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民公社散了，周家庄却更富了（七）

文/围炉闲叙

人们一直有一个疑问，农村改革过程中，周家庄为何能成为全国5.4万余个人民公社中，唯一完整保留集体经济体制的特例？能在历次历史抉择中看清方向、坚守实事求是原则的雷金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研究集体经济发展时，首先要明确一点：一个集体的发展特质，不仅与共产主义理想息息相关，更与首任带头人的性格特质紧密相连。

一、扎根基层的不脱产干部

（一）谢绝公职深耕乡土。

我们不妨从周家庄乡合作社首任带头人雷金河身上，探寻答案。

雷金河一直是不脱产干部。解放初期，雷金河作为抗日战争中有名的人物，被上级动员进城当脱产干部，县委组织部部长甚至把他的行李都驮到了县里。他把行李搬回村里，组织叫他去受训、参加各种培养干部的学习班，他都不去。后来县委几次决定把他转为国家干部，他总是摇头说：“还是让俺站到群众中，和广大基层干部滚在一起好！”坚决留在了周家庄，一心一意办合作社。在雷金河的领导下，合作社曾12次出席全国的农业会议，并2次获得国务院总理的嘉奖令。

（二）朴素立身律己，公私分明。

雷金河夏天一身紫花布裤褂，冬天一身青布棉袄、棉裤，腰里露出布条裤腰带，头上罩着羊肚手巾，是地地道道老土农民的形象。这种老旧的装束，在冀中平原上存在了多少世代，如今已经随着农村经济的发展消失。

周家庄大集体中，包括雷金河在内，大多数干部是不脱产的。不脱产干部的收入，大体相当于所在经济单元内中等劳动力的收入。周家庄劳动力收入高，因此本地不脱产干部的收入也高于其他地区同等不脱产干部的水平。不脱产干部的利益与集体发展紧紧绑定，想提高收入必须带领集体发展好，没有靠权力侵占集体利益致富的空间。

曾经有人认为，雷金河不脱产，为的是收入高。其实，雷金河对集体的生产、财务、用人等事务，抠算得很精细，在他个人收入的多少上却从来没计算过。雷金河心胸坦荡，棱角分明，他说：“人分三类的话，我第一要做好人，好人做不成，就当坏人，我决不干第三类的两面人。”

二、守望乡土的集体情怀

（一）不计私利一心为民

雷金河不贪恋当大官、不当脱产干部，是自身能力不能胜任，还是贪恋“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舒适生活吗？不是，这种选择背后，是一颗全心全意为集体的赤诚之心。

我们可以从剧作家于雁军《我的农民朋友》一文中找到线索。

“为什么就是不去当吃公粮拿工资的干部呢？甚至每月国家要给他几十元补贴，他也不要。有人动员他时，他就半开玩笑地说：‘我还是省口国家的小米吧！’”

（二）站稳集体立场

“如今经过30多年的交往，该是老朋友了。我有一天问他的妻子，她说：‘他不出周家庄，就是怕周家庄受委屈！’我想，也有道理。他的同辈的抗日青年民兵们，为了保卫周家庄许多人成了烈士，他是要把周家庄的工作搞好。可是，还有没有别的呢？一天闲谈，雷金河忽然感慨地笑着对我说：‘只要戴上纱帽翅儿，就生怕掉了，对吧？明知道不对的也不敢顶，起码得装个傻吧？我吃农业粮，我才能真正了解我们当农民的要求。我没有纱帽翅儿，我就不怕丢。我吃透了党为啥要领导革命的精神，是真理我就敢坚持，是不对的我就敢顶！这样我才能把周家庄的工作搞好。……你说是不是？’雷金河声音朗朗，开怀大笑，是一个心胸宽广、有远见卓识的人。”

“他又说：‘中国这么大，别再一刀切了！别再吃几天饱饭，就又发开高烧啦！’我望着这位66岁的老农民、老同志，我理解这是他根据经验发自肺腑的话。让他们在社会主义的航道里，掌握自己命运的航船，驶向他们认为理想和幸福的口岸吧！为他们鼓风，不是随意扯下他们扬起的风帆，使之减速！八亿勤劳智慧的农民，是会给中国的四化建设增光的！”

雷金河坚决站在集体立场上想问题、做选择，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三、不惧风雨勇担使命

1978年12月23日，晋县县委在周家庄为雷金河召开平反昭雪大会。

但雷金河的家属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再当干部了。亲戚们也纷纷来劝他别干了，都说：“你当干部这么多年，好光我们一点儿也没沾上。可是打倒你那些年，我们可真沾了‘光’啦！”孩子们也给他泄气。雷金河对孩子们说：“谁叫你爹是共产党员哩？”妻子劝他不过，也生气地说：“普天下就你一个是党员？”

雷金河理解妻子儿女和亲属的心情，几十年来亲人们因为他这个干部付出了太多汗水和眼泪。在农业合作化时期，雷金河把自愿互利四个字吃在心里，他学习了中央有关文件和章程，理解了自愿互利是巩固和发展农业社的命根子，把这四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雷金河的岳父几经盘算，认为入社吃亏，拖了后腿。雷金河大为恼火，打发妻子回娘家，把土改时分给他的那份地要回来入社。岳父无奈，只好入了社。别人问雷金河：“入社自愿，你这么干，不是带点强迫性吗？”他笑了笑：“连我岳丈都不入社，党员带头，我带个什么头？”其实对于其他人，“入社自愿，退社自由”他是实打实的，只是他对自己和家人要求更严。

“文化大革命”期间，雷金河被打倒，妻子、子女跟着受罪挨打，家里屋中的地面在造反派翻找东西时都被刨过。

他们回首往事能不伤心吗？但最终，雷金河说服了亲属和家人。

有人说：“他们就这样打咱们，咱就不兴也打他们一顿？”

雷金河摇摇头说：“不符合政策的事，咱不能办。”

“可是……”人们的意思很明白，难道说造反派把人往死里折腾就算了吗？

这个问题关乎班子团结和集体凝聚力，雷金河说：“是他们错了，才又叫咱来干！……”

雷金河恢复工作的时候，周家庄公社是一副地地道道的烂摊子。他没有接受党委书记这个职位，而是担任公社主任抓生产。担任公社书记要大量落实人的政策，完成大量清理“三种人”的任务，依照雷金河的情况，他不便也不愿来做这些工作。

四、不计前嫌凝聚发展合力

（一）摒弃私怨广纳良才

雷金河恢复工作以后，一心抓生产，按照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经公社党委研究，先后把有工作能力的19名干部提拔到了不同领导岗位。一名曾在批斗中动手打过雷金河的干部，被安排至贸易货栈担任会计；一名“文革”期间入党、曾批斗雷金河、刁难其家人的干部，被任命为工厂支部书记。

大胆启用昔日“冤家”老会计，安抚稳定了一批心存顾虑、忐忑不安的干部群众。有位老会计，初级社时是雷金河的“搭档”。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以荒唐之词把雷金河打成了“罪人”。雷金河上任后，对这个“冤家”、“搭档”进行了全面地分析，建议公社党委恢复他的会计职务。当时，许多委员不同意，雷金河解释说：“搞四化是大家的事，要人尽其才，干部犯错误，认识了就欢迎，改了就好。”

（二）凝心聚力，革新管理激活生产

雷金河深知唯有包容大度、凝心聚力，才能汇聚万众一心的强大合力。个人才智终究有限，单打独斗难成大事，集体经济的蓬勃发展，离不开全员同心同德、携手共进。并非他对过往伤害毫无芥蒂，而是在他心中，党的事业、集体利益永远高于个人好恶与私人恩怨。

抓好生产不仅需要班子团结，还需要干部懂技术、会经营、善管理。事实证明，吃大锅饭调动不起社员积极性，雷金河坚决恢复了“三包一奖”“定额管理”的生产管理方式，加强经营管理。公社党委采纳雷金河建议，提拔3名内行干部至领导岗位，对新干部实行传、帮、带，手把手地传授管理方法。

五、铁腕整治歪风陋习

集体发展进程中，各类矛盾问题层出不穷，维护集体利益、守护群众福祉，必然要直面问题、敢于较真。雷金河复出伊始，就接二连三大刀阔斧地开展工作，拨乱反正，破旧立新，令人目不暇接、拍手叫绝。先是纠正在非常时期养成的干部特殊化风气，恢复艰苦奋斗的传统。首当其冲的是吃喝风。

那时，一些干部“吃、喝、拿”，群众背后议论，说他们是“笊篱干部”。公社召开各类会议，惯例安排吃喝消费，安排各生产队筹措白面、豆腐、粉条、猪肉、香油、蔬菜等物资，所有开销全部记入集体账目，肆意消耗集体资产，群众怨声载道。

公社干部为了排场，盖了八十四间楼房！一名泥瓦匠曾用红石头在楼房门墙砌出王八图案，外用白灰遮盖，一场大雨冲掉白灰后图案显露，被社员当众打趣，这座大楼也被群众戏谑称为“王八窝”，严重损害干部形象、败坏党风民风。

对这些不良风气，群众不满，雷金河更是深恶痛绝。雷金河复出后，一次公社召开干部大会，主管人员凑到雷金河面前，笑嘻嘻地问：“老社长，今天中午吃啥？怎么吃？”他把眼一瞪：“吃啥？啥也不吃！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吃集体，个人回家吃！”

会议开始，雷金河说：“我先说说吃喝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了一个习惯，开会吃喝，这是一个坏规矩。从今天开始，干部开会杜绝吃喝，也要形成一个好规矩。咱们想一想，过去，咱们吃过集体的吗？没吃过，从来就没吃过。上级来了人，先是干部往家领，吃干部的，后来食堂吃。吃了不白吃，他们都交钱交粮票。现在，咱们守着家门口，还在食堂吃，吃了白吃，不交钱不交粮票。”

他提高了嗓音质问：“大家想想，我们吃的是谁的？是咱们社员的！咱们是党员干部，你能吃下去吗？吃了不觉得理亏吗？你吃的是干粉豆腐肉菜，赚的是群众的骂声！知道群众说咱们是什么吗？是吃货！是败家子！再这样吃下去，就把集体吃空了，把党风吃光了，把我们自己吃完了！”

最后，雷金河掷地有声地说：“从今往后，咱们周家庄禁止吃集体的！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你就别当干部，别当党员，别给周家庄丢这个人！”会场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雷金河与大家约法三章：公社干部开会，不准动用公款吃喝；不准请客送礼，拿集体一草一木；享受工分补贴的干部，不准再误工计工，变相多记工分。一举刹住了吃喝歪风，促进周家庄形成了迄今近半个世纪的良好风气。

来源：围炉闲叙

编辑：石凝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