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湖(46)

刘继明著

 

 

 

 

 

 

 

 

这一次,小爽没怎么费劲儿就在清华园找到了父亲甄垠年的新居,小九栋7号。

与十多年前相比,小九栋7号主人又明显苍老了许多。但他的表情和目光仍然像过去那样显得深奥莫测,至少在小爽眼里是如此。这使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个经常在报纸和电视上抛头露面,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大人物”。十几年前相见时的那种生疏感和隔膜感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强烈。尤其当小爽看到住在这幢宽敞幽静、一尘不染的二层小楼里除了父亲甄垠年,还有一个年龄比自己的母亲朱合欢年轻许多的漂亮女人时,他差点儿从门口抽身而逃,但他很快就站稳了脚跟。我不能让刘石头白白让人抓回去,我得为他和榔树坪的乡亲们讨回公道。小爽想。我没有退路了。

近几年,小九栋7号已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了,别说那些从前总是围着他转、躲都躲不开的新闻记者,就是上门造访的朋友客人也寥寥无几,连家里的电话一天也难得响几次,颇有点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味道。除了每个星期跟自己带的几个博士生见见面,甄垠年很少跟外面的人接触,连政协会议也懒得去参加。他越来越习惯这种清静淡泊、深居简出的生活。每天上午一个人呆在楼上的书房里工作,下午跟师晓晓一起给花盆松松土、浇浇花,偶尔两个人还下几盘围棋,日子过得十分悠闲。在一般人眼里, 甄垠年和师晓晓仍然是老师与学生或助手的关系,但校内校外的人都知道他们俩的真实关系。就连一些认识甄垠年的颇有地位和声望的领导或友人,也认可了这种关系。知识分子嘛,名人嘛,行为方式总要比普通人特殊么,何况,甄垠年院士年轻时就那么风流倜傥、那么洋派和特立独行呢?只是他们有点儿纳闷,既然两个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干吗不正式结婚呢?对于其中的原委,谁也猜不出来。

对于儿子的突然到来,甄垠年没有像上次那样激动不已。按理说,人愈是到了老年,愈是渴望亲情,但甄垠年却没有这种感觉,有时候,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有一个儿子。这是不是太违背常理啦?

尽管如此,当甄垠年看到个头长得跟自己一般高的小爽蓬头垢面地出现在面前时,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而且,小爽这次到北京不单是来找他,而是来帮三峡移民上访的!

那一刻,甄垠年嘴角浮现出一缕奇怪的微笑。小爽不明白他干吗要笑。他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几分气恼。他觉得自己永远不明白这个“大人物”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也是他在内心里始终难以走近对方的原因。

“你是想让我帮忙打官司吗?”甄垠年在客厅里问了小爽好几遍。当小爽肯定地点头之后,甄垠年笑容突然凝固下来。他垂下脑袋,几绺白发稀稀拉拉地耷拉到额头上,脸色也变得灰灰的,仿佛遭受了谁的侮辱一样,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站在对面的小爽明显感觉到了。他有些惶惑,不明白这个人的情绪为何变得这样快。也许他不愿意管这份闲事吧?爷爷不是说过,他是个大人物,关心的是国家大事,顾不上凡人百姓的小事么?小爽想。

甄垠年不声不响地把小爽丢在客厅里,上楼去了。

甄垠年独自在书房里呆了很久。他想起父亲甄超然当年说过的那句话,自古以来,只有政府对不起老百姓,没有老百姓对不起政府。但他最近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三峡工程真的会造福于老百姓和这个国家,那么自己这么多年来所作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呢?或者说,长远的利益与短期的利益、理想与现实,究竟哪一个更重要?这个问题,老朋友云少游在他的遗著里曾经深入探讨过,但他现在,甄垠年觉得离他提出的答案不是更近,而是更远了。就在前些日子,甄垠年从新闻里获悉了雒越崎在香港逝世的消息。雒越崎临终前,还给中共中央写了一封信,表示坚决拥护邓小平的南巡讲话以及中央关于修建三峡工程的“英明决策”。对于雒越崎临终之前再一次改变立场的真正原因,他同样找不到答案。但他知道,迄今为止,反对三峡工程的人要么学会了沉默,要么正在一个一个相继离开这个世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对于这个时代,我已经无能为力了,这一辈子,我好像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多余的人,从青年时代起,四十年代、五十年代,一直到现在,我也许从来就没有被这个国家真正“需要”过。我甚至对自己究竟适合于做一个诗人还是适合于做一个学者也拿不准。甄垠年想到这儿,不禁有些伤感。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我了。当然,儿子还需要他。但对于能否为小爽和榔树坪老百姓的“官司”帮上忙,他心里也毫无把握。

但无论怎样,他不能袖手旁观。我得试一试。这是我现在惟一能做的事了。于是,他给侯岩挂了个电话……  

 

 

 

师晓晓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的小爽不管三七二十一,埋头狼吞虎咽。师晓晓在旁边用吴侬软语让他吃慢点,别噎住了,并且不停地给他往碗里夹菜。对她这份阿姨似的温和与热情,小爽觉得很不习惯。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还没弄明白师晓晓的身份。不过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这么一想,他就放弃心里的疑问,一门心思地顾自己的肚子去了。

整个吃饭过程中,甄垠年都一言未发,脸上的神情还是让人觉得那么难以亲近。

晚上,小爽睡在楼下的小客房里。被子、垫絮都是师晓晓新铺上去的,又软又舒服。小爽躺上去没多会儿就呼呼睡着了。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县长严雷率领着几个彪形大汉在自己身后穷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大喊大叫:“格老子的,跑到天边也要把你抓回来!想告政府?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第二天,小爽睡到上午十多种才醒来。当他睁开眼睛,看见甄垠年站在床边,一声不吭地注视着自己,那样子,像是站了很长时间了。

甄垠年脸上的和蔼表情,让小爽感到有些不习惯。

“上访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有关部门会派人去调查的,你回去好好上班吧。”甄垠年用缓慢的语气说,“过几年,三峡就要蓄水,你妈妈的坟到时候会不会被淹掉?最好趁早把坟迁到高处去,要不,我以后回榔树坪,扫墓也找不到地方了……”

在小爽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妈妈。他不由心里一热,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榔树坪的变化一定很大吧?”甄垠年拉过一把着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离开那儿快二十年了,有时候,还真想……”他咽下了后半句,让人不知道他“想”什么。

但对小爽来说已经足够了。打从记事起,他还未曾听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过话,而且这样近的距离。这么多年来,“父亲”在他心里其实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称谓,像天上的一片云,显得那么遥远,可望而不可即,跟自己的生活并无实质性的关系,如果不是这次刘石头请他来“上访”,他也许再也不会走近这个“名义”上的的父亲了。

“平心而论,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从这个意义上,我愧对合欢,也就是你的母亲……”甄垠年继续说,“小爽,你是不是有些……恨我?”当“恨”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有几分艰涩。

小爽有点儿发窘,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甄垠年似乎并不指望小爽做出回答,他甚至都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着房间的某处,仿佛望着一个遥远的地方。

小爽一阵惶惑。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打量父亲。他发现,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不再像过去那么遥远,也不像以前在电视上见到时那么严肃和深不可测,而是跟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有点儿孱弱了。这种感觉可是从未有过的。这是不是因为他头一次当着自己谈起母亲呢?

小爽说不上来。

“那个……水文站还在吗?”甄垠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在……”小爽说。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知道峡江边那座荒凉的石头小屋跟父亲的生活发生过多么密切的联系,甚至包括自己的母亲。当然,这都是从外公那儿听说的。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提起来未免有些突兀。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同样从外地来到榔树坪的人,大约从父亲离开后没几年,就住进了水文站,干着跟父亲一样的活儿,几乎像父亲的一个替身。有一次,他还在上小学吧,跟几个小伙伴在江边玩耍,那个人突然叫住他,“你就是甄小爽吗?”眼神怪异地看着他,发出一声感慨,“你的眼睛长得多像你父亲啊!”小爽像榔树坪许多大人对那个人的态度一样,警惕地注视着他,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我认识你父亲……”那个人咕哝道,但小爽仍然没吭声,他就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框,讪讪地离开了。就是那一年,小爽背着爷爷,一个人偷偷上北京去找父亲的……

此刻,小爽很想问父亲是否认识那个人,但他嘴巴动了动,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还是不习惯跟父亲这样近距离的交谈。

“有时候,我真想回榔树坪,看看那个水文站,还有你爷爷,其实应该叫父亲的,那是个多么好的老人。说起来,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甄垠年说到这里,把目光收回来,转到小爽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如果我真的回去,你欢迎吗?”听起来像是玩笑,却又那么认真的口吻。

小爽再次惶惑了。

 

 

 

小爽离开北京后的当天晚上,甄垠年照例在客厅里看新闻联播,新闻里播送了一条三峡工程即将动工的消息,其中有沈福天的一个镜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由于是特写,很是引人注目。师晓晓见甄垠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接着,就起身回楼上的书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师晓晓像往常那样冲了一杯咖啡,来到楼上。书房里只开着台灯,光线十分暗淡。甄垠年坐在书桌前,稀疏的白发散乱地耷拉到黑色的皮椅上,似乎睡着了,师晓晓把咖啡杯轻轻放到书桌上时,瞥见甄垠年面前摊开的一本线装书中间,有一张颜色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甄垠年四十多岁,跟现在比起来还算年轻。另外两人自然是不到一岁的小爽和他的妈妈合欢。这幅二十多年前的“全家福”,师晓晓以前打扫书房时见过。现在见甄垠年拿出来,她马上想到跟小爽有关。毕竟那是他生活中一段难以抹去的岁月啊。师晓晓没有往别处多想。跟甄垠年一起生活这些年,她对老师过去的生活虽然说不上全都了解,但至少也差不多了,包括那个“苏菲”。但她从不去问,除非老师主动谈起来。对师晓晓来说,甄垠年是一本厚厚的大书,而凡是大书总会藏匿着一些难与人知的秘密。她懂得尊重这些秘密。作为学生和实际上的伴侣,她所担心的只是老师的健康,还有精神状态。这几年,老师的身体尚可,精神状态却每况愈下了,尤其是最近,他脸上很难见到笑容,有时好几天不说一句话,而且动辄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师晓晓心里明白,这都跟那个三峡工程有关。是啊,这么多年,老师都是不赞成修建这个工程的,可以说“反对”了一辈子,现在要修建了,他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有一阵子,他甚至拒绝见任何人,包括那些偶尔找上门来的记者。他差不多把自己隐居起来了。长此下去,师晓晓担心老师的身体会越来越糟糕,曾经建议他离开北京,到什么地方去散散心,可他撇撇嘴,咕哝一句:“哼,我不会逃避的……”一副熟悉的孤傲表情,但在师晓晓看来,实在像个赌气的小孩,一个老小孩。

第二天是周末。吃过午饭后,要是往常,甄垠年应该午休的,但他提出想去近春园散会儿步。师晓晓觉得有些意外。这么些年,除了几次师生聚会,甄垠年很少跟她一起去近春园,有两次,她主动提出一起去近春园散步,也总是被甄垠年推托掉了。师晓晓隐隐觉得,他好像是在有意无意回避着什么。现在,甄垠年主动提出来去近春园,她真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甄垠年和师晓晓双双步出小九栋,穿过两条僻静的林荫道,不一会儿就到了近春园。几年前,近春园经过了一次大规模的修缮,早已不是当初那座人迹罕至的荒岛,被改造成了一处富有历史和文化特色的胜迹。除朱自清、吴晗塑像外,还建有假山、瀑布、草坪、鱼池。院内草木繁茂,鸟语花香,仿若一座美不胜收的园林。

站在一块写有“近春园遗址“的石碑前面,甄垠年有些走神。一刹那间,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当年和倪爽结伴游览近春园的情景。时间一晃都快半个世纪了,可在他的潜意识当中,倪爽的一颦一笑栩栩如生,仿佛就在昨天。他抬眼眺望,前面的荷塘里碧绿的荷叶浮在水面,真的有点像朱自清先生描写的那样,“田田如舞女的裙”了。

近春园是师晓晓读研究生期间和同学们经常聚会的地方,对她来说一切都不陌生。但像今天这样跟甄垠年一起来近春园散步,却是头一次。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尤其是甄垠年脸上那种沉思的表情,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她觉得在这位老师兼爱人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扇门未曾向她敞开。此刻,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他心里再一次产生了那种隐秘的渴望,一种想走进甄垠年内心的渴望。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挽起甄垠年的胳膊,把整个身体贴了过去……

那天,甄垠年和师晓晓在近春园呆了很长时间,回到家时差不多已经天黑了。

甄垠年是在半年后离开家的。走之前,他没有跟师晓晓透露任何信息,甚至连一张纸条都没留下。

清理书房时,师晓晓发现一切都像原来那样,连平时看书时用的放大镜都放在原处没动。唯独那部线装本的《水经注》不见了。

一刹那,师晓晓心里空落落的。

 

甄可昕知道甄垠年离家“出走”的消息,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你说,哥哥会去哪儿呢?”沈福天开了几天会,回到家后,甄可昕翻来覆去地问他。

“他可不是个小孩,大概到哪个清净的地方度假去了吧。”沈福天只能这么安慰她。

“要是度假,他应该带着晓晓一起去呀!”甄可昕半信半疑地说。对于哥哥和师晓晓的关系,她一直搞不懂。尽管两个人没有正式结婚,但这么多年两人都生活在一起,按理说,她应该把师晓晓叫“嫂子”的,可师晓晓比她小那么多,怎么好叫出口?所以平时无论是当面还是背里,她都叫“晓晓”。

“你别忘了,他都过七十的人了,怎么能一个人到处乱跑呢?况且,他的身体也不是太好,身边没人照料可不行……”甄可昕说,“我听晓晓说,半年前小爽来过北京,父子俩处得还不错。你说,哥哥会不会去了榔树坪呢?”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你说什么?”甄可昕没明白他的意思。

“哦,我是说,我很快要去三峡了……”

沈福天的口气有些轻描淡写,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这使甄可昕心里很是不快。“你一点也不关心。他毕竟是我的哥哥。”她忍不住抱怨道,“再说,他现在不是输给你了吗?”

这后一句让沈福天蹙了蹙眉头。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处在被谴责的位置上了。可昕怎么会这么想?难道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么?况且,三峡工程是国家大事,并非我跟甄垠年之间的私事,根本不存在谁赢谁输的问题,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嘛。沈福天觉得很委屈,但他又不好马上反驳可昕。甄垠年的突然失踪,毕竟是一件大事。对于这个消息,他其实已经在会上听人说了。但他总觉得传递消息的人有些夸大其辞,甚至耸人听闻。以他几十年来对甄垠年的了解,事情恐怕远远不会像一些人说的那么严重。舆论总是那么势利,可以把一个人捧成英雄,也可以把人变成魔鬼。自己难道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吗?但话说回来,甄垠年一直就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他想干什么,可不管别人说什么,甚至也不考虑亲人的感受。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情大概并不比自己当年“靠边站”时好多少。人这一辈子真像汪洋大海里的一条船,谁也说不清楚下一刻会被卷到哪儿去。他想起前不久在人民大会堂跟甄垠年的那场“谈话”,不禁有些恍惚……

“也许……垠年真的去榔树坪了。”沈福天若有所思地说,“那地方离三峡不远。不过,也许不用等那么久,他就会给家里写信或者回来……”

但这句话仍然缓解不了甄可昕心里的焦虑,第二天,她就去了小九栋。

这几年,甄可昕去小九栋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其实,她退休后一直就在家里闲着,有的是时间。之所以很少去小九栋,主要是考虑到甄垠年和沈福天之间的关系。随着三峡工程的即将上马,他们俩的身份再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前些年沈福天的处境似乎一下子又落到了甄垠年的身上。最近沈福天那个忙啊,三天两头开会,连接假日都很少在家里。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她觉得自己快变成沈福天的秘书了。实际上,新成立的那个三峡建设委员会给了沈福天一间很大的办公室,而且给他配备了专职秘书,还有专车接送他上下班,电视上也经常出现他的镜头,那种显赫劲儿,比前些年甄垠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哥哥那股敏感清高的性格,对这一切不可能无动于衷。以前甄可昕还总是打主意让两个人在一起聚一聚呢,现在她连动也不敢动这样的念头了。那只会使哥哥更受刺激吧……

很长时间没来,甄可昕觉得小九栋比以前更显得颓旧了。本来就是一栋老房子,现在主人不在了,那种空阔和落寞一下子就能感觉的出来。好在屋里屋外仍然收拾得很整洁,看不到丝毫凌乱的痕迹。这当然是师晓晓的功劳。不过,眼下师晓晓的情绪可真有些低落,甚至可以说沮丧。以前见到她时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连妆也没有化,这使她的脸上显露出深浅不一的皱纹,看上去有了几分老态。她应该快五十了吧?也不年轻了。这么多年,她一直细心体贴地照顾着哥哥,如果没有她,哥哥的生活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甄可昕这样想着,忽然对甄垠年产生了一种抱怨。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怎么能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抛下师晓晓走掉呢?

甄可昕和师晓晓坐在一楼的客厅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他只是出去走走。他年轻时就这样,喜欢往外面跑,老了还是这样……”甄可昕的声音显得没有底气,“不过,他走之前应该告诉你一声。无论如何,你们……”

她没有说下去,她害怕自己不小心触及女人都有的那根敏感神经。

“老师这样做可能有他的道理……”师晓晓端坐在沙发上,即使在这种情形下,她的表情仍然显得比较平静。毋宁说是特意克制,不如说是一种心性使然吧。是不是所有的知识女性都善于掩饰自己呢?

“他离开家时带走了什么东西么?”甄可昕的话听起来像是一个警察在询问什么案子。“比如……”

“老师连行李也没带,一点也不像出远门。”师晓晓摇摇头说,“除了那本书……”

“你真的这么肯定?”

“对了,还有一沓笔记本。”

“什么样的笔记本?”

“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是解放前他在西南考察时的……”

甄可昕哦了一声。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甄垠年考察西南那几条河流时,刚从美国回国不久,在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工作。那时,她和沈福天也都在重庆。

“难道他真的回到那儿去了?”

这句话刚出口,两个女人的目光就碰到了一起。

“我也是这么想……”师晓晓说,目光移向窗外。

她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来源:长江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7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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