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创作的基础｜纪念人民作家柳青诞辰110周年

原编者按：今天，是人民作家柳青诞辰110周年。作为《延河》杂志初创时期的重要编委，柳青与《延河》相伴共长、文脉相牵，毕生多篇重要文论与作品刊发于此，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文学财富与精神遗产。

1978年3月，在生命最后三个月，重病缠身的柳青未能亲临《延河》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以录音形式留下题为《生活是创作的基础》的珍贵发言。

这是他人生末期留给文坛的深情嘱托，穿越四十余年岁月，依旧振聋发聩、启迪后人。此次发言中，他重申毕生坚守的文学信条，以“生活的学校、政治的学校、艺术的学校”厘清创作成长路径，以“六十年一个单元”笃定文学终身事业的初心坚守，鲜明提出“要想写作，就先生活;要想塑造英雄人物，就先塑造自己”的核心创作理念。他深刻指明，生活是文学创作的根本基石，所有扎实的作品、真挚的表达、鲜活的人物，皆植根于现实生活与社会实践，作品的深浅真伪，终究取决于作家的生活积淀与思想修为;同时明确借鉴模仿与原创深耕的边界，倡导文学创作尊重艺术规律、坚守独创本心，摒弃套路化、概念化、虚假化的创作弊病，秉持实事求是、扎根现实的创作态度。

百余年后的今天，柳青精神依然是现实主义创作的精神坐标。

今天，让我们一起怀念柳青先生，感念他一生与黄土为伴、与百姓同行的赤诚坚守。让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文学初心代代相传，让柳青精神在文艺沃土上熠熠生辉。

柳青，原名刘蕴华，陕西省吴堡县人，小说家。柳青就读中学期间开始文学创作，1935年以“柳青”为笔名发表散文《待车》。1947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种谷记》出版，4年后长篇小说《铜墙铁壁》出版。柳青的创作始终深深扎根于民间，作品深切反映社会现实。“要想写作，就先生活”是他的创作信条。20世纪50年代，柳青深度参与陕西省长安县皇甫村农业合作化过程。在这期间创作多篇散文特写，收录于散文集《皇甫村的三年》;同期还发表了中篇小说《狠透铁》。1959年，长篇小说《创业史》第一部(原名《稻地风波》)在《延河》连载，作品描写陕西渭河平原乡村互助组的建立和发展过程，生动塑造了梁生宝、梁三老汉、徐改霞等人物形象，发表后受到广泛好评。1977年，《创业史》第二部上卷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1978年，下卷前四章连载于《延河》。2024年1月，长篇小说佚作《在旷野里》在《人民文学》发表。

生活是创作的基础——在《延河》编辑部召开的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上的发言(录音)本来应该当面和大家谈一谈，由于身体不好，只好利用这现代化工具了。因为我没有习惯，很可能效果不好。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新的思想，还就跟十几年前一样，老生常谈。比如说，三个学校呀，六十年一个单元呀。十几年前参加这样会的同志，很熟悉这两个名词。

什么是三个学校呢?生活的学校，政治的学校，艺术的学校。

什么是六十年一个单元呢?意思就是：文学事业，是一种终生的事业，要勤勤恳恳搞一辈子，不能见异思迁。

前几年有人批判过这两个观点。说是，你为什么把生活的学校摆到前边，把政治的学校摆到后边?意思就是说，不强调政治挂帅，不突出政治。这种批判不能说服人。因为说的是学习啊，学校啊。难道一个人不懂得生活，就懂得政治了吗?总得先懂得生活，然后才能懂得政治。脱离生活，那政治是空的。

六十年一个单元，说得更玄。说我不要世界革命，只要写小说，六十年什么事也不干，就搞这一件事情。而我原来是什么意思呢?原来就是毛主席在《纪念白求恩》这个文章里说的，一辈子干好一种工作，要精益求精，不要见异思迁。

我今天重申这两个观点。我今天还想给大家谈谈三个学校的关系，基础是生活的学校。

所谓生活的学校，就是毛主席在《讲话》里说的：深入生活，改造思想，向社会学习。这是文学工作的基础。如果拿经济事业来和文学事业比的话，那么，这个就是基本建设。

中国有句古语说“万丈高楼平地起”，就是这个意思。搞文学工作，不要搞空中楼阁。空中楼阁搞得再漂亮，是不扎实的。我希望同志们从一开始就注意这个问题。培养一种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的精神。要想写作，就先生活。要想塑造英雄人物，就先塑造自己。

怎样塑造自己呢?在生活中间塑造自己，在实际斗争中间塑造自己。不要等到拿起笔来写小说的时候，在房子里头塑造自己。

读者要求我们：作家的日常生活态度，和作品里面的先进思想一致。到底一致不一致呢?这个东西是骗不了人的。作家要使读者信服的，首先是实事求是的精神，其次才是作品中的具体内容。所谓作品扎实不扎实，就是在这一方面来看的。

通常，作品有三种情况，反映了作者的功夫大小。

一种呢，就是写得深刻不深刻，矛盾冲突概括得深刻不深刻，矛盾冲突是不是反映了事物的本质，人物是不是写出了思想、性格、品质。而且，使这两方面融合得非常和谐，使读者非常的信服。信服啊!

第二种情况呢，就是说，作品的内容也没有错误，但是，是平庸的。矛盾冲突概括得肤浅，人物没有写出思想、性格、品质，而且还有概念化的毛病。这样，使得作品不能够感动读者，不吸引人。

第三种情况，就是说，作品写得虚假。矛盾冲突概括得不真实，给人看了以后，不能信服，总觉得生活里面不是这个样子。因此，作品写得再华丽，用的语言，甚至于是激昂慷慨，但是不能感动读者。

上面说的这三种情况，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作品里面表现出来的。

这种情况是怎样造成的呢?这种情况，归根结底，是作家的生活基础造成的。不是由技巧造成的。技巧是很重要的，但是技巧是后来起作用，根本上起作用的，是生活。

作家的倾向，是在生活中决定的，不是在写作时候决定的。作家的风格，是在生活中形成的，不是在写作时候才形成的。我说的作家的功夫，主要在生活方面，不仅仅表现在他和人民群众在一块的时候，而且表现在他写作的时候。作家在房子里写作的时候，主要的功夫，是用在研究生活上。他总是要回想过去体验过的生活，很好地来理解这种生活，然后才能进入表现的阶段。而真正用在表现的时候，就是说，要把他所理解的生活表现到纸上的时候，是并不费劲的。

我举一个例子：电影演员要扮演一个角色，用在研究生活的时间，是很长的。从体验生活到排演过程，就是在研究生活，而要真正扮演的时候，只有一次。

作家呢?就是用笔来扮演自己书里的人物。作家的困难在于：演员每人只要扮演一个角色，而作家呢，要扮演他书里所有的角色。平庸的作家，不善于把自己变成他作品里面的人物，或者是善于变成这一类人物，而不善于变成另外一类人物。就是说，他呀，不能拿他的人物的感觉，来表现作品里面的情节、环境;而是把作者的感觉，强加给他的人物。

作品里的每一个人物，在他自己的位置上，都是很重要的。作家必须认真对待每一个人物，包括反面人物。作家必须在实际生活中，在斗争中，认真地研究各种人。如果在实际生活中错过了这种机会，一旦进入创作过程，就无法补救了，因为你所写的战争或者革命，不再重复。结果由于某一部分人物写得很差，就形成了作品的不完整。

有一个问题，技巧是从哪里来的呢?一般地认为，技巧是从别人书里学来的，前人的书或者是现代人的书。其实呢?其实，技巧主要也是从研究生活来的，所以叫做创作。每一个时代的文学，都有新的手法。谁来创造这种新的手法呢?就是那些认真研究了生活的人。而不是认真研究了各种文学作品的手法，就可以创造出一种新的手法。

不要把借鉴和创造混为一谈。

中国有句俗话：“天下文章一大套，看你套得妙不妙。”这个话，对文学创作最有害不过了。初学写作的人，一定要培养独创精神。从一开始就培养这种精神。因对一种题材，反复地研究，创造出你自己处理这种题材的方法;尽管粗糙，尽管水平低，这是创作。如果是从别人文章中套来的，可能高明一些，但不是创作。如果是独创，由粗糙可以变得细致，由水平低，可以变得水平高，到最后终于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来。如果是套别人的，不是自己的独创，写一辈子也是在别人的路上跑来跑去。所以既要分清楚借鉴跟独创的区别，又要分清楚借鉴跟摹仿的区别。

文学工作跟实际工作不同，没有一个现成的经验可以拿来完全处理你的题材，所以叫做内容决定形式。每一个新的内容，都要求一种适合表现它的新的形式。这就叫做内容和形式的统一。这是艺术的规律。

同志们，我最后对你们讲一点忠告：谁是有出息的?谁没出息?我认为，谁老老实实地按照客观规律办事，谁就有出息。那些不尊重客观规律，随心所欲的人，终究是一事无成!

希望你们在前进的道路上有成就。

一九七八年三月二十日

 

来源：1978年《延河》第5期

编辑：石凝丹

发布时间：2026年7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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