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湖(49)

刘继明著

 

 

 

 

 

 

 

 

 

 

 

 

沈如月一下飞机,就直接从机场赶到了302医院。

几年前,沈福天就是在302医院送别裘大水的。现在,他躺在重症病房里,大脑和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严重的脑溢血使他昏迷不醒,差不多变成植物人了。一个星期后,他才能够睁开眼睛和勉强转动脑袋,但嘴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含糊声音,除了日夜守在床边的甄可昕,别的人都认不出来。连女儿如月也认不出来了。

如月站在父亲的病床前,泪如泉涌。

在国外的这几年,她跟家里通电话,每次都是母亲接的,父亲即使在家里,也从不接她的电话。这些年来,由于如月的那篇报告文学,父女俩的关系一直处于冰冻期,没有松动的迹象。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对父亲以及那个时代的了解也许太片面、肤浅了。愈是这样想,如月便愈是感到自己无意中对父亲的伤害有多么深。

这次回国,如月想好好陪陪父母。她还给父亲买了一大堆治疗高血压的特效药。她想跟父亲认真谈谈,不是乞求原谅,而是沟通。是的,无论是父女还是两代人,都需要真诚的沟通。尤其在这样一个充满误解和岐见的时代。可谁料想,出现在面前的父亲不仅不能说话,丧失了起码的交流和表达能力,而且认不出自己了。

如月望着眼圈通红的母亲甄可昕,想到父母即将来临的金婚纪念日,心里觉得更加难过。她紧紧抱着母亲肩膀,终于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沈福天的病危没有解除,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黄秘书在医院昼夜值班,负责治疗和联络等事宜,水利部、工程院、三峡办以及中央领导人都陆陆续续地到医院来探望过了。但沈福天的大脑始终没有清醒过来,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状态。

弥留之际的沈福天思绪飘忽不定,细若游丝,时断时续。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青年时代,在陪都重庆,第一次相亲,到甄公馆去见未来的岳父甄超然……

甄可昕和沈福天约定去她家的日期是端午节。

川人一向比较看重端午节,每到端午前后,家家户户莫不清扫庭除、在房门两旁插上艾草,把屋子内外打理得整整洁洁,然后包粽子、做上满桌的好菜,摆出雄黄酒,连已经嫁人的女儿也携女婿回来,一家大小欢聚一堂,节日的气氛丝毫不亚于中秋甚至春节。而且人们总爱把男女相亲或订婚放在这几天举办。甄家虽然是下江人,却在蜀地居住了几年,此次入乡随俗,让沈福天在端午节上家里去,也可看出甄可昕父母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但愈是如此,沈福天愈是感到紧张。他知道甄家不是一般的人家,可昕又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挑选女婿想必也异常苛刻,这样一想,沈福天心里就更是惴惴的,简直比当年赴上海投靠大学时还要紧张。

距端午节还有几天,沈福天就开始为备什么礼物费起神来。他虽然是本地人氏,可从小家道中落,又一直在外面读书和工作,对人情习俗并无多少了解,所以心里一点谱也没有。他曾经征求过甄可昕的意见,但可昕自幼生活在一个童话般纯洁无暇的世界里,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只说他父亲一向淡薄人情世故,平常连生意上的朋友送礼上门也不肯接纳呢。话虽如此,沈福天心想,这可跟一般的礼尚往来不同,因此不敢大意,遂向在这方面颇有经验的窦松柏讨教。

“沈兄刚获晋升,又上门相亲,真乃双喜临门呀!”窦松柏闻之拍掌,并积极献策:“烟酒为送礼佳品,烟嘛,未免俗了些,与你的身份不大相称,可昕父亲又是社会名流,趣味肯定非同一般,还是不如送酒,自古茶酒不分家,品酩品酩嘛,不尽凡夫俗子离不开它,上流人士皆以此为高雅享受。即便他不喜饮酒,也可招待贵客,只是这酒千万不能是普通的酒……”他略一思忖,眼睛一亮:“我家里正好有两瓶光绪年酿制的泸州老酒,还是家父当年迎娶家母时,泸州酒厂老板相送的,我结婚时,家父又转送给了我,一直舍不得喝,存放至今,都快变成文物了,沈兄就拿去送给你未来的岳父大人吧。”

沈福天一听,连忙说:“这样珍贵的东西,我如何消受得起!”

窦松柏说:“沈兄这就见外了噻,且不论你现在是我的上司,当初你冒着大雪去见甄小姐,还是我陪伴的,称得上半个媒人了,为了这桩金玉良缘,我怎么也该送礼庆贺,助一臂之力是不是?”

话说到这个地步,沈福天也只好不再推辞了。只是心里嘀咕:一下子领了他如此重的人情,今后不晓得怎样答谢呢。

水电总处的办公地点在磁器口,和战时生产局在一起合署办公。甄可昕家所在的歌乐山很有一段距离。俩人约定,沈福天先到慈幼院小学会面,然后再同可昕一起去她家。

端午节这天一早,沈福天就叫了一辆黄包车从磁器口出发了。为了应付今天的约会,沈福天着实把自己刻意修饰了一番。他不仅穿上了从美国带回来的那套一直很少上身的蓝底带暗条纹的西装,还专门到理发店,将平素总显得有些零乱的头发收拾成当时陪都的年轻人中间颇为流行的“飞机头”。这样一来,相貌平平的沈福天便焕然一新,整个儿像变了个人似的,精神气十足,甚至有几分踌躇满志了。

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处红彤彤的脸蛋,空气格外清新。乳白色的晨雾像绸带一样缠绕在远处的翠绿色山冈和近处的土黄色房屋周围。风迎面吹拂到脸上,如同露水洗面,凉爽极了。29岁的沈福天坐在颠簸前行的黄包车上,心情也像这个初夏的早晨一样,了无尘埃,洁净透明。

黄包车刚驶到歌乐山脚下的慈幼院小学附近时,沈福天就远远地看见了路边一棵玉兰树下亭亭玉立的甄可昕。于是,他叫车夫停下,匆匆付过车费,一溜小跑着奔向可昕。

今天的甄可昕也把自己用心打扮过了。一头齐耳长发显然昨晚刚洗过,散发着浓郁的芳馨,上身穿一件红丝线滚边的月白色浅领短衫,下身穿一件紫罗兰色大摆裙,足蹬一双平底绣花布鞋。脸上虽未施任何脂粉,却泛起两抹浅浅的红晕;整个人看上去端庄典雅,宛如一株沐浴着晨露的水仙花。

甄可昕的目光在沈福天手里拎着的礼包上停留了片刻,抿着嘴唇一笑,娇羞中带着几分甜蜜。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下,尽在不言中。然后,沈福天便伸出胳膊,挽着可昕往离慈幼院小学不远的甄家走去。

甄家公馆坐落在歌乐山背后的山坳里,一条黄土公路从旁边蜿蜒而过,附近都是田畴和农舍,显得异常僻静,富有田园情致。抗战时期的歌乐山,其实并非一个安静的所在。兴许由于她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不仅让那些从上海南京等繁华都市迁来的政府要员和富商巨贾争先恐后地在这里购置或修建公馆别墅,就连不少文人墨客也纷纷联袂而来,找一座相对简陋的民舍蜇居下来,既节省了比城区便宜许多的租金,又得以安享一份战乱时期难得的清静和自在,真可谓各得其所,两全其美了。

甄家公馆其实称不上公馆。前几年因公务需要,甄超然从乐山迁来陪都,生性不爱张扬、更不喜排场的他原本只想在城区租一处公寓住下,能够方便饮食起居就行了,再说也利于公务和参加社会活动。身处战时,一切都不宜作长久打算。可事到临头,几位平素过从甚密的工商界朋友却竭力劝阻他租住公寓的想法,鼓动他找个清静优雅的去处。“即使不建公馆,起码也得住个单门独院,这样与你作为社会贤达的身份才相称嘛!”他们说,“况且,我们都住在山上,就你一个人住在闹市区,来往议事也不方便呢!”他们都抢占先机,已在城区边缘的南泉山、歌乐山等风景名胜区购置了私家别墅,倘若甄超然在城内租住公寓,似乎让他们不自在了,因此,他们争相劝说,一个比一个振振有词,到后来,甄超然反倒有点难为情,几乎像领受朋友们的盛情一样,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但甄超然终究没有像他们大张旗鼓地在那些显赫地段置办豪华别墅,而是托人在歌乐山背后的僻静处找了这么一座相对俭朴,却也比较宽敞的居所。房子的确是单门独院,原来是当地一家自来水厂老板的宅第,上下两层,黑瓦白墙,照壁上还有龙凤呈祥的彩绘,典型的川东民居风格。另有一排平房,供佣人就寝和俎厨之用。国府迁到重庆后,人口暴涨,水厂生意越来越红火,水厂老板为了张罗生意,意欲卖掉这座旧宅,正好被甄超然相中,便买了下来,心想,即便将来搬走,也可移做它用,比如办个小型工厂或学校之类。

甄超然搬来不久,便真正喜欢上这个新居了。水厂老板在房屋四周种满了果树,桃树、杏树、梨树和柑桔,屋后头还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在历经迁徙流离之后,忽然置身在这样充满田园诗意的环境中,体味到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怡然,甄超然几乎有点儿喜出望外了。地段虽然偏僻了些,但宅邸旁边的那天公路直接通往城里,外出办事也颇方便。相隔一百多米远,有一条羊肠小道,上去便是云顶寺,游览歌乐名胜,也堪称近水楼台。山的另一面就是闻名遐尔的林园了。现在大多数人都晓得,林园实际上的的主人是蒋委员长阁下。联想到“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这句话,便让甄超然产生了一种背对着“龙廷”的有趣且怪异的感觉……

沈福天随甄可昕走进甄家的新宅院时,见院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地上连一根杂草也看不到,院子中央长着一棵海棠树,快齐屋檐高了,海棠果还只有指头大小,星星点点坠满了繁密的树枝。院落一角停了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一下子显示出主人不同凡响的身份。沈福天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爹地,姆妈,我们到了。”快到门口时,可昕故意顿了两下脚,提起嗓门脆生生地喊道,然后拉了一把沈福天的衣袖,扬头走了进去。

甄超然已经在客堂里坐了些时辰。平时他几乎忙得很少落家,总是天一亮就坐车进城去了。今天是端午节,小女儿可昕的男朋友要上门造访,夫人程氏两天前就给他打了招呼,无论如何也要留在家里。起先,他并不想想那些旧式人家那样介入女儿的事情,对程氏说:“现在,蒋夫人宋美龄也在积极提倡新生活运动,大凡年轻人的婚姻都自己做主,你我还是少操闲心吧。”但程氏说:“你少给我把会议上的那些大话搬到家里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不想让他随便嫁人,万一碰上个没出息的,她将来怎么办?”甄超然说:“可昕不是讲了么,她这个男朋友和垠年是同学,总不会差到哪儿去吧。”程氏说:“你就那么相信你那个宝贝儿子?别忘了他自己现在也还是个王老五呢!”一句话呛得他哑口无言。

甄超然坐在堂前的一把太师椅上看线装的《柳文指要》。他戴着老花眼镜,穿一身宽松的白色府绸裤褂,一副悠闲自得的神情;程氏则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摆放着刺绣框,在一块丝绸面料上一五一十地绣着。她依然显得很年轻,看上去至少比甄超然小十岁以上;迁居川蜀这么些年,程氏始终保持着这份习惯。屋内的摆设比较简单,中堂下摆放着一张很大的八仙桌,挨墙放着一排雕花木椅,显得古色古香,跟一般川中大户人家的格局差不多。实际上,除了楼上的起居室和书房,其他家具都是原来的主人的,甄超然喜欢这种古朴风格的家具,所以就原封不动地留下来了。

此刻,听见可昕在外面那一声嘹亮的招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把目光向门口投去。

沈福天跟在甄可昕身后迈进了大门,神情拘谨,连头也没敢抬,对着端坐在堂前的两位长辈叫了声:“伯父,伯母。”

甄超然的目光在沈福天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摆摆手,说:“坐吧。”

沈福天听了,方敢抬起头来,但因手里拎着礼包,不知放到哪儿好,一时显得手足无措。可昕见状,便悄悄从他手里拿过了礼包,沈福天这才像卸下重负一样,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可昕看见,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碎的汗珠。

“这是福天给爹地带的两瓶泸州老酒,还给姆妈带了两块正宗的苏州面料。”可昕把礼品包放到八仙桌上时,轻声说道。两块苏州面料是可昕给沈福天出的主意,她晓得母亲就喜欢这个。

甄超然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嗯了一下,他看也没看一眼桌上的礼包,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这让沈福天觉得更加紧张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初进学堂与先生见面的小学生。他甚至不敢正视对面的甄超然。在他心目中,甄超然不仅是知名的实业家和教育家,还是江大的董事长,尽管以前在江大时,曾经远远地见过他在台上发表演讲,但时隔多年的今天,当他以可昕男朋友的身份来拜谒这个地位显赫的未来岳父时,仍然觉得像接受一场生死攸关的考试那样紧张。

“听可昕说,她在桃花溪时,沈先生还专门给她送去了一套棉衣棉被,真不晓得如何感谢呢。”这时,程氏收回一直在不出声地打量着沈福天的目光,脸上漾着矜持而温和的微笑说。

“伯母客气了,对可昕我还关心得不够。”沈福天欠欠身说,同时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可昕。

“爹地,福天说他在江大读书时听过您一次讲演呢。”可昕又瞅一眼他父亲说。

甄超然脸上这才浮上一缕淡淡的笑意,朝着沈福天说:“沈先生回国三年多了吧?垠年与你大学同窗,至今尚在国外,论为抗战效力,你比他先行了一步,他应该向你学习嘛。”

“伯父过奖了,晚生只不过做了点打杂的事务,在专业上未立寸功,实在有愧于当年伯父对我们的殷切期望。”沈福天谦恭地说,“垠年兄这几年在学术上屡有建树,日后学成归国,我应该多向他学习才是。”

甄超然说:“你也不必过于自谦,吴园圃校长和冼轩童局长曾经对我提起过你,每次都赞赏有加,作为江大董事长,我为学校能够培养你这样的人才也感到自豪。”

沈福天听甄超然如此不加掩饰地夸奖自己,颇感意外,反而不晓得说什么好。不过,起初的那份紧张和拘束已经释缓了许多。

“你对现在的职位感觉如何?”甄超然又漫不经心地问道。

沈福天略微踌躇了一下,说:“我对行政事务并不擅长,以我的兴趣和所学专长,还是希望将来多做一些工程……

甄超然对沈福天的回答显然比较满意,他唔了一声,慢慢地说:“你有这个想法就好。不过现在还处于战时,对工程建设还只能未雨绸缪,行政规划方面比具体的技术工作还重要,你还年轻,等以后国家稳定下来,有的是机会嘛。”

程氏大概觉得他们的谈话过于严肃,这时插话道:“沈先生老家还有什么人么?”

沈福天遂把目光转向程氏,说:“老家只有家母一人,另有长兄在川军服役,前几年在宜昌会战中受了伤。”

程氏拉过站在她身边的可昕,说:“可昕自幼在我们身边,不谙世事,沈先生今后还得多多担待呢。”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为女儿托付终身的意思。没想到平素对人挑剔的程氏这样快就表明了对沈福天的满意之情。他有些喜出望外,便不由自主地像宣誓一般庄重地说:“请伯父伯母放心,我比可昕年长,自当以大哥照顾她的。”说罢,望望甄超然,生怕自己的话有所差错。

甄超然虽未表态,脸上却显出慈祥之色,分明已经默认和嘉许了。看上去也不像一开始那样令人望而生畏,而是像一位普普通通的乡绅,显得和蔼可亲了。

这天,沈福天在甄家吃了午饭才离开。当他走出大门时,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块悬着的石头那样,终于咯蹬一声落实下来了……

 

如月和母亲甄可昕一起日夜轮流在病房看护。她知道,从见面的那一刻起,母亲心里就有许多话要跟自己说。但面对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此时说什么似乎都显得多余了。母女俩的眼神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躲闪开去。如月从母亲那忧伤的目光意识到,这也许是自己陪伴父亲的最后一段时光了。

沈福天在医院又坚持了一个星期。金婚纪念日前一天,仿佛有某种感应,他的大脑忽然清醒过来,拉住甄可昕的手,嘴里反复嘟哝着什么。甄可昕将耳朵贴过去,听到“如月”两个字。他想女儿了。甄可昕大声告诉他,如月已经从国外回来了,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里陪你呢。她见沈福天吃力地转动着头,知道他是在寻找女儿,哽咽道:“如月到花店买花去了,马上就回来。明天不是我们的金婚日么?”

沈福天似乎听懂了,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来。平静了一会儿,他又嘟哝了两个字。甄可昕这次听得很清楚:“垠,年。”

两个人争吵了一辈子,到了这时候,还能想起对方来,真是一对“冤家”啊。甄可昕心里有些发酸,她告诉沈福天,哥哥前一阵子就离开北京了,要不要打个电话,让他回来?

但沈福天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一缕奇怪的微笑。甄可昕感觉到,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也渐渐松弛下来。

当如月怀抱着一大束芬芳四溢的玫瑰刚走到病房门口时,就听到了母亲甄可昕的悲泣声。

 

 

 

在北京三里屯一家印第安风格的茶社里,浑身缟素的沈如月坐在粗砺的原木凳子上,神情显得有点儿木讷,她显然还没有从丧父的悲痛中摆脱出来。

由于是下午,茶社里冷冷清清,只有如月和叶小帅两个人。

“如月,我在报上看到令尊过世的讣告,就猜你肯定回国了。”坐在对面的叶小帅用安慰的语气说,“连国家领导人都出席了你父亲的追悼会,真可谓是极尽哀荣啊,你也别太伤心了……”

在如月记忆中,她很少听到叶小帅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话。他们俩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吧?当如月接到电话邀约,在茶社门口见到叶小帅时,都差点儿认不出来了。他已经完全发福,上身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圆领体恤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商人?文化人?都像,又都不像。不过,他说话时玩世不恭的腔调,还有那光溜溜的脑袋,倒是还跟从前一模一样。

“听说你跟邱少白离了?”叶小帅看着如月说,“早该和这丫的分手了,你们俩不合适,当初就不该走到一起去。”

“咱们不谈这个,好吗?”

“看得出,你心里还向着邱少白,没准还把他当作什么精英吧?”叶小帅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串烟雾,“以前我冲他是个诗人,心里还敬他几分,可自从他染上政治这毒瘾后,在我眼里就一钱不值了……”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如月却越听越不是滋味儿。如月想。他专门把我约到这儿来,莫非就是想对我发表自己的高见么?这么多年,他身上那股飞扬拔扈、吊儿郎当的大院子弟习气还是没有改掉。如月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不喜欢叶小帅的原因。

“好了,咱们不谈国事啦。”叶小帅见如月心不在焉,便知趣地打住了话头。这当儿,印第安人打扮的服务生端上来一套古朴精致的景德镇茶具。“在国外这几年,很少喝中国茶吧?这可是地道的云南普洱,几千块钱一斤,尝尝味道如何?”他端起比酒杯还要小的陶瓷茶盅,呷了一小口,“如月,你身上的知识分子味儿太重了,都是让邱少白害的啊!现在总算脱离了苦海,说说吧,你这次回来准备做点儿什么?”

“这个,我还没想好……”如月支吾着,喝了一口茶,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你可别跟我说还要搞文学。现在可不是十年前了,十亿人民九亿商,全他妈都投身到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里去了,没几个人看那些破玩意儿了。”叶小帅用夸张的语气说,“前两年我搞的那部电视剧红遍了全中国,挣的钱我几辈子都花不完,正寻思着把国内几个写字大腕统统搜罗过来,成立一个更大的影视联合体,就像好莱坞那样!我在香山买了块地,房子都快建好了,下次我带你去参观参观吧。”他用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如月,我以前看过你那篇报告文学,那期杂志我买了好几十本,凡是认识的哥们儿都人手一册,够意思吧?可说真的,你不适合写那种宏大题材,你的文笔多婉约啊,要是写言情电视剧,跟琼瑶三毛有一拼。怎么样,跟我一起干吧?”

叶小帅说这话时的口气,仿佛半个北京都被他买下来了似的。如月用了好大劲儿,才强忍着没有当场离去。

如月走出茶社时,天还没有黑。她没有让叶小帅开车送,而是一个人在马路上信马由缰地走着。

她想好好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跟几年前相比,北京的确是大变样了。楼房是一座比一座高,商场一家挨着一家,繁华的程度丝毫不亚于纽约的曼哈顿。有的街道完全认不出来了,走在马路上,如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变化的不仅仅是城市,还有人。所有人都在一门心思地赚钱,谈的话题也都是股票、彩票、楼市、下海、市场经济、全球化、下岗和再就业之类,个个摩拳擦掌、神色焦虑,一副恨不得去抢银行的样子。像过去那样站在街头一边看报纸一边眉飞色舞地谈论政治的情景,即使走遍北京城乃至整个中国也见不到了。

有一次,《青年时代》杂志社的几个旧同事来看如月,她打听了一下东方萱的情况。一个同事撇撇嘴说:“她呀,退休了也没闲着,两任老公一个是蒙冤屈死的大右派,一个是离休的部长,留下的遗产够她吃一辈子了,听说她请了个作家,正在给两个夫君写传记,新闻发布会都开了,可我看她接受记者采访那神气,倒像是给自己树碑立传呢……”

如月原本还想去看看东方萱的,但听罢此言,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并且再也不想去见那些昔日的熟人了。

她惟一主动拜访过的熟人是大学同学老卢。

老卢现在掌管着中国文艺界的大权,是名副其实的高官了。办公室宽敞得几乎可以跑马,进出都有专车和秘书陪着,小说基本上不写了,每天不是开会就是作报告。见到如月时,他倒没有什么派头,只是说话比较谨慎,对邱少白那几位从前的文学朋友,连问都没有问一下。只是当如月提起梅雨时,他脸上出现了一丝感伤,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甚至连一句内疚的话也没说。

老卢始终没有离婚,还是跟那个矿工老婆生活在一起,儿子都上大学了。看来,他已经修炼到家了。如月想。

我为什么要去见老卢呢,难道就是为了跟他提一句梅雨么?如月有些后悔。她没想到,才过去这么几年,跟过去的熟人之间就产生了这么深的隔阂,以致她觉得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局外人。仿佛行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旅途,眼前一片迷茫。

如月走到马路边的一座报刊亭前,看见亭子里里外外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报刊杂志,其中大多数是她以前没见过的。她买了一份《北京晚报》,边走边浏览,向附近的公共汽车站走去。这时,她听见背后的一家音像商店里传出一阵熟悉的的歌声。是那首《春天的故事》。“1992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划了一个圈……”

歌曲的旋律异常优美、抒情,歌手的嗓子也很甜美,听起来仿佛一缕清泉掠过心头。回国后这些天,她每次走在大街上,都能听见这首歌曲,但让如月奇怪的是,她始终记不住歌词,也不知道歌中唱的那位“老人”究竟是谁。有一次,她在马路上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可那人像见到外星人似的,眼神怪怪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走掉了。

 

 

 

沈如月终于见到了那座大坝。

大坝像一条巨龙,横卧在长江上面,将西陵峡拦腰截为两半。显得那么雄伟、壮观、恢宏,坝顶上竖立着一座座正在施工的塔吊和混凝土浇筑机,远远望去,仿佛一片钢铁的丛林。施工的工人们像蚂蚁那样在其间跃动,若隐若现,他们头顶上的红色安全头盔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光芒,使峡江两岸的寂静群山也为之黯然失色。除了机械的轰鸣,听不到人的声音,在这条混凝土和钢铁浇筑的巨龙面前,人实在太渺小了。可设计和制造它的竟然就是这些渺小的人类。这使你觉得,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所不能的,接下去,他们还会创造出什么让人目瞪口呆的奇迹呢?

如月没有走上坝顶,只是从远处凝望着,但她已经被强烈地震撼了。面对这座让父亲沈福天和舅舅甄垠年几十年恩怨难释的大坝,如月心底涌起一股爱恨交织、复杂难辨的感情。平心而论,如月打心眼里不喜欢浩瀚大江上兀然耸立这么一座庞然大物。意识到这一点,如月心里忍不住轻轻一颤。可不是么,它看上去真像缠在长江上的一条绷带,毫无美感可言。如月想,这也许是一种偏见。她算不上是环保主义者,但在国外跟路菲和苏珊等人呆久了,很难说不受一点影响。包括舅舅甄垠年的影响。可不管怎么说,父亲最终还是在它身上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恍惚间,她觉得父亲没有死,而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熔铸到大坝的躯体里了。从此后,他将伴随着这座大坝,在世人的赞叹和质疑声中存在下去,光荣也好,耻辱也罢,功耶,罪耶,都只能留待时间和历史去裁决了。

父亲是在他人生的巅峰期告别人世的。作为女儿,这也许是如月心里惟一感到安慰的。

如月在秭归码头搭上了“巫山神女”号快艇。乘坐这艘快艇,从秭归到石坨镇只需要两个多小时,行程比乘坐原来的班船整整缩短了一倍的时间。

父亲当年从石坨镇出发,前往上海求学时,他会想到今天这样的速度吗?而更大的变化还是这条峡江,再过几年,随着大坝第一期蓄水,三峡的险峻和奇绝都将不复存在,变成世界第一海拔的“平湖”了。父亲生前显然已经想象到了这种改天换地的巨变。所以他才会留下遗嘱,让家人将他运回到故乡石坨镇安葬吗?

让如月意外的是,舅舅甄垠年在她回国之前,已经只身一人去了峡江边那座叫榔树坪的小镇。那天,她去小九栋时,师晓晓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去榔树坪找舅舅。“我不能让老师一个人呆在那么一个地方。我必须跟他在一起……”师晓晓说这句话时,语气十分坚定,让如月想到“爱情”这个词的真正份量。她不禁为舅舅感到有些庆幸。

甄可昕本来是要跟如月一起来的。她希望陪同沈福天走完最后这段生命旅程。可临行前两天,她心脏病突然复发了。如月好不容易劝阻住了母亲。

此刻,如月捧着沉甸甸的骨灰盒,仿佛触摸到了父亲的体温。

“巫山神女”号速度快得令人晕眩,仿佛不是在水里行驶,而是在空中飞翔。天空飘着霏霏细雨,水花和雨珠交织在一起,不时溅落到人的脸上。两岸的山峰在雨雾的笼罩下,朦朦胧胧,像一幅明清山水画。偶尔经过一座小镇,尽管是匆匆掠过,但如月看到,镇上的房屋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像一座地震过后的废墟。而不远处的半山腰上,一幢幢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一座新的市镇已经呼之欲出、初具雏形了。

快艇上的旅客大都是本地的山民,他们说话时浓浓的当地口音,让如月觉得格外亲切,尽管她几乎一句也不懂。这是父亲的方言。如月想。小时候,她经常听到父亲讲方言,但后来就很少听到了,即使偶尔讲几句,也变了味儿,跟普通话差不多了。像母亲开玩笑说的那样,是峡江普通话。

如月忽然想,一个拥有故乡和方言的人是幸福的。峡江的石坨镇、上海的弄堂、武汉的热干面,甚至连北京的胡同和四合院都不属于我。它们也许只属于父亲和母亲。

那么,我的故乡在哪里呢?

如月回答不上来。恍惚间,她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随着“巫山神女”号在峡江上一路劈波斩浪,溯流而上,自己正跟随父亲的灵魂,一点一点地朝着某个永恒的源头接近。她仿佛听见了浮士德的那声叫喊:“你真美呀,请停顿一下……”

然而,我找到了美吗?

粘稠的雨雾再一次扑面而来。整个峡江在如月眼前消失了。她心里浮现出另外一条虚幻的河流,以及无数朵跳跃的浪花,它们仿佛一张张人的面孔,在历史的天空下熠熠闪耀,显得那么清晰生动,触手可及。其中就包括父亲沈福天和舅舅甄垠年。

那一刻,如月的眼睛湿润了。

 

 

 

2005年8月15日至2008年6月5日初稿

2008年7月8日至12月2日第二稿

2008年11月30日至2009年3月9日第三稿

  2009年6月18日至2010年4月20日第四稿

 

 

 

 

 

 

 

来源:长江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

编辑:雁回锦书

发布时间:2026年7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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