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华》第一章:《决议》

文/钉痕

 

【编者按】

《升华》是一部在科幻框架内展开的、具有马克思主义批判深度的当代寓言。它对技术异化、生命商品化、结构性暴力的揭示,对“身体经验”与“主体性”的捍卫,以及对“技术解决主义”的拒绝,都与左翼的思想传统和现实关切形成深刻共振。作者系人境院第一届写作研修班学员,其作品在文学性上也达到了相当水准——叙事结构精密、细节饱满、人物立体。它不是主流意识形态的传声筒,而是一部让思想在故事中自然生长的、有血有肉的作品。

在左翼的视野里,技术从来不是中性的。它总是嵌入特定的社会关系之中,服务于特定的权力结构。《升华》提醒着我们:当人们在谈论“未来”时,首先应该追问的是——这个未来是谁的未来?以谁的消失为代价?

小说中“升华工程”的决议发生在2030年6月20日。如果数字确实会撒谎,那么就让我们先看清,在时钟走到那一天之前,那一天可能长什么样。希望读到这篇小说的你,能把它当作一次对“进步”的暂缓投票。

 

《决议》

 

2030年6月20日,科学中心放高温假的前一个月。

“茶杯放好没有,你总是不记得。”

抽油烟机开着,妻子一边俯身用抹布擦拭着灶台上的油渍,一边喊。

“你们办公室总有一股消毒水味,每次回来都闻得到。”

“截至昨夜统计,我市新生儿中约有0.5%需要配置生命维持系统……”我赶紧举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放下手中的《社会安全报》。儿子正对着蘸有辣椒酱的烙饼狼吞虎咽。

“胃口真不错!今天要学些什么?”我问他。

他咽下正在咀嚼的食物,发出咕噜的声音。我赶紧给他递了一杯水,他抢过去,灌下。

“是优化问题,老师说今天要教我们怎么在有限的空间里,挤下……”

“吃完了快去上学!别又迟到了,我今天可没功夫送你。”

妻子一手跨过胸前,搭在另一侧的手肘窝里,倚在厨房门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给我准备好的每日茶包,脸上挂着喂饱宠物般满意的笑容。阳光从厨房的窗子里斜进来,怀抱着妻子的半边身体,在她脸颊旁镶出一条棱角分明的金边。她走到餐桌旁,把茶包塞进我手心,指腹在我手背上画了几个圈。轻轻地说:

“我先走了,你今天几点回来?”

“今天中心还要开大会,有重要的事情讨论,与我和黄首席密切相关的,估计晚点才回来。”

“我洗茶杯的时候,看到茶都褪色了,昨天搞那么晚,就为了这个?”。

我装出一副挨训的样子,嗯了一声,点点头。

科学中心是围绕 “升华”工程建立的,黄首席和我负责领导“精神数据化”方面的研究。我记得在精神数据化原型机诞生的那天,黄首席兴奋得把记号笔摔在地上,墨水飞溅到白色外褂上,他说这是"未来砸中我们的证据"。目前,“升华”准备进入工程化阶段。探讨工程化的会议已经持续半年了。今天会议唯一的议题,是表决《精神数据化》部分。

九楼会议室的圆桌上摆着十二个铭牌。全息投影仪器悬挂在会议室顶端。会议室没有安装窗户,有些昏暗。空气流通全靠一个换气系统完成。十二个铭牌,对应十二票。我们需要决定的,不是技术能不能实现,而是人还有没有权利拒绝被“保存”。

我打开楼道里的饮水机,在茶杯里盛满热水,然后走进会议室。黄首席已经在圆桌的一侧坐下。我拉开他对面的凳子坐下。他面前有一摞打印纸,最上面那张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反复捏过。

“哟!今天带着老婆的爱心茶叶呀?”现任行政负责人赵怀远笑着说。

我笑着回应。

“你不也一天都不放过领口的爱心蓝宝石吗?是你家孙女送的吧?” 

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发出低沉的声音。

“人都齐了,赶快开始吧。” 

赵主任严肃起来:

"现在进入工程,就不能再遵循理论家的节奏。现在社会很需要迭代速度。"

他把重音落在了速度两个字上。

他说"理论家"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黄首席那里。黄首席的注意力从桌上的纸质材料移开,眉头紧锁,抬头看着我,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我先不要做声,这是以前跟老师汇报时就形成的暗号。我对着他把眼睛挤了一下。他缓缓地说:

“我们在原稿意见上写的那条红线,不能轻易就抹掉。”

“哪条红线?”

“目前来看, 先经历肉体死亡,在精神数据化。因此,必须基于个体自愿。”

黄首席把打印纸翻到某一页,食指敲了敲纸面:

“且不说别的,数据化前的'自愿协议'被压缩成了3秒钟的语音确认”。

“3秒!一个人连'我同意'三个字可能都说不完。”

赵主任笑了一下:

“黄首席,你那个'死亡'的界定本身就有问题。精神数据化的宗旨就是让人脱离肉体后,还能有个去处。”

黄首席打断了赵主任的话:

“存在和活着,是两回事!”

没有人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空调出风口发出一种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叶片里。

“关于自愿的问题,还有别的解决预案,不一定要作为技术问题处理。”中年男人的话语打破了会议短暂的停滞。

黄首席看着我,眼角耷拉下来,两手摊在桌面上,好像在盯着我背后的顶灯出神。我端起不再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说:

“关于自裁绝程序,即在精神已经数据化后,仍然可以销毁自身的能力。相关理论是残缺的,继续研究的申请也被拒绝了。这很难接受。”

我停顿了一下,试图用更感性的方式说服同僚。思考片刻后,说道:

“这间会议室相比于阳光明媚的夏日早晨来说,暗了一些。可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开不开灯,那些精神数据化后的“人”,也应该有类似的权力。”

其他专家显然对这种比喻不是很感冒。“自主销毁的能力”赵主任重复了几遍,眼神有些飘忽。他望了中年男子一眼,立即坚决地表示:

“请你们不要忘记核心目标。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赵主任拿起遥控器,将一份数据报告全息投影到会议室中央。

“这是北方地区截至昨夜的数据,新生人口中有2%的人需要生命维持系统,超过平均值4倍。这是近期最严重的数据异动,造成了原料配给出现2%的缺口。”赵主任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摸了摸领口那枚蓝色宝石。

“从社会资源来说,还有冗余去处理这样的波动。但依赖冗余太被动了。升华工程落地,才算真正掌握主动权。最令人担忧的是,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 

黄首席突然提高音量:“你不能在科学研究上,只想着自己的孩子!”

赵主任的脸沉了下去,没有说话。数据全息影像上,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30年,缓缓出现在蓝色曲线的尽头,就像一块浮上水面的冰。

我急忙站起来:“黄首席,这话有点过了。数据不会撒谎。生命维持系统及其原料,也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赵主任的担忧并非无理。我们从活鱼实验到精神数据化原型机,用了三年。从中心成立,到各项理论突破,又用了七年。如果要……时间恐怕是不够的。”一直没有说话的工程部许主任提醒道。

……

“不管怎么讲,升华工程势在必行!”中年男子一锤定音。

……

伴随着全息投影自动收束时发出的一声轻响,表决结束,就像电器短路那样。十票赞成,我和黄首席反对。王秘书把我和黄首席的意见,归入“阶段性伦理保留意见”一栏。赵主任合上材料夹,站起来,平静地说:

“科学中心的各项基础研究,在升华工程中的历史任务,到此为止了。”

“散会吧。”中年男子说着,起身走了出去。

赵主任走向会议室的出口,把半边脸埋到门外,门框的阴影在他脸上画出一条明显的分界线,看看我,又看看黄首席,叮嘱道:

“高温假之前,还有一个月”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环顾会议室的所有参会专家,宣布道:

“麻烦各位部门领导将所有成熟技术移交给工程部门吧,后面可以直接与许主任对接了。”

经过走廊时,许主任追上来,把我拉到一边,低着头问:

“半年前,监测到服务器有异常输出,时间窗口很短,没法追溯。这件事你和黄首席后来调查了没有?”

“半年前?也就是这次大会刚刚开始左右的事儿吧?”

“没错。”

“哦,那件事情啊,就是普通的服务器异常,没什么问题。我们评估过,就算产生了信息泄露,那么短的时间窗口,就像蚊子从大象身上吸血,没什么大不了的,许主任不用担心。”

许主任点点头,缓步移动到走廊的窗边,对着窗外,好像自言自语地说:

“我敬佩你和黄首席的科学精神,但工程化也必须进行了。”

许主任的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走路的时候与兜里的门禁卡碰撞在一起,发出标志性的“啪哒”声。

“最近需要频繁动用服务器转移数据,原型机的转移工作也要陆续进行。还要辛苦你们在放假前配合好工作呀。”许主任一边走一边嘱咐。

我点点头,然后拖着步子回到办公室。已经正午,没什么胃口吃饭。我打开抽屉,拿出一沓文件。在已完成的实验报告,和所有已成熟的设计说明书上,一份份地署名,感觉像在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而那些标注着“失败、未完成……”红色字样的文件,我浏览一遍后,放到桌角。有一份文件,标题是“意识接口技术与自裁决程序研究”,标注的是未批准,我打开多浏览了几遍。

所有文件核对完毕,下午三点。我望着墙上的钟发呆,回想起早上那个中年男人的话,思考着他说的“预案”到底是什么?我对着整齐摆放在桌角的稿纸看了又看,安静到能听见手表里陀飞轮的滴答声。我把外褂披在椅背上,门禁卡收回抽屉里,准备去外面转转。在掌控技术的权力彻底失去之前,我还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出门前,我随手将一块白色的布塞进了裤子荷包里。

“老板,拿个打火机。”

“没看午间新闻吧,现在只有火柴咯,数量也受到限制了。说是打火机里有某种原料,北方地区要先保供。” 

火柴点着的烟有一股火药味。我坐在公园的树荫下抽着,吸进去时,感觉像有个气球在肺中间突然变大,带来一阵轻微的肿胀感,随后是吐出去产生的释然。一群十四岁左右的孩子正在篮球场上展开一场对抗。

“喂,你再跑快一点呀,底线有机会了…快挡拆…能投篮了…”

“不好意思大家,我觉得累了,我必须歇会儿。”一个孩子弯着腰,看了眼腰间的刻度线,往边线走去,气喘吁吁地说。

“刚才那一动弹,掉了3格,我妈说最近贵,别瞎蹦跶。”

“行不行啊你,也才上场五分钟呀!…重新分队,继续打吧。” 

我吐了口烟,把烟头重重扔在地上,碾了很久。

科学中心建在半山腰,在往上是几座楼层不高,却十分醒目的社会机构。山顶上有一处地标灯塔。遇到节日庆祝,灯塔会在夜晚把各种烟花爆开的场景投影到城市上空,并广播出沉闷的“”声。平常则会用亮白色的射灯扫描整座城市,像个雷达,实在谈不上什么美感。建筑围绕着中心一圈一圈向外展开。越靠近山脚的地方,建筑反而越高。

几辆黑色的货车从身边开过,驶向科学中心。货箱漆黑,产生一种坚硬的质感,不像普通的金属。看来运输部门对原型机和其他设备的转移很重视。我还不打算回中心去。卫生站立在坡道一侧显眼的位置,门口的全息影像中,婴儿正在透明的生命维持舱里休眠,旁边写着“原料配给编号,早缴费早靠前”的字样。这幅图景在泊油马路上腾起的热浪中,像海草一样摇晃。

一位母亲牵着装备生命维持系统的孩子,站在卫生站侧面的“配给窗口”前领取原料配给。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跟护士讨论着什么。看起来像刚刚离开幼儿园的孩子,蹲在母亲的脚踝附近,用肉乎乎的手抓住母亲的裙摆,左右摇晃着。他一边低头,似乎观察着草丛里的生物。护士快速接过母亲递来的金属牌,插进了扫描机器,投影出一串绿色编号“0A10278”。

“帮您确认过了,您的编号还在有效期,年底记得按时缴费,超时一个月,编号就会自动往后排了。这是您下个月的配给。”

“每年交的钱没有变,怎么下个月的配给还变少了?”

“很抱歉,今天统计数据出来,北方地区的配给出现缺口。很多城市都抽调配给去支援。”

母亲没有抱怨什么,只是低头叹了口气。她把一瓶瓶原料塞进垫满气囊的箱子里,轻轻拍了一下孩子的肩膀,示意要回家了。

“今年是北方,明年不知道是哪里”

护士似乎没听明白母亲的意思,只解释道

“减少孩子的活动吧。实在不行,可以先购买一些商用原料。但价格方面……”

这位母亲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抱起孩子,两边都是生命,热的满脸通红。

“妈妈,我自己能走路了。”

“没事,妈妈抱着你回去。”

排在这位母亲后面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

“您的编号是0A11558,还没法领取配给,配给扩容之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请耐心等待。”

“我每年都花钱,不交钱,编号还要靠后,可现在你告诉我没有配给,这是什么狗屁道理!”男人用双手拍打着窗口,一边嚎叫着说:

“我的孩子有他娘的出生缺陷,从出生就装了这个混蛋生命维持系统,为了降低消耗,到现在都没下过床。你们凭什么,凭什么……”

窗口附近的红色报警器响了起来,识别到男人有攻击意图。脱离装置将护士和她的椅子一起拉离配给窗口。从窗户前伸出的机械手臂按住了男人的肩膀,迫使他跪在地上,接着从脖子侧面注入一针镇定剂。

我回过头,没有再看那个方向。快步转入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沿着巷子下坡,越是深入,四周的楼房就愈发密集,空间越来越逼仄,直到最后,必须配合建筑外伸出的照明灯照亮道路。我在一个投出扳手影像的五金店铺前驻足。

“我的订单完成了吗?”

一个带着红色头巾,皮肤蜡黄,身材消瘦的小伙抬眼看看我,腾起身来按下按钮,避光百叶窗在门口闭合。室内黑了起来,随后充满了蓝色的光。

“在这里……你打算用它干嘛?意识接口是十年前的产物了,现在可是违禁品。”他俯身下去,拿出一个盒子。

“别管那么多,我给的钱可是远远超过本金了。”

“这我知道,难道你有……那玩意儿,那可不是被没收然后做个笔录就完事的!”

我没搭话。意识接口约指甲盖一半大小,我拿起盒中的镊子夹住它,眼神穿过头戴式显微镜死死地盯着接口核心,它在绿色灯光下产生一种特殊波纹,就像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我质疑道:“用的什么芯片,怎么不是DE008?”

“遇到个懂行的!自从半年前接口图纸泄露出来后,就有不少人研究了。嘿,摆不上台面的东西也是要进步的。”小伙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着能看到店外画面的监控器。“现在代号是什么来着,哦,DE010。”

我把盒子装进密码口袋里,正准备离开,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们那个图纸从哪儿来的,现在还在传播?”

小伙见我满意,松了口气,躺在摇椅上,把腿翘到一旁的电视机柜,看着午间新闻。

“我建议你别打听,对我们俩都好”他有些不耐烦。我也不想自讨没趣,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白布擦拭一下台面后,准备转身离开。

“喂,家里孩子用不用生命维持系统,我这儿的原料可便宜不少!”

我顿住脚步,回头问他:“这东西,你也卖?”

“嘿,接口能挣几个钱,以前乱世买黄金,现在就得买编号,懂吗?”

小伙盯着电视播报,露出狡黠的笑容。

“呐,多了我也不方便说,总之你也能买到商用的,贵。”

小伙停顿了一下,好像更关注电视机里的某条新闻,继续说:

“也能接受配给,按编号顺序来。”

“可是原料现在不是有缺口吗?北方应该暂时紧缺了。”

“紧缺的是配给。你要知道,有些孩子还没出生,原料都给父母保障到40年之后了,但愿他确实用得上。”

小伙显然不知道三十年后,每一个新生儿都将背上生命维持系统,甚至可能更快。我冷冷的反驳说:

“我看你赚不了什么钱的,等升华工程推行了,原料的问题就能解决。”

楼房照明灯光从百叶窗缝隙中穿过,把他的一双眼睛连成了一条线,他严肃地盯着我说:

“扯什么淡!把肉体做成原料,你要送死就自己去。可别看不起我干的事业!”

我这次不打算再停留了,转身便走。小伙的话又让我想起了早上的中年男子,想起他说的“预案”,一副信心十足能解决自愿协议的样子。

我从逼仄的巷子出来,重新回到开阔的坡道上。

地标灯塔高耸如云,玻璃罩折射出彩色的光晕。以前,山脚下的建筑没有那么高,我觉得它们托举着灯塔;现在,我觉得它们更像是保护灯塔的城墙。我回到科学中心,大约下午五点。黄首席刚好结束给新任研究员的培训课。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把密码口袋里的盒子递到他面前。他翻开盒子打量了一眼,随后关上。他把桌上的红色按钮按下去,整个办公室进入了高保密状态。

“所以,服务器泄露的事情,是你主动干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师兄,我不想你惹上麻烦,把图纸泄露出去,就不用考虑制造的问题,不好追溯。”

黄首席摇摇头:“你还是老样子,每次挨骂还不是我帮你挡着。”

“材料我昨晚在办公室就看过了,它们完全没有考虑我们在原稿中画的红线。想去找你谈一下自裁绝程序的事情,你不在。今早说的那个代替自愿协议的预案,你听说过没有。”我对着中央空调的风口,鼓动着衣领。

“那个我也想不清楚”黄首席说。

“眼下,我们只能在自裁绝程序方面的事情做文章了,这个意识接口。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实验可能。模拟意识原型机还保存着,不过仅作教学使用”黄首席说。

我盯着窗外,没有说话。

黄首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师弟,老师去世前说过,我们的学识早就超过她,但还学不会对创造出来的东西感到恐惧。我这半年在脑海里回荡最多的词,就是对知识保持‘敬畏’。你我从学生到现在,多少年头了。你想做的事情我心里有数,晚上回家陪陪小柔和孩子吧。记住,这东西是出现在我这里的,服务器的事情也一样跟你没有关系。万一……”黄首席把盒子锁进了嵌入墙壁的保险柜里,货车轮胎拍打地面的轰隆声从窗外闯进来。

……

我从科学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去,我点上一根烟,在马路边的路灯下抽起来。暖黄的灯光在漆黑路面上印出一条分界线。一只黑色的小狗摇着尾巴,从马路对侧扑过来,两个前爪像交替划水一样,扑打着我的膝盖。遛狗的老妇人追过来,一边给我道歉,一边拿着遛狗绳用力的抽下去。

“叫你乱跑,不听话的东西。”

正要把绳子拴在狗脖子上时。它委屈的哼一声,原地跳跃一下,避开妇人的线绳。突然一个翻滚,从分界线上越过去,到漆黑的柏油路面上了。老妇人一时视线不清,焦急地喊叫着。

烟头时明时灭,就像山脚下高楼上的航空警示灯一样。我看着山头那个地标灯塔,它不时扫过脸上的白光也是一条追着我打来的绳子。突然想起儿子早上没说完的话“在有限的空间里,要挤下……”要挤下什么呢?

“回来了,吃过没有?正好还有点汤。”小柔做饭的围裙还没来得及取下来。儿子正在沙发上看动画。我没理她,径直朝儿子走去。

“今天你说要挤下什么?”

“哦,是关于人口的优化问题爸爸……”

怎么小学生开始学优化,我不解的想着。

“那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3个人,其实算出来是3.95个,但人数是个整数,所以要把0.95舍掉,只保留到3。”

“3个什么?”

“人。”

“你在说什么?”

“是优化问题,爸爸。”

“那为什么不是4个?”

“老师说,3个比4个更优”

“教的什么狗屁道理!”我吼了一声。

儿子看动画片的表情怔住了,抿着嘴,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扣起了手指。

妻子从厨房里出来,把我推到一边,转身抱着儿子:

“你干什么?上班不开心,不要拿孩子撒气!”

本来坚强的儿子,在母亲的庇护下,哭了起来。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出去了。

“你去干什么?”妻子追到门口。

我心中渐渐描摹出了中年男人口中“预案”的模糊雏形。十分肯定师兄的判断,眼下只能在自裁绝程序上做文章。

“你到底怎么了?别这样”妻子不安地问。

“我不想三十年后出现在咱们孩子面前的只有确认键!”

她踮起脚尖,没穿鞋的脚跟离开地面产生的声音,好像从什么物体上撤下一条胶纸,两个手从我的胳肢窝下穿过,紧紧交叉在我胸前。

灯塔的白光,舀来一阵风,从我们身旁经过。妻子的胸脯在我那被汗水沁透的后背上起伏。我冷静了一点,转身抱住妻子,在她耳边解释道“对不起,我有点神经质。这不关你们的事,请替我跟儿子道个歉,我要出差一段时间。”

 她望着我,好像等待着我解释要去做什么,她的视线很快就从灯塔聚焦到我眼睛上,站直身体,拍打了一下围裙。

“去忙吧”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分辨的哭腔。

“但你回来后还得当面再跟他道个歉。收拾一下,明天再走都不成?”

我把黄首席下午最后说的话说了出来

“就剩一个月。”

 

 

来源:人境网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7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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