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华》第三章:《实验》

文/钉痕

《实验》

2030年6月21日,晚上九点半。

我气喘吁吁地回到科学中心七楼的办公室,翻开了一沓陈旧的实验报告和废案文件。

“2020年8月31日,第一次活鱼实验,实验结果:……理论成立,方案可行。记录人:祝无铭”

“2021年4月29日,第一次人体活体实验,受试者祝无铭……实验结果,意识消散,受试者死亡,……伦理委员会裁决意见:对模拟意识技术开展活体实验持保留意见,建议团队总结现有成果,向精神数据化方向转型……祝无铭事故按实验意外处理。”

噔噔几声叩响办公室房门的声音打破了我思想的游移。

“请进。”师兄推开门,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缓缓走进来。

“把密保等级提上来吧”我按下桌上的按钮,办公室进入高保密状态。

“师兄,是不是出结果了,怎么样?”

“嗯,DE010芯片的模拟能力是DE006的5000倍左右。”

“也就是一年半左右?”

“我们可以节省算力,制造一个更精细的一年模拟能力。按之前的经验,你应该能更快“醒来”。然后有充分的时间尝试。”

“这确实让人意外,技术的迭代速度,远超我们这些创造者的预期。”

“昨天我已经跟家里人交代过了,说要出差一个月,过后你可别说漏嘴了。”

“不过你想清楚了吗,这个实验的风险是未知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是不是怕我跟祝师弟一样?”

“过去的事情,请不要再提了”

“师兄,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

“老朋友酒吧重新开张了,还是唐大哥经营着。”

“就是以前学校旁边那个?”师兄的声音带着一些激动。

我起身批上白色大褂。它见证过成功的惊喜,死亡的悲痛。我感觉它盖在脖子上,就像闻到老式煤气泄漏时刺鼻的气味一样,全身的神经都自然的调动起来,模拟着接下来每一种可能的意外。

“不管结果怎么样,等这次的实验结束,我们一起去老朋友喝上一杯。”

自从灯塔建在山顶以后,每晚像雷达扫描一样的白色射线就没停过。雨水会落下,因为它形成于天空。唐大哥会重新回到这座城市,因为他的故事起源于这里。精神数据化的起点是“活鱼实验”,我忽然很想去看看。

“开始之前,跟我一起去一趟仓库可以吗,我想看看那条死鱼。”

“你是说当年活鱼实验留下来的那个。”

“对。”

许多废弃的实验器材和样本都存在七楼角落的一件储藏室里,包括一些我们进入科学中心之前研究过的东西,是一间权限级别很高的房间。在精神数据化部,只有我和师兄的门禁卡能打开。考虑到一些材料的保存条件,仓库里常年保持着很低的温度,我和师兄在门口取下一件袄子穿在身上。

“你说这些东西以后交给谁?”

“师弟,我今年四十了,你才三十五,我肯定比你先退休,我可不打算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走到一个架子边上,中间一层,一个圆柱体缸里充满福尔马林液体,中间泡着一条鱼,死鱼。我看了一眼背后的标签。

“2020年8月31日晚9点30分留样。”

现在,头顶微弱的蓝色灯光洒下来,见证了福尔马林液体与生物组织的十年对峙,把整个瓶子笼罩在绿色的荧光里。那是我们把它放进缸里时不曾见过的。我盯着凸起的鱼眼睛,双手抱住了瓶子。壁上触感冰凉,与双手接触的位置形成一团白色的水雾。

“以前人们说鱼的记忆只有三秒。”

“我们很清楚,那是不严谨的。”

我们曾经给这条鱼做了一年的训练,让他在一束红色光线的刺激下,到固定的圆柱体金属处寻找食物。模拟意识原型机重构了一个无关的水域场景,来自这条鱼遥远的过去。红色光线产生了,它的意识中形成了一个圆柱体金属,它自然的游过去。本能反映非常自然,就像大褂压在我脖子上一样。

“走吧,师兄,我们去修一扇当年没修好的门!”

……

我和师兄来到一间很多年没有使用的实验室,是从学校直接搬过来的。这里同样有很高的权限要求。另一台模拟意识原型机,或者说真正的模拟意识原型机存放在里面,功率更大,更稳定。整间实验室是我们师兄弟三人设计的,那时候祝师弟还活着。

师兄打开开关,整个实验室苏醒过来,左手边的智能计算中心正在快速响应,电流的脉动声宣示着它的存在。环绕在穹顶的线条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变成一个溏心蛋,光线像蛋黄一样流进整个实验室。数据线和机械手从穹顶上降落下来,在空间中摇摆,像飘动的柳条。

“晚上好!黄博士,余博士,祝博士。”

“时间:2030年6月21日,晚上10点。档案设置:不留档。实验类型:模拟意识技术实验。受试者:活体人体。风险提示:活体可能死亡。”

智能语音助手的声音本应该不会变的,可能是发声器里有什么长了点锈,所以今晚的声音有点嘶哑。

“确认吗?”

“确认”我比师兄快一步说了出来。

“实验平台激活中。”

地板旋转打开,一个完整的模拟意识原型机从地面缓缓升起来。一张床插在一个圆环里,有点像核磁共振装置。我躺在中央的床上,圆环就在我脑袋周围。从穹顶中央伸下来的仿生手在我的后脖颈快速上下触摸,射线在扫描,我能感受到脖子上因为光线聚焦产生的灼烧感。一个矩形金属在我的脖子附近与骨骼产生碰撞,从身体内部发出“柯登”的声音。

“身体状况检查完毕,意识发生器完整,状态良好。请插入意识接口”

师兄把DE010递给了了从穹顶垂下来的一个两爪夹具,它把接口插入到旁边的智能计算中心里,卡扣落下,接口锁死在了智能计算中心上。计算中心的运算速度正在快速上升,就像转速正在变高的发动机一样,从低吼变成尖叫。机械手完成了它们的工作,缩回穹顶上,回到它出生的地方。数据线的工作开始了,它们伸下来,一部分连接到我脑后的意识发生器,一部分插进了我脑袋周围的圆环里。

“受体生命状态良好。”

圆环开始在我脑袋周围旋转,白色的射线从圆环的中心甩出来,一遍又一遍地刺进我的眼睛。

“连接成功,智能计算中心启动顺畅,初步模拟完成。”

“师兄,还是留档实验记录吧。”那一瞬间,我害怕关于我的一切都消失了。

“师兄,如果我身上着火了,一定找到方法帮我开门。”我央求着说。

“师兄……”我感到一种原始的恐惧在我体内长大,它像树苗一样破土而出,把我通过科学研究而后天掌握的冷静撞得粉碎。时间仿佛在福尔马林里死鱼凸起眼珠的凝视下停滞了。我自己也逐渐凝固在它面前,越来越难发出声音。

一个模糊的道别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余师兄,我要成为人类的先锋了,祝我好运!”

“祝师弟,祝师弟!”我呼喊着,黄师兄似乎没有听到。

“智能助手工作完毕,正退出控制权。意识投影建立中。黄博士,控制权给你了。”

“你不要让他实验,不能让他实验,师兄,啊-----!”白光刺得眼睛生疼,脑袋里面像被人用棍子搅拌。

“如果你有幸看见年少轻狂的我,请不要犹豫,扇我一巴掌。”这次是黄师兄在讲话。

“师弟,开始了!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实验结束。”

光线在跳跃,空间在旋转。师兄的身体表面渗出猩红的液体,液体把他包裹住,螺旋着拽入穹顶,或者说我在螺旋着沉下,我分不清。

“师兄,师兄,我后悔了……我还没给儿子道歉……师-----兄----停下---啊!-----”

小柔把手伸进茶包里,穿过灯塔的顶端,从我背后正中心刺入,从胸前穿出,手里捏着心脏。她像捏充水气球一样捏爆了它。我抬头看到月亮,月亮变成一个银色电极棒,朝我刺过来。一阵灼烧感降临在整个身体上,全身是火。我逃向一条河边,踩在唐大嫂尸体上伸出来的刀,我听见她断了气的孩子在喊叫“为什么不把我身体里的东西拆掉?”。我跳进河水里,却变成一条福尔马林里的死鱼,用突起的眼睛阻止时间流动。黑暗袭来,包裹整个空间,所有的感官都在失效。远处的中心突然出现了光,光在跳跃。木头色在光点中心螺旋式展开,绽放了。

重力重新回到我的身体,抬头知道是朝上,低头知道是朝下。迷人的男中音闯进了耳朵里“昨天的邂逅……”,是《雨中的恋人们》。

……

“呐,这可以帮你醒酒,喝了它吧。”小柔说着,把一个茶包丢进了我的尼格罗尼里面。我带着一种不甘心的,怕被小柔看不起的心情,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我想抱住她,但我突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像在下雨,但雨是头发丝。

……

我趴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闻到一股奶香味,听着气喘吁吁的声音“嘿咻嘿咻,呼--呼--。”

……

2020年5月2号,上午十二点

我在公园的长凳上盯着湖水发呆,我不是很清楚我怎么来到这里,也不记得我要到哪里去。我好像看到一头猪从水里浮起来,一直浮到天上,然后消失了。我晃了晃脑袋,可能是昨晚喝断片的缘故,脑袋晕得厉害,总感觉天旋地转。什么事都记不清楚。酒精带来的身体麻痹还没完全退散,香樟树的味道过了很久才被我的鼻子捕捉到。我感觉脸颊上残存着一些软绵绵的触感。我拿手摸了一下,放在鼻子前用力一嗅,没什么气味。往回走时,才觉得有奇怪的奶香出现在喉咙里。

2020年6月1号,下午五点

有人将老鼠图案送到宿舍楼下,是唐大哥托人送的。我对着镜子吹头,上发蜡,刮胡子。出门前拿起一本安德烈布勒东的《娜嘉》。我其实还没读过,但是小柔最近好像在研讨这个。

“那你打算怎么描述梦境呢?”小柔问我。

“额,我看到有头猪从水里浮上来,飘到天上去了。”

她扑哧笑了出来“还真像一个科学家能描述的梦境呢!”

“你就放过他吧!”唐大嫂在吧台前笑着说“这是大美女的‘期待’,这是糊涂蛋的‘醉生梦死’,请品尝!”

……

2020年8月3号,晚上九点

我对着《娜嘉》发呆,手撑着半边脸。一本书翻来覆去看了两个月,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哪里回答得不好。

“余师兄,我准备做活鱼实验了,帮我盯一下信号。”

“好的,祝师弟。”

“哈哈,你余师兄最近被大美女迷得死去活来啦!他现在眼里的信号全是s形的。”黄师兄说着,用整个手掌在空间中画了个波浪。“你那个杂乱的波形啊,他压根就看不进去!”

“欸!我只是在研究怎么描述梦境!”

“那你去推公式嘛!”祝师弟不解的看着我,自顾自地说起来“首先……得到……然后……所以……。”

黄师兄在一旁帮腔作势:“嘿!你看我说得对吧,他脑子现在宕机了。”

“哎呀!不是这一套东西,我要改变观察世界的方式!”

“扇我一巴掌”黄师兄的鬓角闪过一丝白光,胡子突然伸展到下巴底下去了。

“你,你说什么黄师兄?”

“嗯?你是真迷糊了!”

“你头发有点白了,然后叫我扇你一巴掌!”

“祝师弟,去中文系找一个叫小柔的美女来一下,你余师兄疯了。”

……

实验非常成功,理论公式得到验证。我们把鱼做成标本,泡在了福尔马林液体里。储存在脑科学学院五楼503室的一个储物架上,503室是我们的实验室。 “活鱼实验的成功,标志模拟意识理论的有效性。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研究。”被我们写在科研日记上。随后三人确立了模拟意识实验室的设计工作,包括智能语音助手、智能计算中心、……。

2020年8月30日,下午三点。

我去加工中心制造一个小零件,有一只软软的手,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欸,这么巧?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转过头去问小柔。

“我想降维到你的世界感受一下呀,欸,问你个事情?”小柔指着三角卡盘上正在旋转的金属。

“它不会头晕吗?”

这次我学聪明了,自信地指着旁边的乳白色冷却液说:“你没看见它已经吐了吗?”

“记得给儿子道歉!”

真奇怪,车床切割金属的声音突然过于刺耳,扎得耳朵生疼,一股摩擦产生的焦味呛得人难受。

“咳咳,你刚刚说什么?”

小柔眨巴一下眼睛,看着我“我什么也没有说啊?”

“什么,给孩子道歉。”

被她用双手用力一夹,接着在手掌间扭曲变形的,是我的脸。

“我看你是变聪明太快,还学会反客为主了!”

“欸欸欸,此言差矣!”我把眼镜一扶,退后半步。“你有权利俘获我的心,但没权力剥夺我的主体性。” 我像个老学究一样,手在空间里画了个圈然后往前面一戳。“从这个角度上说,我们都在这个世界里尝试反客为主。”

她一掌拍下我装腔作势的手,紧跟着拳头就朝我肩膀追来。

“你还主体性,主体性,你还上格调了你还。”我左右扭动着肩膀躲开她的攻击,享受她第一次在语言上无措的样子,软绵绵的拳头也没什么力气,更没否定“俘获我的心”。

“我看她就是享受欺负你。”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我朝加工中心的门外看去,没有人站在门口。

阳光从树叶缝隙中窜过,在地上画出一圈圈黑白相间的东西,我看到有个女孩在一块黑色的阴影上面蹦跶,脚踝周围溅起水花。

“为什么不把我身体里的东西拆掉?”她朝一旁的空气说。我觉得,她旁边好像应该站着一位帮她撑伞的父亲。

2020年10月1日,晚上八点

“余师兄,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啊!”祝师弟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月亮。

“嘿,你说的对。今天是中秋节欸。”

“余师兄,你会想妈妈吗?”

我拿起一瓶汽水,走到栏杆边,递给祝师弟。

“偶尔会,但她变唠叨了。每天除了提醒我吃饭,就是要补充维生素,我尽量不理她,回家了才有话说。” 

“我记得小时候外婆说,人死了会到月亮上去。我那时候真信,还拿望远镜找过,看不清。”祝师弟喝了一口汽水。

“但我相信是望远镜看的还不够远,不是月亮上没有人。”

“哦?那你要找谁?”

“我妈妈。”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生病吗?”

“不,跟我爸有关,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后来是我外公婆把我带大的。”

清凉的晚风裹挟着桂花香,贴到我身上。

“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

“哈哈,以前不觉得你和黄师兄靠谱。就从来没提。欸,你做科学研究,图个什么?”祝师弟突然问我。

“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我没想过要当什么改变世界的大英雄。”

“你呢?”

“我要是有本事发明个时光机器就好了。我很想再见到妈妈一次,跟她说会儿话。”

“妈妈去世的事情,我很早就接受了,我现在怕的。”祝师弟晃了晃汽水罐。

“我怕有一天,我想她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句‘我想她’。脸没有了,声音没有了,连她抱我的感觉都没有了。我就彻底找不到她了。”

他抬头看着月亮。

“所以我得快一点。”

……

2020年10月21日,下午四点

“……出生缺陷在新生儿上出现……团队的生命维持系统已经推广……不用焦虑……局面完全可控……多项应对方案已经在论……”我盯着新闻播报发呆。

“余师兄,我最近有个想法,如果把……得到这个……推出来就是这样……模拟意识的人体实验就有可能进行!你帮我检查一下?”

“你简直是个天才,祝师弟。我看看……我觉得这里应该改一下……后面再请黄师兄和老师把把关。”

今天,祝师弟发现了意识接口理论,我们一起设计了意识发生器,一种嵌入人体后脖劲与意识接口配合的装置。狂热和惊喜让我们忘乎所以。

黄师兄站上学院顶楼的天台,一脚跨在天台的围栏上,左手拎着啤酒瓶,右手指着天空,回头看着我们。

“我们正在拓展人类思想的边界!”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黄师兄年轻的时候,确实挺“年少轻狂”的,不过我应该也差不多。

2020年11月15日,早上八点

我使劲按着后脖颈,企图抵抗手术缝合后肉体的疼痛。心里骂着“黄师兄找的那个医学系姓肖的博士。真他娘的不靠谱!疼得难受!”我低着头,不敢看老师。

“你们汇报一下最近的情况吧。欸,怎么那个祝无铭又不见了。快给他打电话。”

黄师兄朝我摆一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他咬紧的牙关从腮帮子那里鼓出来,已经入冬。有液体从他脸颊滑过,是汗珠。

“祝,祝师弟,昨晚做实验做到很晚。可能是通宵了,要不让他歇会儿吧。他们做的事情我都清楚。” 

估计祝师弟现在躺在床上,疼得全身打摆子。

“你就知道护着他们!给我看看活鱼实验的报告,汇报一下后来理论方面的进展情况。”

黄师兄摊开科研日记本,在一串空白的纸面上跟老师讲着“条件是……结果很成功……验证了正确性……下一步……”

可那个本子上,除了一个冰冷的“交互顺畅”四个字,和圈起来补上的响应时间以外,什么字都没有。

“你们几个,啊,聪明绝顶。尤其是那个祝无铭,啊,鬼主意最多。但不能只关注技术!还要看到技术作用在谁身上!”

“那就是条鱼啊,老师”黄师兄弯着膝盖,声音有些颤抖。

“扇我一巴掌”黄师兄披着白色大褂,对着一个操作平台,突然低头对我说。

“它总有一天会用到人身上去的!”老师突然的严肃让我回过神来。我们的老师对培养有很高的要求,一生中没带过几个学生。我们师兄弟三人,就算是她的关门弟子了吧。

“你们关于意识模拟原型机的申报已经获批了,调度系统运作起来,实验室很快就能在学院建好。国家非常重视,希望你们把握机会。”

“至于意识接口,意识发生器,活体实验这方面,必须谨慎对待!基础理论没什么问题,但是可能出现的实验风险尚不清晰。继续讨论,在志愿者出现之前,考虑一切可能的后果。”

老师肯定不知道,现在我们三个脖子后面,就有她说的意识发生器。

“你们的研究,可能成为解决某个危机的一环,有重要的意义。这是我昨天开会得到的消息,具体我也不清楚。总之做好自己的事情。” 

2020年12月31日 

小柔说今天要一起跨年。

早上七点,我爬起来洗漱,望着洗手台发呆。

“你在那儿站了有半个小时了,干啥呢?”祝师弟问。

“我牙刷怎么不见了?”

“咱出差了一个多月,都长霉了。我给你丢了,你要没备用的就先用这个”他在柜子里取出一个刚拆封的牙刷,朝我晃了一晃。

我盯着他的手,摇摇头,我在找的不是牙刷。我转头拉开洗手间的窗帘,七点半的太阳像个大橙子,还没完全升起来。

“欸,你觉不觉得太阳像个大橙子。”

“嗯,像。大橙子又怎么了?”

“大橙子应该出现在冰箱里!”

“黄师兄说的真没错,只要跟小柔有关,你就得发疯,保持你作为科学的敏锐度吧,师兄啊。”

不,不是敏锐不敏锐的问题。我第一次开始主动回想这半年的经历。我感觉肺在塌缩,它渴望被什么东西充起。我本能的半蹲下拍打自己的荷包,想找一个长方体的盒子。荷包里面只有一个茶包,用大拇指在茶包上面揉搓,网格状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声音。

“茶杯收拾好了没?你总是忘记”一阵风卷过,光秃秃的枝头摇晃起来。

我低头看手腕,手腕上是空的,无名指根上凹下去又凸起来。爬山虎一样的东西出现在手臂上,缠绕着吞噬它。我甩甩手,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

……

“今晚灯塔放烟花!我们在这里等着。”小柔拉着我坐在河岸旁的草地上,躺下去时,发出干柴脆断的声音。

“现在还允许放真的烟火,十年前,我和你在这里看过。硝烟和灰尘落在我们的头顶,当时你说要不是湖水太冰,真想在里面洗个头。”我冰冷的纠正她。

她怔怔地看着我“你怎么啦?”

十一点五十八分。周围静悄悄的,生命在冬天里枯萎,只有河水潺潺的流动声。我猛地站起来,转过头问她。

“你就不想浪漫一点?”

“什么浪漫一点,现在不就很浪漫吗?”

“说出来你肯定不信,这十年的我偶尔会想着,再过两分钟的你,要是穿着夏天的连衣裙就好了。每次想到这时,我就会弯着腰,把双手往膝盖上一锤,嘴巴一抿,叹口气。”

“你今天怎么说话突然像个作家?而且还老了不少。”

“小柔,我有个心愿。”

我闭上眼想象着夏天对她说:

“我希望两分钟之后,出现在面前的,是夏天。萤火虫在河岸旁零星亮起。身上分泌出来的汗液像是地鼠,刚一露头,就被风给打回身体里去。地面更软,踩起来应该像地毯而不是干柴。河水中不时传来“嘎嘎”声,泛起涟漪。你披着白色披肩,黑色连衣裙裙摆直抵脚踝,风把你的裙子吹成膝盖形状。你背对着河边,踮起脚尖,身体前倾望着我。”

“彭”低沉的烟花声响起,眼前的黑幕中晕开一片红光。

我睁开眼,暖黄的路灯把我的世界从中间劈开。左边是我想象的样子。太阳还没落山,贴着远处山头,像临睡前又朝人间看了一眼。小柔穿着黑色的长裙。右边是黑夜,冬天,灯塔把烟火通过全息投影射向天空,发出低沉的响声。小柔朝我扑了过来,左边的鼻尖先碰到我,右边的发梢先到。下一秒,两边的温度同时压在我的嘴唇上,左边暖一些,右边带着凉意。一股混着龙井茶的奶香味撬开我的喉咙,很快就散布到全身。左边的她用大拇指按紧我的手心,四个手指捏在手背上,指腹画着圈。右边的她把我的手腕紧紧握住。

“你今天身上没有消毒水味,早点回家。”左边的小柔说着,用指腹在我的手背画着圈。

“其实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如就在这里待着。”右边的小柔说,把我手腕窟紧。

灯塔的烟花停了,白色射线随即穿过来,从左到右扫过,像个橡皮擦一样,一点点擦掉我画出来的初吻。

现在,我的左眼看到未来,右眼看到过去,它们在一起流泪。

“去他娘的系统修正!”我对着河流吼着。

2021年1月20号

我认识到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距今20多天了。我是一个来自2030年的意识。意识选择了2020年,我和小柔初次见面的时间切入,那天我喝断片,她扶着我回学校。所以,这个空间已经模拟了快九个月。黄师兄说过,节约DE010芯片的算力,只模拟一年的场景,提高逼真度,是为了更快让我“醒来”,但我用了九个月。

我必须要在2021年的5月1号前完成任务,这个任务就是“我要想办法取消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至少收获足够的数据。我不一定出的去。没有人从这里出去过。剩下的事情,我只能相信黄师兄。相信他在我的肉身枯萎前,把那扇可以打开的门给修好。我躺下的这台机器是为活体准备的,如果黄师兄强行切断电源,那我就会跟祝师弟一样。

我现在更像什么呢?更像找回记忆的唐大哥,当身体经验重回自身,我突然不那么想死了,尤其不那么想死在这个世界。这里没有出生缺陷危机,没有原料紧缺,没有精神数据化,没有升华工程。这里还有祝师弟,唐大嫂。他们已经足够真实了,我为什么不知足?我和被困在手术室里的医生有根本不同,我的身上没有着火。

从跨年夜到今天二十多天,我什么也没有干。这个世界偶尔会有错误,出现与我记忆中不相符的事情。或者说我自己所坚信的记忆偶尔有错误?我不能肯定。我知道祝师弟的意外,很快就要发生。当意识接口的模拟能力到达尽头时,那个医生实验中出现的 “系统修正中”就会降临。但越是想到这些,我越是什么都不想干。连续几天,我都待在老朋友酒吧里。我点那些我从来没喝过的酒。唐大嫂永远给我调尼格罗尼。不过,有的时候酒杯底下会出现裂缝,但酒却不会流出去。我就当没有看见。

2021年1月30号

真正的模拟意识原型机搬进了脑科学学院503室。就是我正在使用的那台。

2021年3月30号

“从去年到现在,并没有志愿者,我们的研究没法进行了”祝师弟抱怨道。

“师弟,咱们出去走走吧。”

“余师兄,这个公式我觉得……”

“我说我们出去走走”

“要不我们聊聊天,我们再讨论这个公式……”

“你就快要死了!”

“……”

场景是基于我的体验模拟的。在那天,我没有拉着祝师弟出去散心,相反,我帮他推了公式。系统修正已经开始了。

我想象着一个月后将要发生的事情,突然觉得我跟医生没有区别,他在一个小时里经历手术的失败,我在一年内承受祝师弟的死亡。时间尺度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意义。模拟意识机器把我送回和小柔认识的那天不是因为喝了酒,而是一年后祝师弟会死。

2021年4月1号

祝师弟今天一直在检查公式,从早上检查到晚上,他很自信地说

“我想亲自做这个实验,反正我的脖子上有发生器,而且理论看起来没有问题。”

“有问题,有问题,你死以后我们才知道有问题!”

“你在说什么呀余师兄?”

他回过头去,继续说:

“我想亲自做这个实验,反正我的脖子上有发生器,而且理论看起来没有问题。”

“师兄,我只是想快点见到妈妈。”

我没有再说话。

2021年4月28号,下午三点。

“你明天不能去做实验!”

“我没有说我明天要做实验啊?”

我用了最笨拙的办法,拿一根棍子用力把祝师弟敲晕,用绳子把他绑在床上。可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出现在门口。

“我没有说我明天要做实验啊?”

2021年4月29号,下午三点。

我知道,祝师弟进去了就出不来。我在祝师弟的笔记本上把公式推了一遍又一遍,先证明这个结果,结果它总是变回去。

我坐在老朋友酒吧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尼格罗尼。唐大嫂把橙皮搭在杯沿上,说:

“你最近怎么总在下午来?不用做实验啦?”

“我一会儿就走。”

她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十分。

这一天从我醒来的时候起,祝师弟没有出现,黄师兄也没有出现,他们那天确实故意避开了我。他们让我去加工中心做个零件,说是要备用。我知道现在只要靠近脑科学学院一步,就会立刻被系统修正。我哪里都可以去,唯独不能看清祝师弟是怎么死的。

宿舍里祝师弟的床铺整理得很干净,桌上摊着一张纸,笔帽没有盖上,上面只留了一句话,是我当年事后回去看到的,我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余师兄,我要成为人类的先锋了,祝我好运!”右下角画着一个图案,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的手。

我盯着,墙壁上的时钟,还差一圈就到三点十七分。

街上传来第一声尖叫。不是很响,但很尖,像一根针从玻璃上划过去。一个抱着书的女生站在马路中央,手里的书散了一地。她仰着头,看着脑科学学院的方向,嘴巴张着。很快,更多人停下来。有人从学院楼里跑出来,有人往里冲,有人站在原地打电话。当年,我正拿着零件往回跑,我就在他们中间穿过。

一辆校内急救车从林荫道尽头拐出来,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咚声。

唐大嫂也走到窗边。

“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

第二辆急救车响起警报。

声音穿过玻璃,穿过酒精,穿过我闭紧的眼睛,穿过我自我记忆恢复后四个多月来所有自欺欺人的安慰,准确地落进胸口。

“我要回去一趟。”我说。

路上到处是人。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是脑科学学院出事了,有人说是实验事故,有人说听见了一声很大的电流声,还有人说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后颈炸开。当年的我,听着这些奔跑,听着这些流泪。

每走一步,身体都在要求我停下。胃在往上翻,膝盖在发软,手心不断冒汗。我假装自己可以留下来,假装只要不去想,祝无铭就不会死。

我走到脑科学学院楼下时,楼前已经围了很多人。保卫人员拉起临时警戒线,老师和学生挤在外面,小声议论。一个女生蹲在花坛一边呕吐一边哭,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钢笔,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皮肤滴下来。她旁边的人抚摸着她的背。

我从人群边缘绕过去,刷开侧门。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每上一层,空气里的味道就重一点。先是消毒水,然后是金属发热的味道,再往上,是某种皮肉被电灼过的焦味。我扶住栏杆,呕了一下。

五楼走廊尽头,503的门半开着。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地面上,像一条过于干净的河。黄师兄坐在走廊的墙边,白大褂敞着,手上全是血。他低着头,眼镜掉在脚边,镜片碎了一地。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只剩下皮囊。我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我。我看见了黄首席。有一种东西从今天开始住进他的眼睛,十年都没有离开过。

“我只能关掉……我只能关掉……我只能关掉”这个声音从他颤抖的嘴唇里出来,越来越弱。

503室里很亮,亮得不像下午。智能计算中心还没有完全关闭,风扇的轰鸣声低低地压在空气里。地上散落着几根数据线,像被剪断的神经。操作台旁边有一摊水,不知道是冷却液,还是谁打翻的什么东西。模拟意识原型机停在房间中央。圆环已经不转了。台架上那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死鱼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像在等我回来。

祝师弟躺在床上。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后脖颈处贴着几片被血浸湿的纱布。鲜血从床上一直流下,流到地上,摊成一片。我站在床边,看着祝无铭。看着这个说“我怕有一天,我想她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句‘我想她’”的人。

语音助手传来精确、冰冷、干净的声音。

“祝无铭,2021年4月29日,第一次人体活体实验。实验结果,意识消散,受试者死亡。”

我看向旁边的投影屏,重复显示着一个画面,一个男人在用刀刺向一个女人的画面。祝无铭见到了妈妈,但不是以一种他想要的方式。黄师兄按下了开关,以为这样他就能出来,但我们三个都错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真正杀死他的,不是机器炸开的那一下,也不是后颈裂开的伤口。是公式里那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符号。它躺在纸上,安静,端正,怎么看都对。我以前总觉得灾难应该有声音。应该有警报,有爆炸,有人扑过来大喊“错了。”可真正出错的东西,只有一个符号那么小。小到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时,谁都舍不得怀疑它。

我们三个人都从它旁边走过去了。祝师弟走过去,躺上了实验床。黄师兄走过去,按下了确认。我也走过去,帮他把那条路修得更平整。所以它不是意外。至少不只是意外。

我以前在心里怨过祝师弟。怨他为什么非要那么快,为什么不能等等,为什么要把一句“我想见妈妈”推到机器里去验证。可现在我握着他的手,我认真的看一个想见妈妈的人在我面前死去。忽然就怨不出来了。那是他的妈妈。是他小时候拿望远镜在月亮上找过的人。我凭什么替他说,那不重要?我凭什么替他说,你应该放下?

我和黄师兄明白,这个天才确实造出了一个空间。可没来得及给那个空间设计一扇能回来的门。人进去了,就只能一直在里面,直到意识被耗尽,直到机器把最后一点波形也读不出来。从那天起,“模拟意识”四个字就被锁进废案柜里。祝无铭的名字也被一起锁了进去。档案上没有写他想见妈妈。没有写他在中秋夜告诉我,人死了会到月亮上去。没有写他曾经说,他怕有一天自己只剩一句“我想她”。档案只写:实验意外。四个字。

我紧紧握着祝师弟的手,冰凉,就像摸在一块冬天的铁上。

“系统修正中。”微弱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不是为了救祝师弟。我救不了他。我是来替他补上那扇门。一个人被保存下来以后,不能只剩下会回答问题的波形,不能只剩下可以被调用、被备份、被转移的数据。他应该还摸得到冷。摸得到血。摸得到另一个人死后留在手心里的重量。同时也应该在某一天,真的觉得够了的时候,有能力说:到这里为止了。而不是被系统修正到永远不会想起自己还可以结束。

“系统修正中。” 

“去你娘的系统修正!”

我不能就这么枯萎在这里。不能一遍一遍看着祝师弟死,一遍一遍把他的死接受成正确答案。我转身奔跑起来,跳出窗户,我一位我会摔死自己。下一秒,出现在小柔的怀里。我推开她,在路边捡起一支钢笔,我刺向我的脖子。它却变成一个面条。我跳进河水,却从另一面浮上来。

我爬回岸边。漆黑,什么都没有的漆黑从我身后包络过来,想把我吞没。我朝着光亮奔跑。

我开始一件事,一件事地确认自己还活着。

雨夜里灌进身体的风带来的酥麻感。小柔指腹落在手背上的温热和瘙痒。鞋底踩过柏油路面的响起的“踢踏”。水花溅起的“哗啦”。我构想暖黄的路灯如何在身边倒退。灯塔的白色射线如何在背后追赶。我死死地抓着吼完儿子后内心的愧疚。

它们不是信号。

是我,是我在被“修正”之前,最想保护的东西。

“啊!------”

……

我坐直身体。黄师兄坚硬的臂膀抱着我

“你回来了,余师弟。”他哭着说。

智能计算中心散发出烧焦的味道,语音助手发出嘶哑的声音。

“实验中断,个体意识强度超过接口模拟能力,模拟程序外部崩溃,智能计算中心损坏。余博士,欢迎回来!”

我抱着黄师兄,哭出了声。

 

 

 

 

 

来源:人境网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7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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