见自己煎的这只鸡蛋由于过了火,黑不溜秋,蛋黄都炸裂开来了,发出一股焦糊味儿,看上去面目狰狞,像一只从火堆里扒出来的螃蟹。

甄垠年草草地吃完早餐,换上那套在箱子里放了多年的西装,并且一丝不苟地打好领带,然后拿上讲义夹,出了门。

甄垠年把自行车在教学楼前刚停好,已经提前到达的系教学干事迎了上来,恭敬地跟他打招呼。按照规定,任课教师第一次上课,教学干事都要陪同的。现在系里的教工大多数都是些新面孔,对不少人甄垠年只是面熟,叫不上名字来。对这位年轻人也是如此。他点点头,顺手将讲义夹递过去。但教学干事并没有伸手来接,而是愣愣地看着甄垠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讲义夹停在空中,像定格了一般。以前每次上课,甄垠年总是这样把讲义交给教学干事或助教,自己空着手走进教室的。当年,差不多所有的教授都是这个习惯,有的还帮教授端茶杯呢。就为这个,“反右”期间,还成了甄垠年摆大教授“臭架子”的罪状。时隔二十多年后,甄垠年仍然没有改掉这个习惯。年轻的教学干事哪里知道这些?甄垠年多少有点儿尴尬,但他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干咳一声,把讲义夹收回来,重新夹在自己胳膊下,抬腿往教学楼走去。

走到教室门口时,甄垠年习惯地看了下手表。离上课时间还差五分钟。如果是从前,他肯定会宁愿在走廊里等五分钟,也绝不会提前进教室的。但刚才的那一幕,使他意识到已经不是二十多年前了。他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推开教室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刚才推门时,甄垠年还听见闹哄哄的,可当他踏进门内那一刻起,教室里突然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了。诺大的教室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似的,不仅听得见脚步声,就连心跳都听得见。那一刻,像初次登上讲坛的青年教师一样,甄垠年竟然有些紧张,在从门口走向讲坛的那段时间,他没敢朝学生们望一眼。直到站在讲台前面,他才把目光投向下面,整个教室坐得满满的,他只看到一张张陌生而年轻的脸庞,像一朵朵葵花那样整整齐齐地朝向自己。

紧随而来的教学干事站在讲台边,像主持会议似的大声道:“今天的《水利学概论》,由甄垠年教授主讲……”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

甄垠年庄重地向学生们鞠躬回礼。以前在江河大学读书时,新任课老师上第一堂课时,总是以这种中国式的大礼答谢学生们的掌声的。五十年代那会儿,龚煜之等老教授一直保持着这种习惯,倒是甄垠年,也许在美国呆久了,对这种礼数颇有些不以为然,只是点点头,就算答谢了学生们的热情。连甄垠年自己也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后,他竟然向学生们行了这样的大礼。

甄垠年整整领带,把目光收回来,翻开了面前的讲义。这套讲义是当初他被划为右派的主要罪状。二十多年过去了,讲义的主要内容一点没变,可台下的学生却比过去年轻了整整一代人。我也差不多快要老了……甄垠年心里感慨着。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同学们,今天,我们讲《水利学概论》第一章第一节……”

 

上完课,已经是上午10点多了,甄垠年到系里去取邮件。他刚走进收发室,就被政工干事小张叫住了:“甄老师,您下课了?我正要去找您哩。”

甄垠年一边签收邮件,一边说:“找我有什么事?”

“噢,不是我找您,是有人找您。”小张说,“您要不来系里,我也得带他们去家里找您呢。”

甄垠年转过脸看看小张:“谁啊?”

“我也不认识。”小张吞吞吐吐地说,“他们拿的水利部介绍信,好像是向您调查什么……”

甄垠年听小张嘴里冒出“调查”两个字,心里不由一跳,

“他们在系办公室等着,要不您现在过去?”

甄垠年定定神,说:“好吧,我收完邮件就过来。”小张离开后,他又在收发室磨蹭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系办公室在二楼,上楼梯时,甄垠年像多年前接受审查时那样,腿有点儿发软,脑子里也乱糟糟的。见鬼,我不是已经摘掉帽子了么,干吗紧张呢?他暗自骂了自己一句,心里才稍稍平静下来。

刚走进系办公室,甄垠年就看见了那两个陌生人。小张给他们介绍道:“这就是我们系的甄教授,这两位是水利部的王同志和姚同志……”

王同志和姚同志一个穿着灰色干部服,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一个偏瘦,一个偏胖,但都不苟言笑,显得很严肃。小张介绍时,他们只是在座位上欠欠身,对甄垠年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绷得紧紧的,一丝儿笑容也看不到。这样的表情,对甄垠年来说实在太熟悉了。他暗自揣摩着对方的来意,心里再次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甄教授,我们是水利部‘三清办’的,”穿蓝色干部服的说,“这次来找你,是想了解……”

甄垠年打断对方问:“‘三清办”是干什么的?”

“噢,‘三清办’就是清查三种人办公室。”摊开笔记本正准备做记录的灰色干部服解释道,同时转过脸问小张,“你们学校应该也有这个机构吧?”

“有的,有的。”小张连忙说,瞟了一眼甄垠年,“其实,不仅是甄教授,一般人都不太了解……”

灰色干部服与蓝色干部服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看着甄垠年,字斟句酌地说:“甄教授,是这样的,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批判极左思潮和清查三种人。三种人你知道吧?简单说,就是林彪、‘四人帮’的追随者和文革残余势力。这是一场严肃的政治运动,关系到我们国家拨乱反正的前途和命运……”

甄垠年有点不耐烦了:“你就直说,找我有什么事情吧。”

蓝色干部服干咳了一声,把话题接过去道:“好吧,我们就不绕弯子了。我们这次专门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濮一川和沈福天的情况。”

“濮一川,沈福天……”甄垠年念着这两个名字,将信将疑地问,“这么说,沈福天……他是三种人?”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蓝色干部服说,“你只需向我们提供他们的有关情况就行了。”

甄垠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沈福天虽然是我的妹夫,可我们很多年都没见过面了,能向你们提供什么情况呢?”

“甄教授,你是不是害怕打击报复?”灰色干部服再次停下准备记录的钢笔,“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林彪‘四人帮’已经倒台,他们再也不会有出头之日了。我们知道,你是极左思潮的受害者,这几十年吃了不少苦,你被划为右派还跟濮一川和沈福天这两个人有直接的关系。当然了,你和沈福天之间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而是不同政治立场的较量和冲突。相信你能够从大局出发,勇敢揭露他们的极左行径的。”

“等一等,让我想想,你们让我想一想吧……”甄垠年支吾着,忽然觉得头有点痛,而且越痛越厉害,仿佛有一把钻子在往里面钻,他不得不用手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来源:长江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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