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马克思主义者“死”前记忆闪回

文/橘七人

 

 

橘说：挺奇怪的。在写下这些过往时，我时不时就冒出来一股厌恶感，但是回忆又无法停下。同样，它们在我的生活中、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像入侵一般，我也无法阻止。也许写下来是一种对抗入侵的方式，也许不一定有用。但我决定暂时把“写下来”的动作当作是一次悼念或超度，它是为了让一些被宣布死亡的东西更完整、更认真地离开。这样，可以让我一边厌恶一边写的状态得到一点合理的解释。

第一幕

大一高数课上，我坐在后排，感觉很无聊，翻开书，看到一张夹在里面的社团宣传海报，上面写着“读书”“夜跑”“游学”等，看起来很有趣，正好可以丰富一下大学生活，扫码加了群。

第二幕

第一次参加社团的读书活动，读的是黄灯老师的《大地上的亲人》。虽然我没读，但依然去参与了讨论，感觉社团的大家都很爱读书、爱思考，心里想：要向他们学习。

第三幕

社团组织了一次癌症村调研。我因为时间冲突没能去成，心里感觉很遗憾。

第四幕

寒假，去重庆游学，认识了很多其它学校的同学。历时七天，看纪录片、读资料、徒步、去烈士陵、访谈国企下岗工人等等，发现原来社会里还有很多不公平、黑暗的事情在发生，心里想：不知道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感觉同学们都很棒。

第五幕

清明，外出参与学习活动，又见到了其它学校的同学。张老师给我们讲国史，有同学听得昏昏欲睡，或时不时就掏出手机看，回校后被小小地批评了。我在这次活动结束后，逐渐意识到社团试图让我们理解的东西是什么。

第六幕

和社团同学去学校食堂做后勤工人调研，大家围坐在篮球场上分享调研结果，有食堂阿姨说，如果同学吃完饭后能顺手带走纸巾或把筷子分开扔，能大大减轻她们的工作量。有人提议：那我们可以帮阿姨做做宣传？说干就干，我们后来给其它同学印发宣传页，同时也做起后勤志愿服务，帮阿姨一起干活，还组织阿姨们下班后一起跳广场舞。

第七幕

下午，我跑去找食堂阿姨聊天，遇到一个新的阿姨，我介绍自己，但认识的阿姨笑呵呵地介绍我说：“她是我干女儿！”。

第八幕

晚上，跳完广场舞后，阿姨们叫我跟她们一起去宿舍睡一晚。阿姨住的宿舍黑黑的，放了很多架子床。她们一边互相聊天打趣，一边给我塞了很多好吃的。我睡在了请假回家的阿姨床上。不记得睡得怎样。

第九幕

暑假，我们坐上火车，硬座，打算去南方进厂打工。我很想参与，但因为家里有事，只能去几天，了解了解工人情况。我们在火车上瞎聊天。我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蹲着写日记。

第十幕

在出租屋见到了很多其它城市过来的同学，大家互相认识。我跟着一些刚认识的新同学，一起去工厂面试，心里很紧张。

第十一幕

同学们陆续进厂，剩我待在出租屋里，听见敲门声，打开门，见到了更早过来的W学长，他说现在有个维Q事件，可以一起去看一看。我们坐了好长时间的公交才到。

第十二幕

工人正在派出所大厅，要求释放被捕工人。不一会儿，工人被放出来了。他们打算一起在派出所门口唱《团结就是力量》，拉着我过去站成了一排。我感觉有点尴尬，唱不太出来，也记不住歌词。

第十三幕

我听到一个被放出来的工人讲述他的遭遇，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十四幕

再次来到维Q现场，围着好多武J，工人声嘶力竭地讲诉他们的遭遇，我听着心里很难受。后来差人让围观的人离开，我担心离开后工人会有不好的后果，不愿离开，被同学拉走。被拉走后哭得不能自己，同学默默跟在我的身后。

第十五幕

晚上，我边写日记边思考，要不要去支持工人维Q，虽然想到种种后果，但一想到工人嘶声力竭诉说的场景，就感觉自己必须要去帮助、支持他们。

第十六幕

和工人一起在派出所门口维Q，因为担心被逮捕后暴露身份信息，把随身携带的背包给了一个经常来围观的工人大叔。他带着我的背包消失了很久，直到维Q结束也没有出现。后来，大家说他是J察派来的线人。

第十七幕

又一次维Q行动，在派出所门前。纪委当众宣布差人无违法行为，又想到这几天工人有过的碰瓷策略，我感觉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十八幕

工厂门口，许多面包车驶过来，下来了好多J察……武J拿着防爆盾围着我们……J察拿着喇叭叫喊……我们一直喊着口号……他们把圈打开、合上，把人一个又一个地押走，我们抗议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被围之前，我把书包扔到了旁边的草丛里，没有人看见。

第十九幕

派出所里，录完口供，我被关在屋子里，有个J察走过来，边看手机边问我：“他们说你是大学生？”听到他这么问，我心里很慌，说不是。他后来录了视频，让我再次回答是不是学生，我继续否认。

第二十幕

我们被拷上手铐，嘴里含着一张白纸，坐上面包车。到了看守所。好多铁门。几个魁梧的女性J察大声吼叫，叫我们脱衣服，并换上看守所的仓服。

第二十一幕

铁门一层层打开，我走进仓房，好多人，她们都看向我，但眼镜被没收了，我看不清她们的眼神。心里很慌：她们是怎样看着我？会不会对我做什么？不知所措时，有两三个女孩走过来，说要教我上厕所。我不确定是何意图，只好先听她们的。随后，她们看着我尿尿，并教我每一步骤：脱鞋再进厕所、大便要边上边冲、上完不能直接碰瓢、让别人帮忙舀水先洗手、洗完再舀水冲、冲完蹲坑再冲左右两侧……她们确实在教我上厕所，我逐渐放下心来。

第二十二幕

看守所生活的碎片……一直在帮助我的酷酷女孩……审讯室里的模糊记忆，哭泣、慌乱、来回试探、真真假假……每次从仓房走去审讯室的路上，可以吹到风、看到阳光、看到树，我在心里想：走慢一点，走慢一点。感受自由。

第二十三幕

几天后，取保候审。J察开车一千多公里，送我回家。我看天上的云彩变化，感觉快到家了。赶上了哥哥结婚的酒客，J察和我们一起吃饭。家人的脸上满是疲惫。

第二十四幕

在家里，我从网上了解到事情后续发展，感觉矛盾、担忧和挣扎。

第二十五幕

开学了。社团被取缔，社团同学抗争。最终学校答应，可以更换名字、重新注册，但我不能作为社团成员出现。

第二十六幕

如往年一样，社团招新，做跑步、读书、外出游玩、志愿服务等活动。社团负责人Y经常往返新旧校区，来和我们几个老成员搞学习。最后一次学习，他说，在毕业之前，“把能够留给你们的，都给你们了。”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很感动，觉得要向他学习。

第二十七幕

新社团注册一年后，因社团换届大会没有人来参加，Y已毕业，老成员S因想继续读研，担心被影响，把我拉黑。社团无法维系，只剩我和X照常联系。

第二十八幕

X从网上认识了新朋友，介绍我一起认识，有思想不同的朋友，也有一些左翼学生及团体。他们年龄比我小一点，我想到Y之前说的话，觉得应该像他一样，把“能留下来的”继续留下来。

第二十九幕

我们学着之前的社团，和新认识的左翼学生一起组织活动，读书讨论、工厂调研、尘肺调研、农村调研、毛纪念活动、疫情筹款捐赠物资等等。

第三十幕

疫情期间，我建议假期外出活动取消，被既是恋爱关系也是团体成员的L威胁恐吓。

第三十一幕

新学期，X带我去找他新认识的食堂阿姨一起聊天。我们报名校外的青年平台，认识新朋友，一起做活动。我总是非常直白地介绍自己：“我是一名马克思主义者。”记得朋友A说，她感觉我是一名很有行动力的理想主义者。后来A被学校找，退出，小组逐渐解散。

第三十二幕

毕业了。某次农村调研活动前，L用拳头殴打我。我要求他退出此次活动的组织和参与。但为了活动能正常进行，我没和其他成员说具体原因。但L中途违背约定私自前来参与。

第三十三幕

活动结束后，我把L对我施暴的事情和详细经过告诉大家，并主动召集会议处理L的事。开会时，我感到失望、愤怒、不可置信……原来“马克思主义者”的底线竟可以如此低？

第三十四幕

新认识了左翼朋友F，因为L及其它事，反复绝交。很痛苦。

第三十五幕

之前做的网站和公众号留了下来，我和X、新认识的朋友B一起运营，做线上共读、讨论活动，围绕劳工、性别或交叉议题。时不时和B一起参与线下公益活动。

第三十六幕

和L反复纠扯了一段时间，情绪很不稳定，最终辞职回到村里。努力做各种线上活动，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只剩一点“理想”可以抓住。

第三十七幕

春节后，到离家比较近的城市找工作。找了客服工作。情绪时常很糟。有时看性侵、性别暴力新闻会发抖和崩溃大哭。为让情绪好转，主动去参与活动，但情绪依然很糟。害怕进公司，害怕工作，某天早晨直接离开。

第三十八幕

回到之前的城市，见到D，和D相恋。用客厅做活动，主要围绕性别、劳动议题，但情绪很低落，不觉得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妇女参政论者》观影活动被找了，说我们没有放映权。后来找了一份工作，正常上班，线上线下活动几乎不再做了。

第三十九幕

偶尔会因为D接触到一些左翼朋友，冷淡对待，不想深入接触。

第四十幕

新的一年，换了新的城市。情绪状态差，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继续和B、X一起做线上活动，共读、主题讨论、画画、写作等等。

第四十一幕

找到一份公益机构的工作，开始新的探索。

终

至此，旧的马克思主义者已“死”。

 

 

来源:橘七人

编辑:石凝丹

发布时间：2026年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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