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民公社散了，周家庄却更富了（八）

文/围炉闲叙

其他人民公社散了，周家庄却更富了（七）

六、直面沉疴积弊，坚决精简冗员

雷金河做的又一件大事，是大刀阔斧精简压缩生产人员。“文化大革命”时期，一些人拉关系、走后门，在社直单位安插人员，形成一岗多人，机构庞大，人浮于事，败坏了党的作风，挫伤了生产积极性，群众对此意见很大。如果不整治精简，就会涣散人心，严重干扰生产发展。

但这项工作牵涉人员众多，需要充分了解实际情况，触及人们的根本利益，会受到方方面面的利益牵绊，任务艰巨、风险高、难度大。雷金河下定决心，与公社党委经过周密调查，决心进行人员精简。

消息一出立即引起轩然大波。一些脱产干部不满意，有人说情，有人求情，甚至有人告状，说雷金河公报私仇、打击报复等等。雷金河直面问题，不回避，不躲闪，不手软，不怕得罪人，不怕撕破脸皮。他行得正，站得直，敢批驳，敢斗争，不徇私情，不拖泥带水，把这项工作干干净净推行了下去，被清理者口服心服，没留一点后遗症。公社卫生院原有25人，根据需要只留下13个人。社办磷肥厂产品没销路，七八十个工人没活干，公社党委想解决一直不敢动，此次干脆撤销了社办磷肥厂。

此举精简456人，相当于于节省了16万个劳动日，广大社员拍手称快。

七、找准突破口，摆脱发展困境

（一）正视发展困境，明确发展思路

雷金河复出后，一直思索如何扭转局面，迅速发展。由于一定时期管理混乱，经济下滑，社员口粮无保障，吃不饱饭，多数的社员年终分红分不到钱，就是分了也是少得可怜，甚至有的年份无红可分，只能打白条。仅空亏就18万，欠预付定金6万多，短供销社柴油、农业款6万多，借信用社贷款6万。生产靠贷款，分红时卖汽车、卖拖拉机、卖树，劳动日值平均0.76元，最低的才0.4元多。吃的也少，90%的户要到黑市上去购买私粮。那时，地里种的棉花不长棉桃光长秸，棉秸皮可以打绳，一车棉秸加工成绳子能卖得100元。家家户户用棉秸打绳救命。

通过对比历史和现状，雷金河得出了比较清晰的思路：调整种植结构，多种棉花，少种粮食，一年内实现粮食有余，现金丰厚。思路形成后，先广泛征求意见，看看是否可行。

为此相继召开了老农座谈会、老干部座谈会、转业军人座谈会、党员座谈会。虽然是寒冬，会议开得却很热烈，大家心里都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出主意，想办法，要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大家伙儿的意见让雷金河坚定了信心，形成了更加清晰完整的思路。

（二）冲击固有思维，引发粮棉种植之争

公社书记是外派脱产干部，工作思路在许多地方与雷金河不一致，因此产生了一些争论和碰撞。

调整种植结构的思路拿到公社会议上讨论，立刻引起了激烈争论。形成两种尖锐对立的意见，一种主张多种棉花，另一种主张多种粮食。

当时有一种片面追求粮食高产量的氛围。上级的任务压给下面，下面完不成任务，就压缩棉田，扩大粮田。棉田种在次地，粮田种在好地。施肥也是粮田多施，棉田少施。春播时，棉田任务亩数完不成，就间作套种在小麦地里。这样一来，棉花产量上不去，亩产皮棉总在30斤上下。

解放前，周家庄就是棉花窝，获取收入全靠种棉花。解放后，国家提出了多种棉花的号召。1950年，80％的土地种了棉花，抗美援朝时捐献棉花1.1万斤，人民生活也得到了改善。1952年以后，初级社、高级社也是以种棉花为主，也是依靠棉花发展壮大起来的。

雷金河结合周家庄乡域种棉传统阐述自己的观点后，遭到的反对意见比想象的多且激烈。反对意见来自一些公社的领导。

“扩大粮田，在粮田上使大劲儿，有时还完不成粮食任务，你现在反而要扩大棉田，在棉田上使大劲儿，这粮食就不要了？”书记首先不同意。

“棉花我也要，粮食我也要。”

“站着说话腰不疼！到时候，我可怎么向上级交待？”

（三）精算利弊得失，实干赢得粮棉丰收

会上重点算了经济账。

种粮的意见认为，1斤小麦，卖议价3毛多钱，小麦亩产600斤，卖180元。再加上秋季玉米，按亩产800斤，还收一百元左右，一亩地接近300元收入，比种棉花强。

雷金河分析认为，周家庄乡域是沙质地，种小麦比不上黑土地，亩产难以达到600斤。而且粮食只能部分卖议价，得先按平价完成国家征购任务，多余的才能卖议价。而这里的土地，种棉花开得早，不落霜后花，棉花质量高。现在棉花提了价，国家对棉花有奖励政策，超交1斤皮棉，奖励2斤粮食。如果棉花亩产100斤，你说哪个合算？

事实上，合作化以后，从1958年起，周家庄乡域连续5年亩产皮棉超过100斤。

会后，雷金河又仔细抠算，召集各队干部合计，心里更有把握，又找到书记。书记仍不松口，雷金河心里发急，大着嗓门说：“保证粮食棉花都完成任务，我立军令状。”书记知道雷金河的脾性，也知道雷金河的意见就是队干部和群众的意见，既然能保证粮食产量不受影响，就同意了。

雷金河干劲儿十足，狠抓管理，抓技术培训，督导每一道工序，检查每一个环节。上任不到一年，浑身上下瘦了一圈。

一年下来，粮棉双丰收。粮食任务完成了，棉花生产大幅度增长，由原来的亩产三四十斤，一下子跃到106.7斤。雷金河到北京参加全国棉花会议，受到中央领导同志表扬，领回了国务院嘉奖令。雷金河计划再扩大棉田，进一步增加收入，头脑中也有了蓝图。

（四）改变种植结构，彻底扭转发展态势

雷金河从北京返回后向书记阐述自己的想法，书记说：“还要扩大棉田？粮食不够吃怎么办？”

“棉花收入多了，还愁买不来粮食？”

“那……以粮为纲呢？”

此时“以粮为纲”仍是中央文件载明的农业方针。脱产干部领国家工资，收入不受集体生产好坏影响。公社书记是脱产干部，考虑的首先是政策限制。对此，雷金河一时没有办法，但是对书记的这种心理状态留下了深刻印象。

雷金河回家一头倒在炕上，口里不断念叨，老伴担心，上前询问缘由。他说：“你急着下米，他总不给你开锅！”说完一翻身，跳下地，一口气跑到县里，向县领导直接了当地提出：别的公社愿多种粮食，把我们社的粮食生产指标给他们，他们的棉花生产指标给我们，我们想多种棉花。种棉费工费力效益低，多数公社不愿种，不种又不行，完不成国家任务，只得硬性分配种植亩数。雷金河这个要求，既帮助其他公社解决了困难，又排除了县领导的忧虑，领导一口答应。1980年，棉粮之争后不久，书记被调走，雷金河被任命为周家庄公社的党委书记。

周家庄公社发挥种棉优势，原计划亩产130斤，实际亩产竟然超过了170斤。1980年，全公社总产值780.8万元，每个工工值达到2元，人均分配400元，而晋县人均140元。

八、严控发展成本，维护社员利益

还有一件事，鲜明反映出雷金河与公社书记价值取舍上的差异。

1979年，棉花播种前，公社书记从县里打电话给周家庄公社保管员，让带上4万元去磷肥厂拉分配的磷肥。磷肥厂的磷肥就是些黄石头面子，没多少费力。而且此时周家庄公社已经整好地，没办法施肥。关键是根据周家庄农场技术员往年的化验结果，地里不缺磷肥，但当时县技术站硬说土壤缺磷。公社书记再三来电催促无果，返回公社就是否需要购买磷肥的话题与雷金河发生了激烈争论，为此还请来了县领导。最后决定尊重科学，根据河北省农林科学院土壤肥料研究所的化验结果，土壤不缺磷，所以没有购买化肥。

此举为周家庄公社节约生产成本4万元，这在当时称得上一笔巨款。除去磷肥节约4万元，在棉花治虫方面，仅农药就节省了6.5万元，使每亩粮食的成本由63.78元降到50元。每亩棉花的成本由53.7元下降到30.16元。年度农业开支减少了27万元，非生产性开支减少了6.4万元。

雷金河上任第一年，周家庄公社还清了18万元欠款，第二年公社经济状况彻底翻身，社员收入猛增。取得如此巨大成绩的原因，是他一心一意为社员为集体利益着想，如果按照那位前任书记的理念思路走，很难想象能有如此成绩。不同思路反映了脱产干部与不脱产干部思考处理问题的差异。

九、依法维权，坚决捍卫集体利益

为了维护周家庄集体利益，雷金河还干了一件当时看来是石破天惊的事——起诉外贸公司。

1981年8月6日周家庄水暖厂与晋县对外贸易公司（晋县外贸局政企合一的经营载体）签订合同，为伊朗制造大力钳。当时执行外贸收购体制（1984年后国家开始全面试点推广外贸代理制、逐步放开生产企业自营出口），县域商品对外出口统一归口晋县对外贸易局办理。晋县外贸公司向周家庄水暖厂买断产品，双方签订国内购销合同，再以自身名义和伊朗外商签订出口合同，组织报关出运。

后来，两伊战争爆发，产品无法完成出口，周家庄损失87.47万元。几经交涉无果后，周家庄公社聘请律师，于1983年8月到晋县人民法院起诉晋县对外贸易公司。

对此，不少人有疑虑，“给公家打官司，能打赢吗？”“咱惹了人家，今后人家还敢给咱打交道吗？”

雷金河说，不起诉“这80多万元的损失怎么办？这也是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呀！”不是讲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吗？起诉！

1984年3月份，晋县对外贸易公司到周家庄商谈，晋县赵副县长出面调解，双方都同意协商解决，达成了一份调解书。部分内容摘录如下：

晋县人民法院民事调解书

（83）经调字第23号

……

本院认为，原、被告双方由于法律观念淡薄，对工作不负责任，在签订、变更、履行合同中，缺乏实事求是，严肃认真的态度。对于合同的主要条款使用了含混不清的概念。对于商定作为验收依据的“样品”没有封存、妥善保管。违反了1979年8月8日“国家经济委员会、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中国人民银行关于管理经济合同若干问题的联合通知”的精神和1980年5月15日“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关于工商、农商经济合同基本条款的试行规定”中封存样品的有关规定。在执行合同过程中，对产品质量、验收、交货等问题的争议，未能依据法律规定，采取果断措施，以致加大了损失。对此，原、被告双方都应负一定的责任，在互相信任，互相谅解的基础上，自愿达成协议如下：

一、被告付给原告现款10万元。在支付时由被告直接扣除原告前欠被告铁板款12185.44元，剩余87814.56元在调解生效后10日内通过银行一次转付清。

二、为了扶助原告迅速恢复生产，自调解生效后在原材料上给予支持。并在可能的情况下，优先安排原告一些生产任务（材料另见附件）。

三、原、被告双方所签（81)721/127号合同即日起自行终止。

四、诉讼费原告承担5400元，被告承担6532.85元（包括被告反诉讼费用1132.85元）。本调解书与判决书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双方必须自觉遵守。

1984年8月6日调解成立。

晋县人民法院经济审判庭

1984年8月7日

附件：1985年12月底之前被告按外贸的国家计划调拨价格调拨给原告18#~25＃灰口生铁1000吨，钢材200吨（其中线材五十吨，12mm~50mm普通圆钢或碳结圆钢150吨），木材120立方米（其中等内红，白方木60立方米，等内圆木60立方米）。

敢于得罪上级、不计个人利弊、坚决维护集体利益，这种魄力与担当，唯有扎根乡土、利益与集体深度绑定的不脱产干部能够做到。脱产干部受体制身份、仕途发展束缚，绝不会轻易触碰此类难题。

来源：围炉闲叙

编辑：石凝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