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华》第二章:《问题》

文/钉痕

《问题》

 

2030年6月21日,周五,凌晨。

我回到科学中心,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听着货车进进出出,看着钟里秒针一圈一圈转。我并不是真的要离开这个城市,到哪里去出差,只是不想让家人跟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扯上任何关系。想着妻子起伏的胸脯,儿子涨红的脸,我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抽了几口烟。五点半左右,伴随着窗帘底下渐渐爬进来的蓝光,我昏睡了过去。

解决一个问题,往往是从把问题描述清楚开始的,自裁绝程序的开发绝非例外。我决定去师兄给新任研究员的培训课上找些灵感。

“昨天各位已经了解了升华工程的技术路线,今天就我负责的精神数据化方面,给各位展开讲解。”黄首席站在讲台上说着。师兄今天没有披白色外褂,而是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他站得笔挺,肩膀平直如削,在西裤前头有个刀口,皮鞋前面的尖尖亮得像颗星星。胡子被修成一个四方形,从嘴巴两侧拐到下巴底下,棱角分明。我看着他出神,想着他以前穿成这样批我论文,那时他的鬓角和西服一样黑,胡子看起来也更软一点。

“今天将介绍两个重要的原型机,我左手边的是精神数据化原型机,当然了,这只是个微型版本”。黄首席按下一个按钮。

说是微型,但足以占据小半个教室的庞然大物从房顶的升降机上缓缓降下来。精神数据化原型机有两个部分,左边占据机器几乎3/4的部分,我们称呼为“储存器”。它看起来是一团团肉瘤堆叠起来的样子。长着尾巴的人造生物神经元趴在这些肉瘤表面,就像少年运动完后,全身暴起的青筋。黄首席接入电源,在电流的作用下,储存器开始膨胀,收缩,蠕动起来。剩下1/4的部分,我们一般叫做“读取器”,一个漆黑的正方体,是方便储存器和各种形态的物体交互设计的,目前可交互的对象还有限。

“这个叫,哦,储存器里面装的什么?”一个研究员指着全息投影照出来的名词说。

“是一位医生完整的精神。”黄首席回答。

“请大家观察现象。” 黄首席按下遥控器。

读取器震动起来,黑色金属外壳向外旋转着摊开,就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金属外壳表面不断渗出猩红的液体,它们朝着中心流动,汇聚成果冻状。接着沿着垂直方向生长起来,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柱体。不断涌出的液体顺着圆柱外壁向上爬行,在表面掀起波浪。下层圆柱体颜色逐渐加深,逐渐凝固,变成酥松的蜂窝煤状。上层圆柱体保持柔软,在空中摇摆一圈后,上下浮动着朝一个养料缸生长过去,分叉着进入养料缸的营养液中。接着朝一条手臂蔓延,逐渐将手臂包裹住,仿佛爬山虎吞下一栋房子。它与缸壁碰撞的声音,不像是金属的敲击声,更像是把湿抹布摔在玻璃上。

读取器正上方出现:

“连接完成,识别到手臂,物种人类,控制权转接中……转接完成……”

“这条手臂正是这位医生自己的,他把整个身体都捐献了。”黄首席解释道。

“你知道这是你的手吗?”

“这是我的手吗?尚不构成证据,我需要采样。”

养料缸中的“爬山虎”攒动起来。

“他确实跟我能看到的自己的基因匹配。而且多处采样点的基因存在一致性。做出这是我的手的判断是很可信的。”

“你有记忆吗?”

“怎么比对基因,就是依赖我的记忆和知识。”

“你会出错吗?”

“方法正确的前提下,比对基因是个体力活,以我现在的形态,出错的概率比较低。”

“你有别的方法来检验这是不是你的手吗?”

“别的方法存在,不过不是我的领域,我无法执行。”

“我刚刚也没有让你执行检验。”

“这是系统决定的,感知你的需求,并利用我的知识,但不是我的选择。”

“你擅长解数学题吗?”

“不涉及高等数学的话还能做,其他的,在我数据化之前,就遗忘的差不多了。”

黄首席的提问,暂停了一下,我坐直身子。黄首席拿起电刺激探针,将一段模拟灼烧手臂的电信号注入到营养缸里的手臂上。

“疼吗?”黄首席问。

“疼痛信号存在。左手神经出现灼烧性刺激,等级约为六。”

“我问你疼不疼?”

“如果你的问题是,是否存在痛觉数据,答案是存在。如果你的问题是,是否产生痛苦体验,我无法确认该字段。”

“你想停止吗?”

“未生成停止申请。”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黄首席按下了关机键。

掌声从后排响起,很快就连成一片,我旁边的一位写下了“交互顺畅”四个字。他甚至不甘心的圈起来,精确给出了响应时间。他的做法,倒像老师曾经骂我和师兄的那样。

黄首席漠然的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也有人提出质疑:“这跟十几年前那些AI大模型有什么区别?”

“区别正在于”黄首席紧锁眉头“他不是被训练出来像人,他曾经就是人!”

“他的认知有边界,他的视角有局限;他有优点,也有缺点;他有成功,也经历失败;他透过皮肤感受过世界,也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来过的证据……”

黄首席的话说完了。盛开的“花朵”闭合回去,手还是手,缸还是缸,就像时空倒流。我听得出来,师兄刚刚做了一些自然科学家没必要强调的说明,他似乎在等一个问题,我也在等。毫不意外,今天也没有人问。

这个实验,我和师兄曾经做过多次,样本也不是只有这位医生。它们也不是听不懂问题。医生懂匹配基因,建筑工人更清楚如何铺设电线。师兄最早设计了一套问题,我后来又换过很多种问法:如果继续存在会造成痛苦,你是否希望这一切停止?如果这种痛苦不会结束,你是否要求终止自身?

未生成停止申请,我不能终止。这里没有开关。我和你不曾签订这个契约……

每个回答的方式都不一样,却都绕开了同一个地方。它们听懂了“停止”,就像医生能看到疼痛信号,却总是把“停止”理解为某个外部流程的结束,而不是自身存在的结束。在实验的最后,时光当然不会倒流,只是它们回到了机器,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它们的回答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脏。为了解决问题,我曾经给这一现象下的最早定义是:它们不能“自裁绝”。这个说法用了很多年,直到我第一次在意识模拟原型机里看见 “不要”。

时间快到正午,毒辣的阳光烤着我的手背有些生疼,我回过神来。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手背,看向昨天妻子用指腹画圈的地方,觉得认出自己的手,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讨论声……”

黄首席说“如果没有什么疑问了,请大家向这位敢于为科学和人类未来奉献的医生致敬,我们一起默哀五分钟。”

“下午再继续课程。”

新任研究员陆续离开教室,我打算晚点再去吃饭,瞥见赵主任伫立在门外,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副首席也有空听课?今年新入职的研究员,很热情啊!相关文件签署核对完毕了吗?” 赵主任笑着说。

“七年绷紧一根绳,到这个节骨眼了,放松下都不行?昨天会后我已经核对过一遍了,可移交的文档都签过字了。”

“好,剩下废案之类的”许主任走路时产生的标志性啪嗒声从身边经过“要按流程作废处理”,他说作废的时候,声音比较大。

“科学中心后面还会有其他课题,虽然精神数据化的工作即将从你们这儿脱手了,但可别丧失科学家的敏感性啊。”他拍拍我的肩膀。不开会的时候,赵主任还是挺亲切的。

我从楼道往大门走去。工程化决议的通知,通过全息影像在楼道的墙壁上有间隔地浮现出来,怕人看一遍记不住一样。大门外,一位运输部的师傅正在操作机器人,把拆卸后的各类原型机搬上货车。升华工程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精神数据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除了自己负责的东西之外,我和师兄所知的并不多。走过师傅身边时,我递过一根烟,悄悄地问了一句:“这么着急,送哪儿去?”

“西北方向,要起一个大工程,规模吓人,整个调度系统都醒了。”

“工期呢?”

他拔了口烟,嘴边发出“啵”的一响:“嘿,以我的经验,这种规模的调动,最多不超过两年,没准更快。”

“昨天下午就开始搬,估么着四天一层楼吧。大热天的,真累死人。”

精神数据化部,在七楼。

钟声响起,下午的课程开始了。

黄首席走上讲台:“我右手边,是意识模拟原型机。”

“需要特别跟大家强调,这是一项已经被法律禁止的技术,现在封存在科学中心,不久也将销毁。今天拿出来,是为了必要的说明。”黄首席按下另一个按钮。

意识模拟原型机相比于精神数据化原型机来说,小巧得多,差不多是一个书柜的大小。整体来看,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面的部分看起来是一个巨大的硬盘,发出机械结构旋转摩擦和电流的吱吱声。下面是一个特殊材质的养料箱。我知道,那个养料箱里装着医生的大脑。特殊手段使它依然保持“活着”的状态。上下层之间,由数不过来的数据线进行联通。

“这台机器里又装了什么?”

“也是上午那位医生,但有很大的不同,我做一个简明的解释。”

“它是把这位医生完整的意识,在一个固定场景里再现的机器,这个场景来自于意识的自我构建,来源于这位医生生前的一段身体经验。”

“是哪一段身体经验呢?”

“机理尚不清楚。”

“场景的体量多大?”

“当时使用的意识接口芯片是DE006,大概对应现实世界时长一小时左右的模拟能力。”

“……讨论声……”

“为什么叫做意识,不叫精神?”

“因为有很大区别。”黄首席启动了机器,伴随着一阵短促的轰鸣,原型机右上角的投影设备在教室中央放映出一段影像。

“医生在原型机里的物理形态很复杂。原型机可以转译并投影出来,允许我们以这位医生的视角感受。请注意观察。”

医生的视角在教室中央逐渐清晰起来。

“擦汗”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时钟。然后低头推动针头(投影右上角显示,阻力感变轻)。他提起镊子,血管壁突然裂开一道灰白的缝,然后血从吻合口喷出来,不是珠状,是雾。

"吸引——"他喊了一声。

护士的吸引器管口刚凑上去就被血糊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在无影灯下逐渐变成猩红色(投影右上角显示,温热)。右侧器械盘里堆起一座湿透的纱布小山。血压曲线的波峰被一刀斩平,从一百一掉到四十,那条线开始像离开水的鱼尾一样抽搐。

“开胸!”

现在,左心室在他掌心里搏动。(投影右上角显示,触感像抓着一只即将溺死的蛙)他有节奏的捏动心脏(投影右上角显示,正在调动训练记忆,120次/分。触感显示肌肉纤维在变软。)

“储血器快见底了。”

“肾上腺素总计六支。”

“啊-----!”他的尖叫声盖过了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警报,穿出可视化投影,在整间教室的墙壁间碰撞。

他奔向门口,在无尽的长廊奔跑,跑出三米外,低头还是同一片地砖。消防栓在身边划过一边又重新出现。他来到一扇门前,推开。

“开胸!”

左心室在他掌心里搏动。(投影右上角显示,触感像抓着一只即将溺死的蛙)他有节奏的捏动心脏(投影右上角显示,正在调动训练记忆,焦躁情绪上升,力度不稳,110~130次/分。触感显示肌肉纤维在变软)

“啊-----!”他跑向走廊。他推开门。

……

左心室在他掌心里搏动。这一次,他像捏碎一个灌满水的气球一样,捏爆了那颗心脏。他跑到走廊的尽头,推开。

病人躺在手术台上,心脏还在胸下,胸还没打开。他抢过一旁的手术刀,刀尖精准抵住自己的脖子,他用力划下去。下一秒,他又回到走廊,他奔跑,低头看到同一片地砖,消防栓在身边划过又出现。他手上的刀变成红色的毛绒玩具,软绵绵的扎向自己的大腿。他瘫软在地上,哭喊到没有声音,逐渐恢复平静的呼吸。

他重新站起来,站在手术室里,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时钟(投影仪右上角显示,受体情绪崩溃,场景坍塌,系统正在修正。)毛绒玩具重新变成手术刀。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不要再来一遍!”

投影右上角显示:系统修正中。

“杀死我。”

“杀死!”黄首席快速关闭了原型机,开关拨片发出一声脆响,把没说出口的“我”字代替了。

整个教室安静了下来,日光已经偏转到某栋建筑的后面,从窗户外投下来的建筑阴影,在原型机的背后映出一个黑色的矩形。我身边的研究员什么都没有写,他似乎不知道该写什么。黄首席没有解释任何技术方面的东西。我环顾四周,发现赵主任注视着意识模拟原型机,神色凝重,很像我看着父亲墓碑的样子。

正因如此,在我后来的笔记本上,不能“自裁绝”这行字的后面,补充上了“一个没有身体经验的精神,无法形成自裁绝意愿。”这样更进一步的解释。

“请大家站起来,向医生默哀!”椅子腿刮动地面的声音,比上午慢了很多。

……

课程结束,下午五点。

我脑袋里重复回放着下午的医生,他像在逃离被火焰吞噬的房间,但打不开门。想着想着,觉得身上一阵燥热。昨天到现在还没洗澡,我回到七楼的办公室,拿了一些为平时加班而存放在柜子里的衣物。到四楼生活区的公共洗澡间洗了个温水澡。从窗外看去,远处的大树摇晃着,天空也是黑压压一片,估计有暴雨。我刻意不把身体擦干净,走下楼,想去吹吹风。我点上一根烟,望着灯塔,等待着。今天是周末,科学中心的员工们纷纷离开大楼,比平时要早上一两个小时。

抽到一半时,阵阵久违的凉风裹挟着细雨袭来,抚摸着半干的身体。衣服自然的帖服在身体上,就像把刚晒好的床单展开一样顺滑。时机真好,再过一会儿,可就是大雨倾盆了。

“这里面的芯片不是DE008?”

“对,有人研究并且升级了。”

“也不知这是好是坏。你去构想一下实验方案,我去实验室分析一下这个芯片的性能,明晚应该能出结果。到时再讨论。”

我想着黄首席昨晚跟我说的话,距离分析报告出来,应该还有几个小时。

雨开始下大了,远近路面上稍微不平整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个水坑,我站在门卫室的房檐下,往里缩了缩身子。一位父亲带着孩子经过。

“好了,别踩水。”

“我就是要踩!”小女孩挣脱了父亲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在水坑上下蹦起来。

“我想给她开门,妈妈怪我踢破镜子。”

温柔的父亲没有责备女儿,把伞举在孩子头顶上。

“我们去买些玩具吧?”

“我想去上学,我想交朋友,爸爸。”

“再买点故事书怎么样?”

“把我身体里的东西拆掉不好吗?”

父亲没有再说话,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在颧骨和鼻子之间,汇聚成一条线。喉咙干干的,想喝点什么,下意识摸了下口袋,才意识到今天没有茶包。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三十年的事儿压进一根烟里。雨渐渐小了下去,几滴水珠从房檐上落下来,打熄了烟头的火焰,我索性不接着抽了。有一瞬间,我很希望这水能打在下午的医生身上。

 “余副首席在这里做什么?”门卫室的张警卫打开窗,递来一瓶水。“最近货车进进出出的,是不是工程化的决议通过了。”

“你消息挺灵通嘛,昨天定的。”

“休息休息,难得做回甩手掌柜,不带着美女老婆去哪儿玩一下嘛,今天周五了。”

“我,我没兴致。”

“你看看这个,下午有人来放这儿的,专门叮嘱给余副首席。”

“小余,十年不见,你还好吗?很想跟你谈谈。(这句话的最后画上了一个老鼠的图案)”

我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你说的那个新开的酒吧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

老朋友酒吧的装潢保持了它十年前的风格。一个红绿色花纹的褥子直勾勾的挂在门口,像小孩子吃撑的肚皮,从平整的门栏里突兀地鼓起来。我推开褥子进去,强劲的冷气吹干了身上占到的雨水。从左往右扫过去,十几个小圆桌分散在各个位置,三四个凳子把桌子围在中心。一盏盏橙色的小灯站在桌子上,在棕黄色的木质桌面上抛下一圈金光。酒吧里没有窗子,很黑。钢琴摆在正中间。吧台的右边站着几个很老式的街机游戏机。在那旁边是一个台球桌。全息投影挂在中央柱子上,黄凯芹的声音从上面走下来,演绎着《雨中的恋人们》。我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昨天的邂逅……”。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正在吧台里配着酒。一个秃了顶的男人正操控着机器人擦拭地板。一切都跟十年前一样,除了男人秃了顶,我结了婚。

“唐大哥!你画的老鼠跟你那个十年不改的门帘品味一样滑稽!”

秃顶男人抬起头,朝我这看了看,晃动着脑袋,出了会儿神:

“哈哈,我就知道画个老鼠你能认出我来!”

“你这臭小子后来把小柔骗到手没有?以前你说小柔要是来,就叫我画个老鼠送去学校告诉你。老哥我可是照做了。”

“我们结婚了,嫂子呢,怎么今天不是她调酒?”

“哈哈,那可真是好白菜被猪拱了!”唐大哥准备递来一根烟,递到一半又把手缩了回去,在距离我们身体中间的位置,像个节拍器一样摇摆起来:

“你抽不抽烟来着?”

我两个手把烟从唐大哥手里接过来,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现在抽了。”

唐大哥盯着吧台,玻璃杯在他眼睛里反射出一团白光,点亮的烟头把他半边脸照成橙黄色。

“你嫂子她,去世了”

“……”

七点左右,酒吧里陆陆续续进来一些客人,有青年男女,也有中年夫妻。

吧台里的姑娘把金酒,苦利酒,味美思分进三个大小一样的小杯子里,然后合到一个装着冰球的玻璃杯,搅拌了几圈。她削了个橙子,把橙子皮切下来,沿着杯口一挤。把酒放在一盏扁圆的灯上,一起推到我面前。干净利落。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啊!”我抿了一口,已经是第三杯尼格罗尼了。

“小柔跟你第一次喝酒的时候,把茶包丢进你酒杯里,说那能醒酒,本来你还行,喝了一口就开始吐。”

“谁想得到娇滴滴的美女酒量那么好呢!”

“第二天,我吐了一早上,喝水吐水,吃什么吐什么。”

“我看她就是享受欺负你”唐大哥往我肩头一拍,好像在说“你也挺过来了。”

“她把你扶回学校的,当时我就看准了她是个好姑娘。”

“怎么重新开店了?”

“你知道,我结婚结的晚。十年前,你嫂子怀孕后,我就关了这家店。和她一起回北方生活,她的家乡在那边,她想家了。”

“九年前,我们的孩子出生,有出生缺陷。”

“我们的原料编号很靠后,原料配给一直供不上,小孩子没去上学,在家里降低消耗。生活越过越难,后来有段时间我们特别困难,欠了一屁股债,商用原料也买不起了。”

唐大哥喝了口酒。

“实在没有办法。我为了买到原料,去过黑市。被社会安全保障部门抓了,拘留了一个月。”

唐大哥把赖在烟上不肯掉下去的一截烟灰弹到了烟缸里。

“我回到家时,孩子躺在她的膝盖上,睡着了,但没有呼吸。你嫂子两脚在地面,身体靠在厨房的柜子上,刀插进胸口。传讯机显示的未读消息是:“配给扩容了,请到最近的卫生所领取原料。”

“我本能的想杀死自己,但我没你嫂子那么勇敢。也有可能是我没亲眼看着孩子断气。我只记得,我没穿鞋,在一条河边走啊走,走啊走,走到脚底生疼得受不了,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卫生站里,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告诉我受了严重的刺激,失忆了,不一定永久。社会安全保障部门的人送我回家。他们告诉我在地上发臭的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他们带走了她,我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还跟他们说了声谢谢。”

“一年前,我开始慢慢恢复记忆。我最先想起来的是和妻子刚在一起的时候。一天早上,我从床上醒来。觉得背后空空的少了什么,我走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抽烟,一阵强烈的缺失感袭来。那感觉像什么呢?就像有人突然拿走了你的牙刷。我盯着暖黄的太阳发呆,橙子在我脑袋闪过。我猛然拉开冰箱,没有橙子,但我觉得它应该在里面。我回头,看见她坐在凳子上,对我说:‘今天忘了买橙子,我出去一下’”

“完整回想起关于她和孩子的事情后,负罪感和解脱感接踵而至。我看着无名指的戒指痕迹,那不再是一圈陷下去的肉。我能从中感觉到她的体温。”

“我突然觉得还没到我死的时候,我必须先找回自己,然后再死。所以我回到这座城市,越是经历一些过去的事情,能想起来的就越多。”

“三个月前,我想起了你和小柔,想起你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兄。我很高兴,这辈子选择交你这么个朋友,能跟你把这些年的事儿倒出来。”

“现在我没那么想死了。找回自己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快乐。我现在想着,让那些破事儿见鬼去吧。”

“你后悔过吗?去黑市。”我小声的问了一句。

“现在”唐大哥顿了一下“我不后悔做去黑市的选择,他是我在当时能想到的最合理的选择,它决定了我不是一个想要抛妻弃子的男人。”

黄凯芹的歌正好播到《焚情》:“无数夜无尽回响叫唤我……”

“唐大哥,对不起。我必须要走了,谢谢你。”我像突然找到了唐大哥说的那把牙刷一样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表。

“改改你灵光一现时候的口头禅吧,有空了把小柔和你师兄叫来一起坐坐。”

“一定,回见!”

我沿着街道向科学中心奔跑,身体分泌出带有酒精味道的汗水。雨似乎还没有停,我能清晰的感觉到有液体从眼角顺着脸颊流下去。击穿我身后水坑的,正是这些液体。地上出现一遍又一遍的,是暖黄的灯光。一会儿在我身后一会儿在我眼前的,是灯塔的射线。游过我身体的带来阵阵酥麻的,是雨后夏夜的微风。

不愿自杀的是上午那位医生,不能自杀的是下午那位;

失忆前的唐大哥想要一了百了,身体经验的回归却又阻止了他。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间被烈火吞噬的房子,房子里有三个门。第一间门里的人感觉不到烫;第二间门里的开不了门;第三间门里却享受被火烤的感觉。我想修出第四扇门。这种愿望像装在我体内的发条,促使我向科学中心狂奔。

奔跑是一种发泄,一种呐喊。但此刻,它给我最大的作用就是体验,风就被我揽在衣服里,空间就在我眼前倒退,时间就流淌在从身后扫到眼前的光线中。我存在着,而且活着。现在,我必须要去做一个实验。恐怕在这个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有资格去完成的实验。

 

 

 

 

来源:人境网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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