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治下俄罗斯的战争，经济危机与不满：与俄罗斯社会主义网站编辑的访谈

文/阿什利·史密斯（Ashley Smith ）、Posle

译/哈蒙德

弗拉基米尔·普京政权在其持续对乌克兰的帝国主义战争中，开始显露出脆弱的迹象。基辅已将这个政权逼入了僵局，俄罗斯的伤亡人数已经达到了约120万，尽管油价上涨给俄罗斯暂时尝到了甜头，但俄罗斯的经济仍面临着日益严峻的问题。在这里，美国社会主义团体暴风雨集体（Tempest）成员的阿什利·史密斯采访了俄罗斯社会主义网站Posle（https://www.posle.media/）的编辑们，讨论普京的战争，政权，民众不满以及在专制统治下抵抗所面临的挑战。

就在《暴风雨》的编辑们准备发表这篇文章的时候，俄罗斯政府就将与Posle网站有关联的人员指定为“外国代理人”。俄罗斯的“外国代理人”法非常严苛，致使编辑们面临着严重的刑事起诉风险，他们的基本公民权利也受到了威胁。俄罗斯的这项法律，正是人权观察组织所指出的威权统治工具的典型范例。人权观察组织认为：“这类法律的主要目标是公民社会组织和媒体机构”，因为他们的活动“旨在影响公共政策……并组织公共讨论、活动、集会和示威”。因此，除了其他所谓的罪名之外，普京政权将Posle认定为“外国代理人”的理由之一，便是其被指控“宣传”同性恋（LGBT）关系。这是当前国际范围内对民主权益更广泛攻击的一部分。在美国，这一趋势同样也有所体现，特朗普加剧了威权化的蔓延。《暴风雨》无条件地与Posle及其编辑们站在一起。我们在Posle身上看到了“同志代理人”，他们不属于任何国家，而是国际团结这一民主事业的代理人。而这种国际团结，正是防止人类滑向毫无约束的资本主义野蛮未来的一剂解药。

阿什利·史密斯：美国和以色列已将对加沙的联合种族灭绝战争扩展到黎巴嫩和伊朗。他们本以为会很快获胜，结果却变成了又一场灾难性的持久战争。伊朗政权发动了非对称战争：它袭击了该地区的石油基础设施，关闭了霍尔木兹海峡，从而不仅扰乱了石油的流通，还影响了石化产品、化肥和氦气的流通，而氦气对微电子芯片的制造而言至关重要。尽管滞胀全方位威胁着全球经济，但俄罗斯似乎从战争中受益：特朗普总统放宽了对俄罗斯石油的制裁，与此同时化石燃料价格的上涨也为普京政权的金库注入了利润。这样的评估准确吗？这会对俄罗斯经济产生了什么影响？

Posle：实际上，从短期来看，俄罗斯确实从油价上涨以及部分制裁解除中获益。例如，俄罗斯4月份石油出口的财政收入较3月份翻了一番。然而，这些新增收入仍不足以遏制预算赤字的灾难性扩大（举例来说，目前预算赤字已达到2.5%，已经超过俄罗斯政府为今年设定的1.6%的目标上限）。而预算赤字的扩大又对政府的其他支出以及卢布汇率产生了连锁的负面影响，进一步加重了本就脆弱的金融体系所承受的压力。

此外，几乎所有的额外收益都被投入进了石油企业，用于基础设施的现代化改造——而这些设施此前已因乌克兰的导弹打击而遭受严重破坏。值得注意的是，乌克兰针对炼油厂和石油装运码头的袭击，已经严重削弱了俄罗斯出口原材料的能力。近几个月来，波罗的海沿岸港口的石油运输量已减少了约三分之一。

与此同时，油价若持续上涨，必然会导致全球石油消费的下降，这可能对已经陷入衰退的俄罗斯经济造成严重打击。因此，伊朗战争的持续以及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从经济角度来看并不符合俄罗斯的利益，尽管它们无疑会为俄罗斯带来某些政治上的优势。

Ashley Smith：美国在伊朗的战争进一步扰乱了所谓的基于规则的秩序，而这一秩序早已因美国和以色列对加沙的种族灭绝性战争以及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帝国主义战争而声名狼藉。特朗普在没有咨询甚至没有通知华盛顿的北约盟友的情况下，对德黑兰发动了袭击。如今，特朗普在日益威胁要撤出美军，并放弃对乌克兰的支持，这个联盟正在出现裂痕。因此，在欧洲，尤其是德国，正在快速进行重新武装。基于这种情况，你认为普京政权目前如何看待欧洲帝国主义内部的对抗，以及北约与俄罗斯之间的对抗，以及乌克兰争取自决的斗争？

Polse：事实上，美国对乌克兰支持力度的下降，以及由于伊朗战争而导致美国进一步从欧洲安全事务中抽身，是迄今为止普京获得的最大政治收益。从这个意义上说，可以清楚地看到，俄罗斯及其人民的利益——他们正承受生活水平下降和导弹袭击不断加剧的痛苦——与普京及其政权的利益之间存在着尖锐的分歧。后者为了实现其地缘政治野心，甘愿延长这场冲突。这些野心的目标包括：不惜以数万名俄罗斯士兵的生命为代价，摧毁乌克兰的抵抗；以及通过破坏欧洲稳定，在后苏联空间和东欧地区扩大俄罗斯的影响力。

目前，亚美尼亚局势正在升级。总统尼科尔·帕希尼扬（Nikol Pashinyan）正试图逐步推动该国退出集体安全条约组织（Collective Security Treaty Organization，简称集安组织，一个亲俄军事集团），并加强与欧盟的合作。同时，俄罗斯与波罗的海国家之间的紧张关系也在上升，这些国家正日益成为俄罗斯军事破坏行动的目标。对于普京而言，这些事态发展都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它们使人们开始质疑北约对其成员国和盟友提供安全保障的可靠性。

如果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进一步升级，美国将继续缩减其在欧洲的影响力，而北约则有沦为“纸老虎”的风险——其成员之间的相互承诺将变得毫无价值。显而易见，这些挑战不仅推动了德国的重新军事化，也对德国国家的整体意识形态提出了挑战。战后德国的意识形态，是建立在对纳粹军国主义创伤的反思以及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巨大牺牲的记忆之上的。而今天，所有的这些价值观正受到威胁。一个明显的例证便是极右翼政党另类选择党（AfD德国选择党）支持率的持续上升；事实上，它已经成为德国最受欢迎的政党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德国左翼当然必须与危险的法西斯主义和军事化作斗争，但这并不意味着无视东欧国家所面临的俄罗斯威胁。恰恰相反，只有持续性地支持乌克兰，才能遏制住俄罗斯的扩张野心；而只有如此，才能减少德国重新军事化的压力——因为德国重新军事化的需求，最终会为极右翼势力的发展提供土壤。

Ashley Smith：另一件影响俄罗斯的事件是，匈牙利的选民们结束了维克托·欧尔班长达16年，并且越来越威权化的统治。欧尔班是普京的重要盟友，曾阻拦欧盟向乌克兰提供1060亿美元的贷款计划。欧尔班的失败对普金政权意味着什么？

Posle：这无疑是克林姆林宫遭受的一次重大挫折，因为欧尔班一直是俄罗斯在欧盟内部最重要的代理人。如今，唯一还在扮演这个角色的国家是斯洛伐克，其领导人是右翼民粹主义者罗伯特·菲佐。与欧尔班一样，菲佐也持反乌克兰立场，并将确保廉价俄罗斯天然气供应视为优先目标。俄罗斯的这种影响模式清晰地表明了克林姆林宫已经把能源供应转变成了有力的政治武器，并将在未来继续用这一武器影响其他欧洲国家。

欧尔班的失败源自于匈牙利人民（尤其是年轻一代）对其腐败以及威权统治规则的厌倦。然而，从我们的视角看来，这并不意味着极右翼民粹主义势力在欧洲范围内开始走向衰落。恰恰相反，这一趋势仍在持续增强，而克里姆林宫也正将其重心赌在这股趋势之上，其中包括德国和法国等国家。

Ashley Smith：伊朗战争也影响俄罗斯和……，两国都以不同方式支持过德黑兰。随着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导致石油供应受阻，……是否会更加依赖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供应？这将对双方“无限的友谊”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它们会对伊朗采取怎样的政策？而这一局势又将如何影响俄中与美国及欧洲之间的竞争？

Posle：伊朗作为可靠石油供应国地位的丧失（就像此前的委内瑞拉一样），确实使……更加依赖俄罗斯的能源供应。此外，“史诗狂怒行动”的失败也凸显了美国军事力量的脆弱性。不过，普京立场的一个显著特点仍然是：尽管与……保持“友谊”，他仍试图与特朗普建立双边对话。俄罗斯外交部门一方面反复谴责“由美国和以色列发动的战争”，另一方面又强调“俄罗斯愿意向各方提供善意斡旋”。

普京及其他克里姆林宫官员始终强调，尽管俄罗斯与伊朗存在同盟关系，但莫斯科正努力与这场冲突保持距离，并更愿意扮演调停者的角色。不久前，普京再次提出了将伊朗浓缩铀转运至俄罗斯的建议。看来，在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倒台之后，俄罗斯已无意深度卷入中东冲突，而是希望把主要精力集中在乌克兰战场和欧洲事务上。

Ashley Smith：这些帝国主义间的动作和宏观经济的变化，会对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继续入侵能力产生什么影响？

Posle：近五年的乌克兰战争已经严重消耗了俄罗斯的经济资源和人力资源，但这仍未动摇普京“不惜一切代价实现特别军事行动目标”的决心。最近，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表示，乌克兰军队撤出顿涅茨克地区并非俄乌谈判的议题，而是开启谈判的前提条件。

换句话说，一旦乌克兰主动放弃部分领土，俄罗斯很可能还会提出进一步要求。显然，克里姆林宫并不真正希望停火，而是在筹划今年夏秋两季于顿巴斯发动大规模攻势。这场攻势不仅具有军事目的，也具有政治目的——俄罗斯需要让特朗普相信，自己仍在战场上占有主动权，因此美国应加大对基辅的压力，迫使其接受克里姆林宫提出的条件。

普京的计划清楚地体现出其个人野心与俄罗斯人民利益之间的冲突。俄军前线伤亡人数在今年已达到新高。例如，仅4月下半月就约有4500名士兵阵亡；五年来战争造成的俄罗斯死亡人数累计至少已达35万人。与此同时，由于乌克兰针对军事设施和能源基础设施的导弹打击，平民伤亡也在增加——尽管这种规模是完全无法与俄罗斯对乌克兰城市袭击所造成的伤亡相比的。

普通俄罗斯民众正此付出的代价，只是为了让普京能够向特朗普展示其军队又向基辅推进了几十平方公里。克里姆林宫与普通民众对战争的感知差距，正在迅速扩大。

Ashley Smith：现在让我们将目光转向这些事态在俄罗斯国内造成的影响。乌克兰正持续抵抗俄罗斯的入侵，并且对俄罗斯境内越来越纵深的目标发动军事打击。因此，在最近的春季攻势期间，俄军伤亡似乎正以更快的速度增加。与此同时，由于制裁以及战争经济的运行逻辑，俄罗斯的经济状况也在变得更糟。种种迹象表明，对普京政权的不满正在增加，这些情绪被一些卖国政客和网红以较为隐晦的方式表达了出来。俄罗斯当前国内的政治局势如何？我们应当如何看待这些公众人物表达的不满？这是在俄罗斯工人阶级和受压迫群体中正在形成更广泛的不满的信号嘛？普京政权的稳定性究竟如何？

Posle：的确，2026年上半年，俄罗斯面临着通货膨胀上升和生活水平下降的问题。可以说，战争初期由于政府支出大幅增加而形成的“军事凯恩斯主义”（military Keynesianism）效应，如今已经基本耗尽。即使按照政府自己的预测，今年的通胀率也将达到5.2%，而工资增幅仅为2%。与此同时，正如前面提到的那样，克里姆林宫计划通过提高小型企业的税负，以及削减社会福利项目和基础设施建设支出来弥补不断扩大的财政赤字。

在这样的背景下，今年早些时候，俄罗斯当局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措施来限制国内互联网的使用。具体而言，他们试图封锁Telegram（在俄罗斯约有1.05亿用户，意味绝大多数人口都在使用）以及VPN（约40%的俄罗斯人依靠VPN访问Instagram、YouTube 等被封锁的平台）。此外，在莫斯科及其他俄罗斯的主要城市，无线网络还频繁地被完全切断。这不仅给经济造成了巨大损失，也导致民众从银行提取现金的行为大幅增加。

这些引发广泛不满的措施背后，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推动的“主权互联网”计划，一个完全由国家当局控制的互联网体系。按照官方说法，实施这些限制措施的原因是为了防范乌克兰的无人机袭击。然而，这一解释似乎难以令人信服，因为互联网限制力度的加强，恰恰与乌克兰无人机袭击的加剧同步发生。如今，在俄罗斯社会中弥漫着一种情绪：掌权者似乎只关心他们的战争，以及不断出台的禁令，却并不关心普通民众的生活。

这些情绪被进一步的激化，尤其是在政府试图掩盖西伯利亚及其他地区爆发的口蹄疫事件。这是因为俄罗斯仍然是全球重要的肉类出口国之一。结果，俄罗斯当局在未作出任何解释、也未提供任何赔偿的情况下，强行没收并扑杀了农民饲养的数万头牛和生猪。在一些地区，这甚至引发了警方与农社间的直接冲突。然而，截至目前，包括……和美国在内的一些国家实际上已经承认俄罗斯境内存在这一危险疫情，而这必然会导致俄罗斯的肉类出口遭到禁止。

所有这些因素都在明显削弱民众对当局的信任，并加剧民众的不满情绪。然而，如今俄罗斯境内任何合法表达异议的渠道几乎都已被彻底消除。例如，一些试图组织反对封锁Telegram抗议活动的青年行动者，以及数十名试图阻止当局扑杀自家牲畜的农民，都遭到逮捕，并受到警方的严厉打压。

不断升级的镇压以及政府试图限制信息流通的做法，实际上正是对日益增长的不满情绪所作出的回应。过去，普京政权在很大程度上凭借自己作为“日常生活稳定守护者”的形象而获得民众认同；而如今，它越来越依赖警察和秘密机构所制造的恐惧来维持统治。从这个意义上说，普京似乎正在走向“伊朗模式”——即一个已经失去多数民众支持的政权，依靠暴力手段维持自身权力。

至于政治和商业精英阶层的情绪，他们当然对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经济衰退、互联网管制以及安全部门不断膨胀的权力感到不满。然而，与一票西方媒体所传播的谣言相反，并没有针对普京的阴谋正在酝酿。

这是有几个原因的：

首先，是精英阶层对被镇压的恐惧，使他们彼此分裂并充满猜忌。值得注意的是，在过去一年中，俄罗斯政府官员被逮捕的人数大幅增加。数十名国防部官员——包括前国防部长谢尔盖·绍伊古的多名助理——遭到逮捕，其他政府部门也有不少官员被调查。2024年，前交通部长罗曼·斯塔罗沃伊特因面临被捕威胁而自杀；前自然资源部副部长丹尼斯·布萨耶夫则逃往美国。一些被怀疑在政治上不忠诚的知名企业家，也失去了自己的财产和人身自由。例如，俄罗斯最大农业企业之一的所有者瓦季姆·莫什科维奇便遭遇了这样的命运。

其次，在当前情况下，这类阴谋本身缺乏明确的政治议程和现实前景。因为俄罗斯精英阶层内部并不存在一个共同认可的替代性外交政策路线，也没有关于如何结束战争的统一方案。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普通民众眼中同样缺乏政治合法性。

最后，普京一旦退出政治舞台，俄罗斯精英集团内部可能会围绕财富，资产的重新分配而爆发大规模冲突。在其二十五年的统治过程中，普京逐步摧毁了国家所有的政治机构。结果，普京本人反而成为维持统治阶级内部利益平衡的唯一关键因素。这也是为什么精英阶层比起担心他继续进行破坏性的军事行动，更害怕他离开所产生的权利真空和政治动荡。

2026年6月1日

来源：乾乾文史

编辑：雁回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