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苏还是新沙皇?普京的斯拉夫复兴梦

 

文/深海完颜英

 

“我绝对不知道就是我一个圣彼得堡副市长怎么就把我调到莫斯科来了”

“所以当时叶利钦同志找我谈话,说联邦都决定了,你来当大总统。”

前言  

20世纪90年代的俄罗斯,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失去方向的巨轮。戈叶时代的“休克疗法”带来的恶性通胀宛如一头野兽,肆意地吞食着俄罗斯民众的血汗。伴随着寡头的野蛮生长,犯罪率也节节攀升,俄罗斯黑手党在内外势力的资助下甚至敢在国都莫斯科横冲直撞。

曾经号称可以横扫欧洲的俄军却在车臣折戟沉沙,曾经的卫星国和盟友开始纷纷投奔北约,美欧联军的部队大有兵临城下的意味;国会陷入无休无止的恶斗,叶利钦不断解散内阁,甚至炮打白宫。

普京,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接手的俄罗斯,今天很多人评价普京,会下意识的用苏联时代来做对比,以此来衡量他的业绩,其实这是不太公平的,毕竟在他接手之前,俄罗斯已经被霍霍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不是哪一个方面的倒退,而是经济被分食,政治被瓦解重组再分裂,文化被打碎,军队被打压的全方位倒退。

就如同他本人在“千年之交的俄罗斯”演讲当中说的那样:“俄罗斯第一次处在沦于二流甚至三流国家的危险境地。”90年代的俄罗斯,就是这样的摇摇欲坠。那么,这个时年47岁的斯拉夫汉子,前克格勃特工,是如何在这片政治废墟中脱颖而出?他又是否能把俄罗斯带出迷局?

初露锋芒 

1952年,普京出生于苏联列宁格勒的一个看似普通的家庭。母亲是工人,父亲是水兵爆破手,爷爷曾经是列宁和斯大林的私人厨子,这或许也是他对普里戈任有特殊情感的原因之一吧(开个玩笑)。他有两个哥哥,一个死于战火中的疾病,一个早夭。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独苗”。应该说,也是老普京的中年得子。

普京童年的生活比较清贫,父亲在卫国战争中弄残了一条腿,被安置在一家工厂里,他和父母一道生活在工厂大杂院里。就像窦文涛在和姜文访谈当中说的那样:“工厂大院也得打架好吧。” 

确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各个厂区之间的子弟时常会因为各种小事找个理由来“茬架”,以此来释放自己无处安放的荷尔蒙。少年普京就是当时厂区几场恶仗的主要参与者,名副其实的大院孩子王。他十岁开始练拳击,五年级学摔跤,作为一个斯拉夫人,确实武德充沛,很有精神。

在厂区长大的他,因为父亲的伤残,时常要跟随母亲一块去工厂里帮忙,他深刻体会到俄罗斯底层民众的艰辛,这也为他后期的执政方针埋下了伏笔。

大学毕业后,因为身体素质和优异的成绩,加上“根红苗正”的出身背景,23 岁的普京顺利加入克格勃成为特工,并在1985年被派往东德执行任务。以“苏德友谊之家主任”的身份潜伏下来,收集西方的有关情报。

在这冷战的前沿阵地,他亲身感知了所谓的“西方世界”以及所谓的资本主义。或许也是这段工作经历,让他后来师从苏联的自由派先锋,圣彼得堡市长索布恰克。

两德统一后,他被召回老家列宁格勒。苏联解体后,他成为圣彼得堡市长索布恰克的左膀右臂,担任列宁格勒大学校长外事助理、圣彼得堡市市长顾问、圣彼得堡市第一副市长等职务,开启了他的政治生涯,在地方政治事务的处理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1998年金融风暴让俄罗斯濒临破产,GDP近乎腰斩,从1991到现在,俄罗斯民众亲手帮助自由派送走了苏联,准备迎接他们的“民主”光辉,然而没想到,仅仅两年后,他们曾经的民主导师叶利钦就用大炮和铁棍给他们上了一课。

紧接着就是日复一日的经济恶化,这就造成了一种物极必反的也是在很多西方学者眼里很不正常的悖论:“俄罗斯人塑造了属于自己的民主体制,但又很快对它嗤之以鼻,重新拥抱了另一种”威权“体制。”

这能怪俄罗斯人不懂“民主”吗?显然不能,九十年代俄罗斯民众所遭受的劫难,不是西方的政治精英们所能体会的,而这些劫难,恰好就是跟随那所谓先进的制度而来的。正是在这片政治废墟之上,民众对“民主改革”的憧憬化为泡影,普京的悄然崛起,最终重塑了俄罗斯的政治版图。

也正因如此,也大可不必一提到俄罗斯选举,就是满满的嘲讽,好似普京的支持率完全都是假的一样,要论政治多样性,九十年代没有哪个地方比俄罗斯的政治势力更复杂更抽象,五万余个“非正式组织”,登记在册的政党就有成百上千个。

主张更是五花八门,有要学西方的,有要搞无政府主义的,还有要复辟沙俄的,那为何最后“普公吐哺,天下归心”了?无它,仅仅是民众对曾经的俄式“自由之子”们所勾勒的美好蓝图的反噬而已。

出山 

普京的仕途转折点始于其圣彼得堡副市长时期(1991-1996)。在那里,他展现出务实高效的行政能力,赢得了时任市长索布恰克的赏识。这段经历不仅锻炼了他的治理能力,也为他积累了地方政治经验。

1998年7月,叶利钦出人意料地任命普京为联邦安全局(克格勃后继者)局长。这对普京来说,可以说是双喜临门,一是让他进入了权力核心,要知道,此时的他年仅46岁,这在领导人当中绝对算年富力强,未来可期。再一个就是让出身特工的他执掌国安局,让他重操旧业,这无疑是给他施展自己本事的机会,也就是一道送分题。

这一任命绝非偶然,普京的克格勃经历(尤其是东德工作)是其核心政治资本。同时,因为在“八一九事件中”,他坚定支持他的“改革派”恩施索布恰克,并因此离开了克格勃,而索布恰克是叶利钦的死忠粉。这使他在叶利钦眼中成为可以信赖的“强力部门自己人”,能够掌控国家机器。

彼时的俄罗斯,社会动荡、车臣分离主义威胁加剧,叶利钦需要一位能稳定局势、有效运用强力手段的人物。普京在FSB的作为初步展现了这种能力。同时,相较于深陷腐败丑闻、与寡头关系纠缠不清的叶利钦圈子,普京的相对低调、“清白”的履历可稍微改变俄罗斯的政治精英在民众心目中的形象。

年富力强,有地方执政经验,背景清白,掌握国安机关,在路线上与自己没有大的冲突,普京无疑成为了叶利钦寻求“可靠接班人”时一个可接受的选择。

1999年3月,叶利钦任命普京为安全会议秘书,进一步进入决策核心圈。8月,叶利钦解散斯捷帕申政府,任命普京为政府第一副总理、代总理,数日后正式成为总理。这标志着普京正式成为叶利钦属意的继承人。

铁腕与妥协 

世纪末的最后一天,在发表完新年贺词后, 叶利钦戏剧性地提前辞职,任命普京为代总统,为其在2000年3月总统选举中铺平道路。

在这之前,普京已经在多个场合公开宣称,叶利钦是联邦的缔造者,俄罗斯的民族英雄,这也就是在向曾经苏联的“遗老遗少”们明示,不可能清算叶利钦。同时,也是在向此时紧盯着他的寡头们收起自己的爪牙,扮演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在俄城谁不知道,你们寡头才是老大。”

然而,普京显然不是勃列日涅夫,显然做不到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不是在捧高他的人品,当时俄罗斯的状况,也不允许他做一个好好先生了。七大家族把握着俄罗斯的能源,工业,媒体等各大命脉,同时跟西方勾勾搭搭眉来眼去,随时都有把俄罗斯再解体一波的危险,这种相安无事的日子,只持续了几个月。

率先挑战普京的是 “传媒寡头” 古辛斯基。他掌控着大桥银行,同时拥有《七日报》《总结》《TNT 地方电视网》等多家媒体,企图通过媒体来给这位新县长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谁才是铁打的老爷。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普京的手腕。2000 年 5 月,俄警方以检查税务为由搜查了古辛斯基的办公室,次月,检察院以 “侵吞国家巨额财产” 的罪名正式逮捕了他。古辛斯基被关进条件恶劣的布德尔卡监狱,后经叶利钦出面保释,重获自由的他意识到局势不妙,迅速逃往以色列,其在国内的财产被全部没收。

普京和他的老师父唱的这出恩威并施的双簧,可以说是十分有效,为他后期对寡头的“招抚”提供奠定了基础,这也是叶利钦余生中最后为普京所作的一丝贡献。

紧接着,金融老大别列佐夫斯基也主动跳出来。他不仅在媒体上攻击普京,还不知死活的威胁称若俄罗斯政府制裁他,他将资助车臣分裂势力。这显然过高的估计了自己的实力,也高估了西方对他的支持。

普京抓住其伏尔加汽车公司偷税漏税的把柄,迅速展开调查。别列佐夫斯基匆忙逃往英国,在国外继续从事反俄活动,最终于 2013 年在伦敦寓所去世。

普京对寡头的打击并非“一刀切”,对于那些不干政的寡头,他以安抚和利用为主,仅采取一些经济惩罚措施。比如,2000年普京迫使寡头波塔宁上交罚款 1.4 亿美元,弥补其采用欺诈方式违反国家拍卖法律所造成的损失等。

同时,普京还制定了一系列限制寡头垄断的政策,如清点国家资产、保障平等的竞争条件、打破寡头垄断经营、保护中小企业利益、立法保障等。通过培育一批新兴资产阶级来实现吐故纳新。

通过这些举措,普京将俄罗斯超过一半的能源机构重新收归国有,打造以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集团(Gazprom)为龙头的 “能源帝国”,成功扭转了俄罗斯战略资源被寡头操控的被动局面,为俄罗斯的稳定奠定了坚实的政治基础。

同时,他以强硬手段打击分离主义,第二次车臣战争中,他几次“御驾亲征”,亲临前线指挥并犒赏俄军官兵,在挽回军方支持的同时,迎合了民众对国家统一和恢复秩序的渴望,塑造了“强力领导人”形象,极大提升了初期支持率。

为减少苏联解体所带来的诸侯并起,他积极削弱地方势力,建立七大联邦管区,派驻总统全权代表;改革联邦委员会(上院)组成方式,削弱地方领导人影响力。支持建立并牢牢掌控“统一俄罗斯党”,使其成为议会绝对多数党,确保立法机构与行政机构的协调一致。

除了这些,他也打破了戈叶时代对媒体开放的绿灯,加强对主要全国性电视台等主流媒体的控制或施加巨大影响,塑造有利舆论环境,为他后来开启重新评价苏联奠定舆论基础。这也使他开始沦为西方眼中的“威权领导人”,怎么能不尊重我们在俄领土编造新闻的自由。

拿回了舆论话筒,普京就得开始构造他的“普京主义叙事”,将苏联的强国历史和斯大林主义有限吸收,建构起有利于团结俄罗斯的民族叙事,并提出了一个新名词,“主权民主”论。

宣扬俄罗斯的政治模式是“主权民主”,强调俄罗斯有权选择符合自身历史传统和现实国情的发展道路,抵制西方价值观和政治模式输出,维护国家独立自主和内部稳定优先于西方式自由民主。这成为普京主义的核心意识形态支柱。

这套意识形态无论好坏,普京都达成了他的两个目的,一是凝聚了俄罗斯的最大共识,二是进一步打压有一定选民基础的俄共。从结果来看,他无疑是成功的。

大刀阔斧 

得益于国际油价持续高涨,俄罗斯经济在2000-2008年实现高速增长,政府财政收入大增。普京政府利用财政收入提高养老金、公务员工资,进行一定程度的社会投资,尤其在大型城市,使民众生活水平在特定时期内得到明显改善,换取广泛的社会支持。稳定与秩序感成为其长期执政的重要合法性来源。

无论是得益于能源红利还是其他因素,在21世纪的前八年,普京实实在在的改善了俄罗斯民众的生活水平,拯救了俄罗斯如同死水一般的经济。GDP从 1999 年的 2100 亿美元增至 2008 年的 1.8 万亿美元,增长 7.5 倍。年均增长率为 6.9%。

1999 年职工月均工资为 64 美元,养老金仅为 16 美元,而到 2003 年这两项指标分别增加到 180 美元和 60 美元;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居民从 1999 年占总人口的 29.1% 下降到 2003 年的 22.5%;失业率从 1999 年的 12.66% 下降到 2003 年的 8.4% 。

人心向背,是最大的政治;民心所向,是最权威的风向。

与此同时,随着国力恢复,普京的外交政策日趋强硬,强调俄罗斯的大国地位和利益不容忽视(如2007年慕尼黑安全会议讲话),在格鲁吉亚、乌克兰、叙利亚等问题上不惜使用军事力量。至于结果怎么样,那就仁者见仁了,究竟是普京也过高估计了俄军的实力,还是他操之过急,我们后期再展开讨论。

在意识形态方面,除了构建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外,普京也展现了斯拉夫人保守的一面。他在国内大力倡导东正教传统、家庭观念等保守主义价值观,同时坚决抵制西方各种白左思潮,严禁同性婚姻。不得不说,斯拉夫人对这方面属实严防死守,直到现在,尽管乌克兰已经几乎是西方的模样了,在同婚方面乌克兰却依然进展缓慢。

他一边通过塑造“俄罗斯传统精神捍卫者”形象;利用历史叙事(尤其是卫国战争胜利记忆)激发民族自豪感,将自身政权与俄罗斯民族复兴的宏大叙事绑定。一边试图把曾经的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版图改造成他心目中的大斯拉夫版图,尽管这个过程并不顺利,但可以看出他的胃口还是比较大的。

野心与迷茫 

2014年以后,随着俄军的天降克里米亚,西方各国开始正式宣布对俄罗斯的制裁;2022年,俄正式对乌克兰用兵,也彻底跟西方各国撕破脸,尽管之前他曾以开玩笑的方式说俄罗斯也可加入北约,但最终还是和西方走向了决裂(目前还是决裂)。

普京的崛起及其主义在俄罗斯的扎根,是特定历史条件下(苏联解体后的混乱与失落)政治精英选择(叶利钦的“钦点”)、个人特质(克格勃背景、冷静务实、强人形象)与社会普遍心理(对秩序、稳定、强国地位的渴求)三者深度互动的结果。

他利用并强化了国家机器,在特定时期通过经济红利和民族主义叙事获得了高支持度,塑造了一套以总统权力为核心、强调国家控制、主权独立和传统价值的治理模式。

普京主义的形成深刻改变了俄罗斯的内政外交轨迹,其带来的长期稳定与所伴随的大国雄心和所面临的西方孤立,构成了理解当代俄罗斯的关键维度。

这一模式在俄罗斯的持续影响力,仍将是塑造其未来命运的核心力量。它既是对叶利钦时代混乱的矫正,也是对苏联解体后身份迷失的回应。

当克里姆林宫的红星被双头鹰取代,俄罗斯在普京主义指引下走上了一条既非苏联亦非西方的独特道路。这条道路能走多远,不仅取决于能源价格与军事力量,更取决于俄罗斯社会如何在稳定与自由、大国荣光与民生福祉之间寻找终极平衡——这是普京和他接班人的最大考题,也是俄罗斯民族复兴之路上必须破解的难题。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今天的俄罗斯,或者说是斯拉夫圈,距离曾经的苏联,已是越来越远。

 

编辑:红日欲出 

发布时间:2025年7月17日
收藏

阅读排行

最新文章

【专题】《无产阶级革命和左圈人士》系列

【专题】"南街村模式讨论"

【专题】"民左之争"回顾

【专题】关于"人性论"的探讨

【专题】"新潘晓来信"

【专题】"什么是真正的社会主义"

【专题】“美伊战争”专题