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湖(32)

刘继明著

 

第十七章

 

 

 

1976年10月,沈福天带领一个“三结合”攻关小组,正在葛洲坝工地上解决施工过程中的技术难题。当粉碎“四人帮”的消息传到工地上时,他没有任何思想上的准备,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中央出大事了!”至于这件大事对整个中国以及他本人的命运可能产生什么影响,他一点儿也没有预感到。

其时,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正处于施工的关键时刻。由于工程上马比较仓促,准备工作不够充分,许多技术上的问题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作为技术组组长,沈福天自从来到工地后,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回北京了。这两年,他和其他工程技术人员一起,吃住都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房里,吃的是食堂的大锅饭,睡的是大通铺,论生活条件,比在红菱湖“五七干校”时还要恶劣,但奇怪的是,沈福天并未感到有多么艰苦,始终精神抖擞,保持着旺盛的体力,连身边那些比他年轻许多的技术人员,也暗自叹服,说“沈工简直是铁打的,一点也不像年过半百的人”。沈福天也不谦虚,半开玩笑道:“我这身体都是在五七干校锻炼出来的呢!”这话他对裘大水也说过。但裘大水不相信:“你少给我编瞎话!我在干校呆的时间不比你短,怎么没锻炼出来?我看呀,还不是这葛洲坝工程多少圆了你几十年的三峡梦?”沈福天道:“这话用在你自己身上更合适,我听说你在蛇岛上一边养猪,还一边用沙盘研究你的三峡工程,这是真的吧?”话没说完,裘大水竟像小孩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据说,裘大水是周总理亲自点将把他从“干校”解放出来,派到葛洲坝工地的。他被任命为工程指挥部副指挥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水利部要求借调沈福天担任葛洲坝工程技术组组长。当沈福天拿着一纸借调令,风尘仆仆地赶到宜昌,刚下火车,就看见了站在月台上亲自来接他的裘大水。裘大水见到沈福天的第一句话是:“老伙计,我说过,只要在长江上建大坝,绝不能少了你,怎么样,今天应验了吧?”他还说,“葛洲坝是三峡工程的副坝,当初还是你提出来的。你可得跟我一起铆足了劲干,绝不能打退堂鼓啊!”

沈福天想:这份差事我可是赖不掉啦。

那些日子,沈福天同攻关小组的一帮人没日没夜地扑在攻克技术难题上面,脑子里净是一些工程技术参数,对政治丧失了以前的那种敏感性。起初,沈福天甚至不知道“四人帮”究竟指哪几个人。有一次,指挥部临时把他拉去参加政治学习,差点让他闹出大笑话。前面几个人发言,都异口同声地表示拥护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的英明决策,轮到沈福天时,他也鹦鹉学舌地表态,结果,把汪东兴也当作“四人帮”的成员批判了一通,多亏主持会议的裘大水帮他打圆场,说沈工连续熬了几个通宵,脑子有点不清醒,纯属口误,这才没有让人产生更大的误会。

春节临近时,为了迎接水利部新年慰问团来工地检查指导工作,工程指挥部要求全体干部职工和工程技术人员不放假,全力以赴投入新年来临之前的最后一道围堰浇筑工程,作为向党中央和水利部领导的新年献礼。可就在沈福天忙里偷闲,给妻子甄可昕写信,说今年春节仍然不能回家过年后,指挥部却突然传来消息说,水利部新年慰问团不到工地来了。

水利部慰问团来不来工地,并不影响施工的进展,但这件事毕竟闹得沸沸扬扬,突然一下子不来了,让人多少还是有点儿失落感。连沈福天也觉得,早知如此,还不如回北京去过年哩。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气话,工地上千头万绪,一会儿也离不开他这个技术组组长。再说,指挥部的几位副指挥长也跟他一样,几年没回家过春节了。

除夕那天,指挥部照例要杀猪宰羊,为干部、工人和技术人员举办大会餐。留守在工地上的人少说也有上万名,若在一起聚餐,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餐馆或食堂恐怕也容纳不下,所以,每次会餐都是将猪肉和其他食品按人头定额发放下去的。沈福天作为工程指挥部成员和技术组组长,像往年一样,除夕这顿饭都是跟指挥部的其他成员在一起吃的。平时很少喝酒的沈福天经不住裘大水死磨硬缠,喝了两小杯白酒。裘大水呢,虽然酒量一向在指挥部无人能够匹敌,可那天不知怎么,只喝了不足平时的三分之二,说话舌头就有点不听使唤了。坐在旁边的沈福天知道他患有十二指肠溃疡,便劝他少喝一点。“我这是高兴呢,为啥不喝?”裘大水大着舌头说,“沈、沈工,这是我们一起在工地上过的第几、几个春节了?你也多喝两杯吧!”

裘大水是山东人,山东人喝酒个个都像梁山好汉那样的海量。

过了一会儿,喝得满脸通红的裘大水压低嗓门对他说:“沈工,你知道水利部慰问团为啥不来了?”沈福天一愣:“为什么?”裘大水左右瞅瞅,凑近他的耳朵说:“那位濮、濮副部长出事了。”接着,又补充道,“慰问团原本由他带队的呢。”裘大水说的是濮一川。沈福天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出什么事了?”裘大水舌头费力地转动着,吐出几个字:“被抓、抓起来了。”说完,就端起酒杯,跟另外一位嚷着要跟他干杯的副指挥长碰杯去了。

沈福天怔怔地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沈福天回到北京到水利电力工程设计研究院报到的当天,就被免除了革委会副主任的职务。向沈福天宣布水利部决定的,是当初跟他一起到红菱湖五七干校劳动锻炼的白小乙。他现在是水利电力设计研究院政治部主任。院里的主要领导,除了古柏,几乎全换上了新人。

院办公楼前的阅报栏张贴着一幅幅白纸黑字的标语:“坚决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彻底肃清林彪、‘四人帮’的流毒!”“打倒四人帮在水利部的爪牙濮一川!”“清查文革残余势力‘三种人’,是一场严肃的政治斗争,决不能让他们在党内有任何藏身之地!”“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将濮一川在我院的代理人一个不漏地挖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沈福天觉得,这些标语中弥漫的火药味,丝毫不亚于当年的“反右”运动和文革期间批斗走资派。就连院里的干部职工看他的眼神,也跟当初看那些右派分子和走资派一模一样。

沈福天听白小乙宣布完水利部的决定后,额头上直冒冷汗,他觉得呼吸困难,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只好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白小乙冷冷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声音和表情都让沈福天感到全然陌生。

现在的白小乙,早已不是当初在红菱湖农场那个满脸稚气的大学生了,一举一动都显得老气横秋。其实,他年纪并不大,才30岁出头。

沈福天在沙发上坐了片刻,觉得好受了一些。他不想在白小乙面前显得太软弱,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小白同志,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你们总不会把我当成什么‘三种人’吧?”

但他话音未落,白小乙脸上就浮现出嘲弄的表情:“你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等到了学习班,我再向你解释吧。”

沈福天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什么学习班?”

白小乙讳莫如深地说:“这个你别害怕,你要去的学习班,比濮一川现在呆的地方条件好多了。”

一个星期后,沈福天就接到了去学习班报到的通知。

在葛洲坝呆了几年,回家没几天又要离开了。沈福天在卧室里收拾行装时,甄可昕在旁边说了一句:“早知这样,你还不如呆在工地上,不回北京呢。”沈福天见她一副忧戚的神情,安慰地说:“学习班又没离开北京,想回家,一抬腿就到了么。”

这么多年,甄可昕很少过问沈福天工作上的事情,但现在,丈夫被免职了,尽管她不清楚这件事对沈福天意味着什么,但他这些日子愁眉不展,几天下来,整个人就瘦了一圈。以前从工地上回来也没见过这样的。这无法不让甄可昕担心。她轻轻叹了口气:“都奔波半辈子了,什么时候你能在家安安静静地过几天日子呢?”

很久没听到妻子这种带感情色彩的话了,沈福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他仍然故作轻松地说:“快了,我的职务一拿掉,浑身轻松。古人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等学习班一结束,我后半辈子就可以在家陪你好好过日子了。”

甄可昕说:“这话只怕你自己也不会信。拿掉了职务,你会放得下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工程?”一句话,噎得沈福天半晌接不上话来。

临出门时,沈福天忽然想起什么,叮嘱甄可昕:“我的事,你可别告诉如月……”

 

学习班设在玉泉山招待所。

玉泉山招待所以前是水利部的直属招待所,沈福天经常来这儿参加各种会议。文革开始前一年,水利部在香山建了一个宾馆,玉泉山招待所就改为疗养院,变成了接待全国水利系统老干部和劳动模范度假的场所。濮一川当上水利部副部长后,批评疗养院为老干部和专家提供特权服务,是典型的资产阶级观念,于是,疗养院再次改头换面,变成了一所水电工程人才培训学校,不定期地从全国水电系统招收一些工人学员进行短期培训。前些年,水利部同水利工程设计研究院联合举办了一个培训班,沈福天还来这儿为学员们讲过课。他怎么也没想到,现在自己也成为了这儿的“学员”。

位于北京西郊的玉泉山,紧邻西山和颐和园,风景十分秀丽。山上有一眼四季不断的清泉,泉边树立的碑石上写有“玉泉”两个大字,据说是乾隆皇帝手书,玉泉山这山名就由此而来。山下有一座静明园,玲珑精致、曲径通幽,颇有苏州庭院的风格。清朝的许多皇帝每到夏天,便到这儿来避暑狩猎。因此,玉泉山又以皇室禁苑饮誉京城,俗称燕京八大景之一。

按说,沈福天常年在水库工地上奔波,能够在这样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修身养性,呆上一段时间也不错。但沈福天的心情无论如何也悠闲不起来。因为,这个学习班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隔离审查”。报到的第一天,他就被告知要严格遵守“五不准”:

 

一、学员不准请假;

二、不准擅自外出;

三、不准会客;

四、不准私下串通;

五、不准以任何理由逃避专案组的审查。

 

根据沈福天有限的政治经验,只有“犯有严重错误”的人,才会被送进这样的“学习班”。每个学员住的都是单间,比当初他来招待所开会和讲课的待遇还高,可他明白,之所以这样安排,是为了防止学员之间“串通”,也就是“串供”的意思。这不跟监狱的犯人差不多么。

头天晚上,沈福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起床铃声一响,他还是硬撑着爬起床来,洗漱完后,拿着饭盒去食堂。刚走进食堂,他就看见了一群同样拿着饭盒的人排着整齐的队列,每个人都眼圈发暗,没精打采,无声无息的,像一群影子。这些人应该就是学习班的“同学”了。沈福天想。他向排队的人群扫了一眼,发现有些人很面熟,虽然叫不上名字,但知道都是水利部系统的人。其中,有一个看上去年纪比自己还大的人,让他多看了两眼。这不是红菱湖“五七干校”的那个周主任么?沈福天正暗自惊讶时,对方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旋即又闪开了。他们显然都想起了昨天报到时拿到手的那份列有“五不准”纪律的“学员须知”。

沈福天愣怔了片刻,不声不响地走过去,排到了队列的最末尾。

吃过早饭,学员们被通知到一楼会议室集中,接受专案组训话。说是会议室,其实是培训水电工人学员用的一间教室,以前沈福天就是在这间教室讲的课。现在,他坐在原来工人学员们坐的课桌后面,望着空荡荡的讲坛,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专案组的人走进了会议室,他们一共八个人,鱼贯而入,依次在用课桌排成的主席台上就座。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十分严肃。沈福天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他眼睛有点老花,看不清前面的人,因此,当他听到有人宣布“下面,由专案组副组长白小乙宣读中央及水利部党组关于清查林彪、‘四人帮’残余势力的有关政策规定”时,不禁愣了一下。难怪那天白小乙对自己说“等到了学习班我再向你解释”,原来他抽调到专案组担任副组长了。

在白小乙宣读文件的过程中,沈福天满脑子都是以前在红菱湖“五七干校”时的情景,一幕一幕的,像放电影一样。其中,他去蛇岛看望裘大水返回途中,碰见白小乙赶着鸭子从水渠另一边呼啸而过的情景,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出现。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像灵魂出窍,完全忘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后来,宣读完文件的白小乙提高了嗓门,用训斥的口气说:“现在,你们应该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被送到这儿来了吧?如果仍然有没弄清楚的,也不要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们什么时候把自己的问题交代清楚,这个学习班就什么时候结束,否则,学习班就一直办下去!至于你们的问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还是敌我矛盾,我们当然会严格按照中央文件处理,但首先还是取决于你们每个人的态度……”

沈福天觉得,白小乙的话似乎是针对他讲的,有点威胁的味道。

 

 

 

来源:长江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7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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