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民公社散了，周家庄却更富了（十）

文/围炉闲叙

其他人民公社散了，周家庄却更富了（九）

十一、当今乡集体中的不脱产干部

1983年3月，周家庄人民公社实施政社分开，设立周家庄乡。先期组建的周家庄农工商联合公司，不久后正式更名为周家庄乡农工商合作社。周家庄长期实行社员联合经营的合作体制，“合作社”这个名称更加契合集体经济组织性质，体现社员主体地位，明确资产归全体社员共同所有。

由此形成周家庄乡党委、乡政府、合作社三套领导班子的格局，三套班子人员互有交叉任职。合作社作为经济实体，负责全乡农工商各项经济工作。乡党委、政府的领导班子候选人由晋州市委提出，再按程序选举产生；班子成员中一部分是脱产干部，多数为不脱产干部。按照合作社章程，合作社领导班子由乡社员代表大会选举产生，全部是不脱产干部。

不脱产干部不领取固定工资，靠挣工分获取报酬，年终和社员一同参与分红；没有常规公休日、节假日，全年只在春节休息10天，在岗355天，加班、值班没有额外补助。

不脱产干部一年工作355天，劳动报酬仅处于全体社员中等偏上水平，年终和社员一起分红。年收入不固定，集体收益高，就和社员一同多分；集体收益低，便和社员一同少分。干部与社员的利益紧紧捆绑在集体发展成果上，只有齐心协力奋力拼搏，才能共创好日子。

有人问这些干部怎么看待常年没有星期日，他们的回答朴实自然：社员没有星期日，我们也不过星期日。我们休息了，社员有事找谁？再说，庄稼生长不等人，也没有星期日，集体经营和个体经营不一样。

十二、以生产队为基础的独特治理结构

（一）党支部建在生产队上

与独特体制配套的，是党支部设置模式。周家庄乡的党支部直接建在生产队上，不设立村级党支部与村委会。乡党委、政府、合作社推进各项工作，全部依托生产队落实，没有其他依托载体。这种架构自1956年联村大社时期确立后一直没有改变。全乡设10个生产队，每队人口1000人左右，规模相近、布局适中。党支部建设是农村工作的生命线，支部建在生产队，便于发挥党员先锋模范作用，推动农业生产和各项事业稳步发展。全乡三套班子、10个生产队和所属集体企业融为一体，构成统一整体。

（二）生产队统筹党务农事发展

生产队的任务繁重且重要。生产队设立党支部，支部委员会由3人组成，党支部书记负责生产队全面工作。生产队长、副队长，主要负责农业生产。生产队共有干部4至5人，多数支部书记兼任生产队长。生产队负责落实乡党委部署的党内任务，确保党的路线、方针、政策贯彻落实，执行乡政府安排的各项工作，保证各项行政工作和社会工作全面完成。这两类工作，与其他乡镇的村党支部、村委会职能相近。同时，生产队要按照乡合作社的统一安排，组织开展生产活动，这部分工作在日常工作中占比最大、最为繁重。

（三）生产运行秩序完善

身不离庄稼地，心不离庄稼人，是周家庄乡全体干部的座右铭，也是明文划定的硬性要求。

生产队干部有着严明的组织纪律。干部既要参与一线劳动，又需要碰头沟通、统筹组织生产，由此形成周家庄乡独具特色的生产队干部议事制度，主要分为三种形式。

一是日碰头制度。全乡统一作出规定，主要用于总结当日工作、部署次日工作。二是田间随机碰头，及时处置各类突发情况。三是专题议事，大多安排在农闲、雨天或是晚间，议事时间相对充裕，集中研讨种植规划、农资采购等重要事项。

生产队干部全部为不脱产人员，参加劳动的制度规定更加明确具体：一是设定全年劳动天数标准，二是必须参与多人协作的“包工”劳动。生产队劳动形式主要分为两种：包工活与零工活。零工活多为零散农活，工序简易、工作量难以量化包干核算工分，例如清理地头杂草等。包工活劳动强度更大，工作量一般量化核算工分。全乡统一要求，队干部参与劳动，必须参加两人以上、优先多人协作的包工活。如此安排，便于接受社员监督、便于现场指导检查、便于和社员同工同酬，确保干部真正出力流汗参与劳动，杜绝只挂名、不干活却记工分的“甩手掌柜”现象。

（四）队干部兢兢业业履职尽责

了解周家庄乡队干部的日常工作，我们才能对周家庄乡集体经济一路走来的艰辛和取得的成绩形成更深的认识。

春节期间，队干部就要谋划全年生产计划。一年之计在于春，生产计划关系全年收成，种什么、种多少、怎么种，哪个地块适宜栽种何种作物，如何安排倒茬种植等等，都需要因地制宜、周密安排。做好这项工作，要求干部对地块、土质情况十分熟悉。

劳作质量检查、农事进度督导，也是队干部的日常工作。对于劳作质量核查、督促农活按期完工，队干部执行起来一丝不苟。质量检查设有清晰标准，例如收获环节明确要求：一亩玉米地落粒控制在一定范围，每平方米麦田麦粒丢失量设定上限，工分核算与收获质量挂钩。开展植保除虫等农事督导，要把握最佳作业时段，保障防治效果。

春节刚过、正式开工之前，队干部要统筹登记社员全年预出工计划。合作社有一项定例：开工前夕，社员需要报备全年计划出工天数，目的是做到用工有计划，不浪费劳力、不出现窝工，保障工作日劳动效率，这是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办法。队干部要逐一与劳动力沟通，征询社员意见，预估全年出工天数。社员家中建房或是有其他私事，可以减少出工；社员打算自谋职业，也可以不出工；如果在外经商、兴办企业不顺心，依旧可以回队参加集体劳动。队长充分尊重社员意愿，协商确定出工意向，做好登记备案，做到心中有数。

每日调配农活，是队干部的日常工作，工作量很大。农活调度并非简单重复。地块条件、劳动力状况，种植、除草、治虫、浇水、施肥等各项农事进度，不同作业所需技术要求，队干部都要了然于心，据此合理调配。通常提前几天统筹谋划，头一天细化安排，次日清晨落实到人。这项工作日日需要斟酌、逐项安排，十分耗费心力。

夏秋两季收获播种季节，是农活最集中、社员最忙碌、队干部最操心的季节，也是农村最欢乐、农民最高兴的季节。春争日，夏争时，麦收期间，争分夺秒，男女老少齐上阵。这个时节，队干部就长在了田间，指挥、检查、跟班、劳作。秋收不像夏收那样紧张，但也需要抢时间，因为要适时播种小麦。夏收秋收的生产安排与农作物特点有关。队干部要安排收割、机械、施种、施肥、施药等，十分辛劳。好在如今实现了机械化，不需要像以前一忙活就是个把月，得瘦一圈掉层皮了。

十三、跨越世纪的薪火传承与坚守

（一）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行文至此，我们再回望雷金河这位不脱产农民干部走过的一生，才能更加真切读懂他的选择。人们评价，雷金河从不贪恋钱财。困难时期，他情愿一家老小忍饥挨饿，绝不贪取一分不义之财。步入晚年，他更加绷紧党性原则这根弦。按照相关规定，“泥饭碗”干部每月可领取20元生活费补贴，他婉言谢绝。上世纪80年代，乡镇脱产干部每月补贴13元，他只肯领取10元；集体劳动最高每日记10分工，普通劳力记9分工，他只同意记8分4厘工。退休那年，乡集体执意要提高他的待遇，他却说：“共产党员永远没有退休，这个照顾我不要！”在他的带动下，全乡各级干部主动放弃高工分以及各类特殊待遇。

雷金河身上展现的不只是高风亮节，更是深厚的集体主义思想与共产主义理想追求。雷金河一生扎根土地、坚守周家庄，正因如此，周家庄的干部与社员发自内心爱戴他、拥护他、追随他，他也带出了一支不慕私利、甘于奉献的乡村干部队伍。若无坚定的理想信念，根本难以做到。

在周家庄乡，队干部与乡干部一样，不贪吃喝、不谋私利，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这种优良风气，得益于大集体环境长期熏陶，得益于第一代带头人雷金河示范引领，也有赖于全乡建设者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与传承。

周家庄乡干部所表现出的优良风气，与雷金河的性格特质密切相关。周家庄乡干部身上，有着依靠制度固化下来的干事热忱。这份热忱看似不及自发的激情炽热，却持久深沉，不会随岁月消磨。与制度相融的热忱，是理想信念的外在体现，也是干事行动的指引。

（二）三代领头人的接力

1984年，雷玉良接任周家庄乡党委书记，任职至1997年。雷玉良属于不脱产农民干部，乡长由上级选派脱产公务员担任，期间历经多任乡长轮换。1997年雷宗奎接任乡党委书记后，继续延续党政分设模式。2001年乡镇换届，晋州市委结合周家庄集体经济实际统筹班子配置，推行乡镇党政正职一肩挑，雷宗奎兼任乡长。2001年12月29日，雷金河因病逝世。雷宗奎自2001年至2015年党委书记、乡长一肩挑；2015年换届后不再兼任乡长，专任乡党委书记。依托周家庄政社合一治理模式，乡党委统筹领导周家庄农工商合作社各项经营事务，主导全乡集体经济发展。

雷金河逝世之后，不少关心、支持周家庄乡发展的人，一度担忧周家庄集体经济未来走向。

这份担忧并非没有现实依据。本土不脱产书记，首要身份是集体带头人；如果书记兼任乡长、取得公务员身份，首要身份转变为乡镇行政主官。不脱产干部本身就是社员，长期身处群众当中，收入依靠集体工分与年终分红，个人收入高低直接和合作社经营成果挂钩。社员遭遇困难、分配产生矛盾，都是与自身息息相关的事，更容易和社员心连心。

需要说明的是，目前没有确切消息，确认雷宗奎2001年是否转为脱产干部。安徽大学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网站刊载《袁帅：探访中国最后的人民公社》，该文转载自凤凰网，2008年9月19日发布；凤凰网报道原链接现已失效，转载内容和原文保持一致。文中称：“周家庄乡政府办公室主任说，周家庄乡从乡长、副乡长，到武装部长等，都是没有工资的农民身份，分红收入只比平均水平一万五六略高一点。”依据这条2008年的信息，可推知当时雷宗奎仍是不脱产干部。

我们不妨假设：倘若转为财政供养的脱产干部，集体经营状况好坏，不再直接决定个人收入。客观上形成两条利益主线：一条是自上而下的行政考核目标，一条是社员集体利益。短期内依靠个人觉悟尚能平衡，但长期来看，行政任务的优先级天然容易压倒社员诉求。

正因如此，雷金河始终拒绝转为脱产干部。他认为：吃农业粮，才能真正读懂农民；一旦转为国家干部，极易和社员产生隔阂。他说：“我吃农业粮，才真正了解农民的苦难与诉求，才能替农民说话办事。”

（三）老一辈倾尽心力的嘱托和期盼

顶住各方压力、力主保留周家庄公社集体经济的原河北省委书记、省长李尔重，在《送别老友雷金河》一文中发出呼唤：“我衷心祝愿雷金河走了之后，有雷金河再生。周家庄两万人不可能不再生雷金河。周家庄两万人为着创造自己更美好的将来需要再生的雷金河。”　

2002年8月7日，在致周家庄的信中，李尔重提醒：“立碑（注：指树立雷金河纪念碑）是为肯定过去，指定将来必须坚持的道路。将来还有许多新困难、新问题迎面扑来，我们不要怕，要像金河同志那样坚持马克思主义武器，结合实际，找出正确措施。”同时鼓励年轻的同志们：“每走一步，都是接近共产主义一步。我们一定能胜利发展。”

2002年8月11日，李尔重在致周家庄的书信中进一步提醒：“金河同志没有多少文化，但他吃透了马克思主义是为了消灭阶级，消灭剥削，共同富裕，走向共产主义。因之他能在实际行动中以此为准绳，判断是非与敌我。看表面，看嘴头，他没有学问。看灵魂，看实践，他的学问比许多所谓‘专家’大得多。许多‘专家’一辈子也学不到雷金河那么多的真学问。党委同志必须这样认识，雷金河的精神才会给我们帮助，并从中得到智慧和力量。我念的书比金河多，但自知有许多地方我远远赶不上他。从宗奎起，全体党委们：1.切实本金河精神办事，并永远坚持。2.谁也不要企图离开周家庄去做官，能把六个村两万多人在社会主义的道路上解放出来，便是顶天立地的大功。报上不登，人民会记得清。”

殷殷嘱托，字字千钧，既是警醒，也是期许；既是对以雷金河为代表的基层农民干部的真切肯定，也寄托着对周家庄乡合作社集体经济长远发展的美好展望。这群扎根乡土的干部，与社员想在一起、干在一起，用辛勤汗水深耕集体事业。

正是他们怀揣赤诚、默默奉献，推动周家庄集体经济正道直行、务实求真，依靠全体劳动者踏实耕耘稳步壮大，带领全体社员走向共同富裕的美好生活。正因为始终坚守共同富裕方向，周家庄乡的发展得到了李尔重、宋平、郑天翔、张全景、吕正操、傅崇碧、魏巍、公木等秉持实事求是、心系群众的老一辈革命家、文艺工作者，以及众多心怀家国、坚守正道的有识之士长期的关注、认可与无私支持，也为当下探索农村集体经济破局发展之路，提供了宝贵的实践样本与生动范例。

借用鲁迅先生《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中的经典文字称颂这群心系乡土的实干者，再恰当不过：“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注：本文所有史实内容均参考公开权威资料，如有疏漏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来源：围炉闲叙

编辑：石凝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