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步的代价:谁在承受文明的重量?为什么世界越来越好,你却越来越累?

 
 

文/石叁公门下牛马走

 

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提出了一个观点。

他将农业革命称为“史上最大的骗局”,并明确指出,一个远古狩猎采集者的生活,在许多维度上优于后世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甚至在饮食多样性和劳动自由度上也优于当代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

这个观点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常被提起的真相:文明的进步,与具体个体的生活改善,并不天然地同步。它们之间常常是脱节的,甚至是反向运行的。

要把这个问题讨论清楚,首先必须避免一种常见的误解。批判“进步”,不等于否认物质条件的巨大飞跃。事实上,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所拥有的基础生存保障,已经远远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时期。这些是真实的进步,是文明这台巨大的机器给予个体的切实回报。

然而,承认这些进步,恰恰让问题变得更加尖锐。因为如果个体的基础生存条件已经得到了如此显著的改善,那为什么当代人却依然感到疲惫、异化、窒息?为什么物质的丰裕没有伴随着精神的安宁而同步增长?为什么技术提供的便利,最终被转化成了更快节奏、更高压力、更深度依附于系统的生活方式?

答案必须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岔路口去寻找。

在农业出现之前的漫长岁月里,智人的社会组织方式与后来的文明形态有着根本的不同。狩猎采集者生活在几十人到百余人的小群落中,没有固定的领地,没有值得囤积的财富,也没有产生系统性阶级分化的物质基础。

他们的食物来源极其多样,今天采浆果、挖根茎,明天捕青蛙、猎鹿。某一种资源枯竭了,他们还有几十种备选项。这种多样化既保证了营养的相对均衡,也分散了生存风险。

他们劳动的时间并不像现代人想象的那样漫长,许多人类学家将这些采集社会描述为“最初的富裕社会”,每天三到六小时的食物获取就足以维持整个群体的生存。剩余的时间,他们休息、社交、讲故事,或者什么也不做。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体活动方式与智人数百万年的进化历程相匹配——奔跑、攀爬、投掷、蹲坐,是间歇的、多样的,而不是长年累月地在流水线上麻木的重复同一个的动作。

 

但这并不意味着采集社会是一个乌托邦。

采集社会的人均期望寿命并不高,婴幼儿夭折率极其惊人,大约有将近一半的孩子活不到成年。一次严重的骨折、一次深层感染、一次难产,就等同于被判了死刑,因为没有现代医学可以介入。老人和残疾人在部落迁移时往往被遗弃,在食物短缺的季节,杀婴和弃老是一种普遍的生存策略,谈不上残忍,只是残酷环境下的必然。

但是农业革命后的生活也不是田园牧歌那样的美好。

最初,某些地区的智人开始对野生谷物进行小规模的干预,也许只是为了补充采集的不稳定性。他们发现,撒下种子、保护禾苗、驱赶鸟兽确实能获得更多的食物。

但这“更多的食物”带来的第一个效果,不是让每个人都吃得更好,而是让群体能够养活更多的孩子。人口开始增长,而这些新增的人口需要更多的食物,于是更大的土地被开垦,更密集的种植被推行。

人们现在被拴在了土地上,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迁徙,因为他们的劳动已经凝固成了待收割的庄稼、已经修建的房屋、已经储存的粮食。而人口的增长也意味着,周边那些仍然保持采集生活方式的群体在数量上、在组织化的暴力能力上,已经不再是农业定居者的对手。

一部分采集者被消灭了,另一部分则被迫接受了农业化的生存模式,因为不这样做就会被人数的优势碾压。这不是一个选择的问题,而是一场军备竞赛,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正是在这个不可逆的过程中,文明展现出了它那套冷酷的运作逻辑。

农业让食物总量增加了,但这增量首先被转化为人口规模,接着被转化为社会分层。定居生活和剩余粮食催生了不需要直接从事食物生产的专门阶层——管理者、祭司、工匠、士兵、贵族。

这些人不事生产,却需要被生产者的剩余劳动所供养。于是税收出现了,徭役出现了,债务出现了,强迫劳动出现了。一个普通农民的劳动时间比采集者更长,劳动强度更大,对身体摧残更为严重,但他吃下去的食物却质更差、量更少,因为他必须把自己产出的相当一部分交出去,供养一个他永远不可能进入的阶层。

永久定居和人与家畜的密集共处,打开了动物病原体跨物种传播的通道,天花、麻疹、流感这些传染病从牛、猪、鸡、鸭身上跳到了人的身上,在此后数千年里夺走的生命远比战争还多。

问题并不在于农业技术本身。种植和驯化作为技术手段是无所谓善恶的,它们只是扩大了人类获取能量和物质的可能性总量。

真正背叛了个体的,不是技术,而是伴随着技术而来的那套社会组织方式的异化。私有制让剩余产品被少数人占有。等级制让政治权力和军事权力凝固为一个可以世袭的特权集团。

宗教和意识形态则被生产出来,用以论证这种不平等的合法性——王权神授、天命所归、种姓秩序——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那些被征收、被役使、被压迫的人相信,这一切是天经地义的,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不是可以反抗的人为安排。

这个结构一旦形成,就获得了自我复制和自我强化的能力。此后每一次重大的生产力突破,在释放出巨大增量的同时,都首先被这套现有的剥削结构所吸收、所整合、所利用。

工业革命来了,蒸汽机和工厂体系让人类的制造能力飙升,但最初的增量去了哪里?去了资本家的利润,去了帝国的扩张军备,去了新的殖民版图。而在曼彻斯特的纺织厂里,在匹兹堡的钢铁厂里,工人每天工作十四到十六个小时,吸着棉絮和煤尘,膝盖和脊椎被机械的重复性动作磨损变形,栖身于没有下水道的贫民窟,寿命短得惊人。

 

工业革命创造了此前无法想象的财富总量,但在它最初的八十年甚至一百年里,普通劳动者的实际生活水平几乎没有提高,在某些指标上甚至还出现了倒退。产能是进步了,效率是进步了,资本积累是进步了,但活在那个时代底层的人,并不会觉得日子比祖先更好。

后来的改善是怎么来的?

不是生产力的进步自发地向个体让利。是工人组织起来,用罢工、游行、暴动,用对抗和牺牲,逼迫系统让出了一部分增量。八小时工作制、最低工资、童工禁令、劳动安全法规、社会保障体系,这些在今天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没有哪一样是资本出于善意主动赐予的。

它们都是斗争的产物,是劳动力量在特定历史时期足够强大时,强行修改了分配规则的结果。而当劳动力量减弱,当资本找到了新的规避方式——全球化外包、劳务派遣、平台零工——这些一度被争取来的权益就又会开始松动。

在今天这个逻辑并没有失效,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精巧。平台资本不再通过皮鞭和工头来组织劳动,它用算法做这一切。它不强迫你工作,但它设计了一个激励系统,评分、奖励、惩罚、排名,让你自己强迫自己。

它不规定你的工作时长,但它拆除了工作与休息的边界,手机在手,你随时在线,随时可以被接到系统里,完成一单任务,回复一则消息,确认一个事项。

它不需要你信仰什么意识形态,但它通过精准推送和内容流的无限刷新,塑造你的欲望,定义你的审美,告诉你什么算成功,什么值得羡慕,什么代表幸福。

你开始渴望那些算法想要你渴望的东西,你为那些平台需要你感到焦虑的事情而焦虑,你购买那些营销体系教你购买的解决方案。

在这种情况下,生产力确实在飞速增长。芯片算力呈几何级数增长,数据传输速度不断突破极限,人工智能开始替代越来越多的脑力工作,物流网络可以把商品在几小时内送到你门口。但这些增量的分配方式与农业时代、工业时代并没有本质区别。

它们首先转化为科技巨头的市值,转化为投资人的回报,转化为平台的垄断地位。而普通人感受到的,往往首先是适应新变化所带来的压力。你要学习新技能,否则被淘汰。

你要接受更不稳定的职业形态,短期合同、零工兼职、项目制雇佣,因为终身雇佣制已经在成本优化的逻辑下被淘汰。你的个人数据变成了平台资产的原材料,你的注意力变成了被竞价的流量,你的生活方式被重新定义为一个需要不断消费才能维持正常运转的系统。

这才是赫拉利的观点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在怀古崇古,不是在号召回到采集时代,不是重新搞小国寡民那一套,那是愚蠢且不可能的。

 

我们要面对一个被主流叙事刻意回避的问题:当我们在说“人类进步”时,究竟进步的是什么?是国家动员资源的能力?是GDP曲线的走势?是军事投射的半径?是五百强企业的利润总和?还是一个普通人的身体不再被过度磨损,尊严不被持续侵蚀,自由不被层层削减,幸福不被打包成商品出售?

我们必须承认现代文明在医疗、物质补给、基础教育、基本安全这些硬维度上的成就。人类婴儿活到成年的概率是人类历史上最高的。这些是真实的、不可逆的进步。

但正因为底线已经被抬到了这个位置,个体的不满才更集中地指向那些非物质性的维度——公平、正义、平等、尊严、幸福等等。而这些,恰恰是当前这套以资本积累为核心驱动力的系统所无法提供、甚至必须牺牲掉的东西。

展望正在到来,而目前这一轮以人工智能和自动化为核心的技术革命,问题会变得更加尖锐。

理论上,这些技术足以将人类从绝大部分重复性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创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富足闲暇社会。但如果生产关系——也就是谁拥有这些技术、谁控制它们的部署方向、谁有权决定其产出的分配路径——不发生根本性的改变,那么结果几乎不可能是全民的解放。

 

更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一小部分掌握资本和算法的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财富和控制力,而大规模的人群发现自己不仅失去了劳动岗位,也失去了通过出卖劳动力来换取生存资料的资格,却没有任何制度性的替代安排来保障他们体面地活着。

这不是技术的错,这是治理结构、所有制和分配机制的失败。到那时,谈论“人类进步”会更加讽刺,因为人类的整体能力达到了巅峰,但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可能会被系统定义为多余的、无用的、可以被优化掉的成本。

所以问题的核心从来都不在于要不要技术进步,要不要文明发展。问题在于每一次生产力突破释放出来的增量,由谁控制,流向哪里,以及个体有没有力量去参与这个方向的决策。

生产力的进步是一个巨大的增幅器,但它本身不带有任何方向性。它可以被用来建造医院和学校,也可以被用来建造集中营和精确制导炸弹。它可以用来缩短每个人的劳动时间,也可以用来让一部分人暴富而另一部分人失业。决定它最终走向哪个方向的,不是技术的内在属性,而是社会力量之间的博弈,是阶级之间的拉扯,是政治权力的边界设置。

我们今天引以为傲的很多东西,从智能手机到人工智能,从全球物流网络到基因编辑技术,确实正在重复农业革命的逻辑。

进步是真的,代价也是真的。

只不过在那个远古的分岔路口上,人类被卷进了一场没有退路的单行道,从此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同一个问题:我们制造了越来越庞大的系统,赋予了它越来越强的能力,但我们是否也拥有了足够的力量,让它最终开始真正地回馈每一个构成了这个系统的人,而不是继续优先滋养那个不断自我扩张的结构本身?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答案不会自动到来,它只能被争取。

 

 

 

来源:贰拾捌画生门下牛马走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7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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